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菁仪和栀晚约在枫桥吃茶,一进门便有侍者迎上来,微笑着说:“二少奶奶,您的雅间已经预备好了。”
许菁仪听了,笑道:“你竟是这里的常客。”
侍者笑道:“二少奶奶赏脸罢了!”
说着便带着二人从回廊进去,经过一座院落,却不停,穿过拱门,又走了一道回廊才到侍者所说的雅间。许菁仪看着一路风竹雅梅,甚是别致,乍然看着,哪里是茶馆的样子,分明是大户人家的宅院才是。
许菁仪进了雅间,迎面的一个八宝阁的隔间,格子上是一色碧青的器物,地下案几上是一架七弦伏羲琴。转过珠帘进去,却是极亮的一间。许菁仪瞧见一排玻璃窗户,半墙高,外面一片翠竹,印着雪里,却是说不出的淡雅清致。窗下摆着茶桌,四处到没有别的,不过是摆了几盆兰。
许菁仪望了一眼屋子正中放着的一座镂空掐丝景泰蓝七巧玲珑宝塔炉,笑道:“这倒是暖和,只是不知道燃的是什么碳,一股子清香。”
栀晚是常来的,自然知道:“那碳上放着果子在熏。”
许菁仪哎呦一声,笑嘻嘻的说:“这个法子倒是雅致,难为他想的出。”
一侧侍者已然生好了小风炉,此时煮的正是陈年的铁观音,许菁仪笑说:“这可真是围炉吃茶笑看雪了。”栀晚眉尖一跳,许菁仪正瞧着桌上的茶盅,说:“这个倒是好看。”
栀晚原本心中有事,不免分神,听她这样说,才想起她素日并不在这些东西上留心,便笑说:“只怕整个常陵,也只有他们家才敢拿柴窑的雨过天青出来待客。”又问,“今天怎么拿了这个出来?”
侍者说:“二少奶奶放心,您用的那一套汝窑缠枝莲花茶盅还在那里,再不敢拿出去给别人用。”又笑说,“二少奶奶说笑,这样的东西在季府不过是寻常东西,今日拿来招待贵客,正是相宜。”
栀晚但笑不语,侍者知道她的习性,分好了茶,便退了出去。许菁仪却笑:“真是难为你,怎么知道这样的地方。”
栀晚微微惆怅:“我如今除了这些,还能知道什么?”
许菁仪抬头看她,栀晚端着茶盅,低头小小的啜了一口,说:“这样的天气,唯有吃这些茶才对身子大有裨益。他们到乖,知道积年的铁观音配柴窑的青花才能让茶汤温软粘厚。”
许菁仪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人 ,方才进门时便瞧见栀晚虽上了妆,双眼却微微有些浮肿。她想起父亲昨日隐约提了一句二爷回来的话,心里便已经估摸了几分,因而一直拿话哄着她,却不想话是越说越淡,只觉无趣,于是也低低啜了一口,抬眸一笑:“我并不懂这些。”
栀晚笑说:“你上次送的也是极好的,今日正是要为这个谢谢你呢!”
许菁仪脸色一红,笑颜里竟有几分羞涩。栀晚只觉惊奇,略想了一瞬,却已明白,笑说:“你素来对这些不上心,怎么会寻到高川先生那里?”栀晚见她已是满面绯红,越发取笑道,“你倒是说了清楚,可别叫我送错了回礼!”
许菁仪看她吃吃得笑的厉害,索性大方的说:“我约了他去逛百货公司,你看了便知道,只怕是旧相识呢!”
正说话,却听见侍者在外面说:“许小姐,外面有人找。”
栀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真是一日不见啊,竟寻到这里来了,我可不敢留你,快去罢!”
许菁仪轻轻打在她的手上,咬唇道:“素日父亲还夸你稳重,依我看,也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说罢,也不理她,一径拿了东西出去,走到门口又顿住,回头说:“我知道年下这几日你忙,也不敢来打扰你,正月里我们家总是要请一请府上,你可一定要来。”
这天栀晚在季老夫人屋里吃饭,想起许菁仪的话,便回明了季老夫人说:“许先生送了帖子,请祖母明天务必到家里去热闹一天,说您喜欢看越剧,这次特意请了知艳秋来,好好给老夫人唱一日。”
季老夫人听了果然高兴,笑说:“我自然是愿意去的。”略停了停,又说,“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不耐烦看这个,也不必跟着我去。宴清,你明日陪着栀晚出去逛逛。”
栀晚听季老夫人这样说,自然不好再说。自那一日争吵之后,栀晚总是推说年下事多,并不与季宴清多说话。即便是在季老夫人跟前碰见,亦是淡淡的。季宴清放下汤匙,对着栀晚一笑:“真对不住,我明日实在是不成。”
季老夫人蹙着眉头问:“大过年的,能有什么事?”
