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从崔家独立出来,她在医院里打着点滴醒来,护士告诉她已经有人把药费给缴了。
投靠着以前大学里头最亲近的好友章芷君,两人都是一个系一个班,曾经说着要合伙开个设计公司。
但章芷君也只是一般的小康家庭,合伙开公司也要至少三万块的注册资金,加上租用工作室,还有装修,细数下来少说也是要好几万。
公司又不是空头支票,接到了工作也是只能先收到三分之一的先付金,换句话说就是要最终设计方案完全通过了才能拿到报酬。
小公司或者个人的活还好,要是遇上大公司,虽然报酬高些,但是一个流程走下来等财务部出纳计算到账,少说也要一个月。
刚进社会的时候哪知道那么多的条条框框,最初拿到那张大单子的时候,她跟芷君还开心了半天,说等完成后终于不用担心下半年的租金。可后来才知道报酬要等着到账,那边月租到期,马上就要交下个季度的,顿时没法周转。
芷君那时候都快哭了,注册金等等前面已经拿了十几万出来,实在没法对家里开口再要六万块的租金。
顾菀作为合伙人也万分心急,可想来想去也就只想到那几个一个院子长大的。
不得已想偷偷回去拿一趟证件,在老保姆的帮助下面进了大宅,自己衣柜里的衣服包包不少都价值不菲,拿去卖个二手应该也能换点钱。
收拾了很大一包,从二楼下来的时候碰上刚好放学回来,身后还背着书包扎着马尾五官跟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少女。
头一眼看到对方的时候,顾菀心里有一万个冲动想要跑过去伸手掐断连着无辜表情的脖子。
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原本属于自己的那个幸福城堡才分析崩离!
如果没有她,那该有多好!
可就算此时此刻杀了她,发生了的事情没法更改,时间也不会倒流,已经气得提早病逝的母亲也不会因此复活。
上一辈的恩怨不应该延续到下一代身上,这个道理顾菀不是不懂,可她始终还是怨恨着。
拿了证件去申请个人贷款,那经理看她填写的资料单跟身份证的时候,还赞着她崔姓不错,竟然跟k市的市长一个姓。
不过后来得知的好消息是,那家公司竟然提早了半个月给她们结算了费用。顾菀的贷款还没批下来就去办理取消,省下了一笔利息。
如今所有事情细细想来,顾菀在猜,会不会甚至还更加早一些?甚至是房东会不会也是崔家那边认识的,或者……
可租金也没见特别平宜,还是说如果太低会引起她的怀疑,所以……
书房门被敲响三声,一直敞开的书房门站着手里端着水果托盘的东方既白。
“吃点水果吧。”苹果用温暖的盐水泡着,不发黄不生冷,用牙签挑着一块块送到嘴里,吃着挺舒服。
想起初时的莫名熟悉感,顾菀问他:“其实,你是不是很早之前就认识我?”
“你想起来了?”帮她整理旁边柜面随手乱放的资料,修长的手指握住两本文件夹,东方既白定定地看着她。
“想起什么?”半眯着眼,顾菀重新打量着他,努力回想着在崔家的时候是不是见过他。
手指不自觉用了力,把牙签给折断。
难道他也是崔家派来的?
