第四章 云胡不喜

许家是旧式的建筑,唯有许菁仪住着的院落是照着新式的样子修建。冬日的阳光落在玻璃花房里,融融得暖。

许菁仪叫人设了茶席,和栀晚两个清清静静得说话:“我知道你平日里周旋在这些个太太小姐中间,已是极厌烦。”

栀晚叹道:“倒不是我厌烦她们,只是一年到头的应付着,难免想要清净一日。”

许菁仪一笑,说:“我这虽没有枫桥讲究,你只喝喝这茶。”

栀晚瞧了瞧拿着青花浅碗冲泡的碧绿茶汤,但笑不语。许菁仪不善此道,并不知道扶桑茶道上的讲究,这样上好的抹茶,若是点的不好,也是枉费。栀晚暗叹,她虽与许菁仪交好,但总归是碍着身份,这样的费尽心思,终究是无趣。

花房架子上的摆着各色兰花,犹有一盆杏黄兜兰开的极其雅致,栀晚不禁站在跟前赏了一回,才笑说:“这个虽不名贵,难得是在这样的天里,就开成这个样子。我们家因老太太喜欢,也种了不少,便是三月里也没这个开的好。没想到你这么个疏懒的性子,花却养得好!这个白釉的花盆,”她只觉眉尖突突一跳,手指微微一颤,却生生收了回来,勉力一笑,“配的极好!”

许菁仪忙说:“既是老太太喜欢,你便将这个带回去罢!”

栀晚吃了一口茶,压了压神,说道:“我不过一句闲话,哪里就夺人所爱了!”

许菁仪脸色微变,旋即笑说:“这是什么话,不过是一盆花。难得老太太喜欢。”说着便唤人进来要将这个拿出去,进来的丫头却楞了楞,笑说:“六小姐,宋先生来了。”

许菁仪将将露了笑意,许望南已经带人进来,笑说:“我说了你们不信,我们家里唯有六妹这里方算得上雅致。”见了栀晚,回头笑对季宴清说,“我说二爷今日怎么贵人踏贱地,原来咱们是托了少奶奶的福。”

季宴清笑斥了一句:“外人面前,也这样胡说!”几步过去,低声说:“外面的大衣怎么不穿?”她怔怔的立在那里,恍若之间,竟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季宴清犹自握住那一双似玉柔夷,放在手心,眉却蹙着:“手这样冰凉!”

栀晚只觉额际的青筋突突直跳,跳的人头晕目眩,只得勉力支持,恍恍惚惚,终究对着季宴清露出一丝虚浮的笑意:“我没事。”

这一问一答一蹙一笑,落在旁人眼里,自然是伉俪情深。许望南不过一笑,与宋云笙说:“这是季府的二少奶奶。”

栀晚堪堪抬眸,四目相视,他目光炯炯,一双深邃的眼睛里是无边无垠的黑,她怔怔凝睇,一时之间心里不知转过多少念头,却不过一句:一别经年!将将想到这一句,只觉满心如荆的苦涩,若鲠在喉。

栀晚手上一痛,这才想起一双柔夷尚被季宴清握着,他的嘴角犹带笑意,晰白的手背上青筋凸劲。栀晚还未转过心思,忽闻一声娇笑,却是许菁仪落落大方得挽着宋云笙的手臂,一身银红的洋装,因在家里,只拿堆纱的白绫缎子系了发辫,简简单单的垂在胸前,却极是俏皮,她侧着头,笑吟吟得说:“泊舟,即便是认不出二少奶奶,苏家的七格格,你总是认得的啊!”又对栀晚眨了眨眼睛,一脸的狭促,“我就说是旧相识的罢!”

许菁仪一双秋水莹莹的眼眸,正是含情代韵,她笑的这样娇俏可人。宋云笙似笑非笑,许菁仪脸色一变,而他已经转目而视,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一身碧青的织缎折枝旗袍,袅袅娉娉地立着,身后是一片姹紫嫣红,虚花疏影之间,只见她将身子一扭,生生望向别处,只余发间一支碧青的雕花簪子落落的垂着碎碎的流苏,动辄处若水波浮动,翠然有光。

宋云笙见那是一支整块的碧绿晶石雕刻打造成并蒂牡丹栀子的雕花簪,终究心软,淡淡一笑,叫了一声:“苏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