季宴清倒不说话了,只拿着汤匙喝汤,栀晚笑说:“许小姐打了几次电话来,说请了电影师傅来家里,这次放的几个片子都是新上的。我也想去看看。”
季老夫人只拿眼看着季宴清说:“你们若是愿意这样扭着,旁人也没法子。这桩婚事,也是你们两个点头同意的,并没有人为难你们!”见他们两个不说话,又说,“你们怎么闹,我只当瞧不见,只是一点,你大哥那一脉如今已然是这样了,季家的香火不能断在你们手里!宴清,你自己做的选择,你可不要忘了!”
季老夫人的话说得严厉,季宴清与栀晚忙站了起来,答应了一声。老夫人却将手一扬:“你们去罢!”
走廊子上开着壁灯,总是昏昏晕晕的样子,季宴清倏然停了步子,他原本是走在前面,这样不声不响的一驻足,却叫栀晚险险撞在他身上,一双盈盈秋目在灯火熹微之处,却是神色怔忪,季宴清凝视眼前之人:这张面容,这个人,唯有他自己才知晓究竟是费了多少心思,到如今,便这样罢了?他面含讥诮,这可不是他的做派!
他一低头,嘴角噙着笑意,那笑甚至蔓延到喉头,连着声音都是笑:“这可怎么办呢?”
这样亲密无碍的凝睇,她却不堪在意,只顾沉吟:“总要想个法子哄一哄。”叹了一叹,抬头见他竟在笑,也生了气:“都是你!无端端的,一回来便发疯。我是不管你的那些事情,明日你也不必陪我逛,就去许家应个卯,只当是孝顺祖母!”
季宴清听她的话,竟有几分浅嗔薄怒的意味,不知为什么就笑了出来,栀晚气的顿足,转身要走,季宴清心里一沉,猝然握住她的手腕,脱口便说:“不许走!”
栀晚只觉腕上一疼,更是生气:“季宴清,你又发什么疯?”
季宴清却不放手,索性将她一扯,她几乎是一个趔趄,跌进他怀里。他稍一俯身,眼里全是笑意,璀璨的好似漫天的星辰,壁灯下的廊子昏暗逼匛,唯有他星子一样的眼眸,落在她的脸上。栀晚愕然,只听他温声软语得说:“我都听夫人的,成不成?”
因季老夫人动了气的缘故,季宴清特意起了大早,去给祖母请安,经过花厅却又折了回来,径直往化妆间去。栀晚坐在镜前,神情怔悚,倒是给栀晚化妆的欣姐瞧见了,叫了声:“二爷。”
栀晚此时正在梳头绾发,并不能动。瞧着镜子,季宴清已经坐在门边的美人榻上,那意思已经很明显,当着旁人的面,栀晚少不得要顾着他的面子。于是笑说:“你略等一等,我这里就要好了。”
她甚少这样对着他笑,这一笑,季宴清也跟着笑起来:“时间还早。”又问,“你一向喜欢画远山眉,今天怎么描了柳叶眉?”
栀晚微微一愕,不想他竟在她身上留意细心至此,微微蹙眉,那昏黄灯下的软语犹在耳畔,不知怎么的,忽觉心里一阵发慌。又听欣姐打趣说:“我们自然是不比二爷精细,这眉真该留着给二爷描画才是。”
季宴清听了竟是笑,眉宇间好似春风拂过,冰消雪融,说不出的清澹明润。栀晚想起他惯于风月,一时兴致起来,只怕也是缱绻情深,这样想着,一颗心终究是定下来,笑说:“怎么在乾州还没画够?”
虽是蜻蜓点水,却已是很露骨。欣姐自然不敢说话,就着镜子,偷偷睨了一眼,只见季宴清脸色淡淡的坐在那里,怔忪了半日,才踱步过来,欣姐让在一旁,说:“我去给少奶奶拿衣裳。”
季宴清却一摆手,就俯身揽住她,在栀晚耳边轻轻一笑:“你个狭促鬼,你当我会生气么?我偏偏不上当,只当做你在吃醋!”温热男子气息拂过,落在耳畔颊边,竟是滚烫,烫的人没由来得心慌意乱。栀晚身子一松,季宴清直起身子,替她拿了一件碧青的织缎折枝旗袍,笑说:“还是穿这件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