胸口的呼吸凝滞着,四周的天罗地网束缚得她快要呼吸不过来。对于东方既白她有着前所未有的放心感,就像颜铮说的,他再怎样也是个男人,可她偏偏就是放心跟他同住一屋,把家里的所有东西都交给他打扫。
可如果连他也是……
“不是你想的那样。如果你是在想这个问题,那么我能够回答你,我不是。”额头上面不知何时被他的食指跟中指按住,东方既白蹲下来跟她平视。
手背拂过她的脸颊替她拭去眼泪,他默默叹着气。
“我还以为你终于能够记得起我了。菀菀,你永远都不需要对我有戒心的,哪怕这个世界都把你辜负了,对于你,永生永世我必不负你。”
“先去洗个澡,我去给你加热牛奶,喝了早点睡觉。”
顾菀听他语气里,隐隐藏着压抑。
“能不能再陪我一会儿。”一个人呆着,她很难控制着不去想东想西的。
草木皆兵,明天是周日不用去公司,可后天是周一,她不得不去。
辛苦了这几年,熬了无数的通宵辛勤工作,以为靠着自己的实力打拼出一小片的天地,却蓦然被告知,原来笼子依旧在,只不过它比她以为的要大和无形。
挫败感太大,她需要时间跟空间是接受。
她问他为什么会去当个和尚?方才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他的欲望,怎么看怎么就不是四大皆空看破红尘的出家人。
于是东方既白给她讲了个故事。
很久很久之前,有个大魔头习得一身好绝学,自以为天下无敌就连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里。看不顺眼的,就连六皇子都敢下手。皇帝大怒,发了皇榜高额悬赏他的人头,江湖人为此对他厮杀不断。
他天赋异禀,又是机缘巧合地得到百年功力,任那些江湖人对他追杀足足两年,他还是毫发不损。
可他终究有次大意了。
有人对他住的客栈放了一把火,他轻易掏出火牢,却听见里面有小孩子的哭声于是又返身回去。就在他把那孩子救出抱着怀里的时候,那个小孩子冲他诡异地笑着,扬手对他眼睛撒了一把药粉。
后来他算是大难不死,双目失明地逃到一座山上,遇上了隐居山林里的药师。
她当他是病人,他也没告诉她自己的身份,日久生情,眼睛将要重见光明前,他握着她要拆纱布的手说。
“别拆了,我想留在这里。”
一辈子失明也没关系,他不想走了。
她也不是听不出他的意思。初初见他,他身上都是浓重的血腥味,像长期泡在血池里的一把利刃,洗也洗不干净。
但她凑在他耳边问:“难道你就不想看见我吗?”
给他治疗身上其他伤口时候,他受了感染又长途跋涉地逃亡,脱水兼高烧,稍稍靠近他都能看见他睁着一双无神的眼角,右手永远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剑上面。
有时候不经意触碰到不该碰的地方,她也没办法去责怪他这个瞎子,虽说后来貌似这种情况实在是略略多了点。
东方既白说到这里,俊脸有些泛红,在顾菀的催促下,他又接着说下去。
后来,战事四起,朝廷要征兵,那男子拿着草药到山下的小镇子里去换钱,无意中被前来官兵认了出来。
那时候,他已经跟药师共结连理,手上的剑已经多年没杀过人,一身好武艺用来把干木砍成一根根样貌端正的木柴,芦苇渡江的轻功,已经成了树梢肩上翩飞只为给她活捉漂亮的八哥逗她开心。
当其他人拿药师性命要挟他自断静脉的时候,他仰天大笑,说如果她少跟头发,所有在场的人都得陪葬到十八层地狱。
没人敢真对药师下手,更加没人敢去活捉昔日的大魔头。
傻子才会真答应他们提出的要求,谁能够保证他若死了,谁还能有那份能力能够护得她一生无忧?
更何况,他们发过誓,此生此世,同生共死。
她怎会独活?
他只允诺,他会去出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用下半生的时光去为以前的杀生偿还。
有异议也没法,没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最后找来了最有威望的禅空大师帮他剃度落发,用的烛香在头顶上面点烙佛印。
药师后来来找过他,但他跟她约好,今生无缘来生再聚。
此后,药师再没出现过,他放下尘缘一生向佛,为自己赎罪,也为他们来世积德。
他一人独守关口,兵不血刃地止了战祸;修桥铺路,行善积德,最终羽化而登仙,上一天允他心愿,让他在千年后重遇药师的转世。
听完,顾菀终于笑了出来。
“你该不会想告诉我,你就是那个和尚,我就是那个药师的转世?”
“信则有,不信则无,冥冥之中,姻缘自有天注定。”
顾菀摇头:“假如是我才十五六七,或许我会相信一下这种天荒夜谈,可我今年二十七了。我活在当下,早不是会迷恋奇迹的小孩子了。”
东方既白用手指替她梳理着长发尾端,似在看她又带着飘渺。
“能够再见到你就已经很好了。”
看他神色认真,顾菀忍不住也假装认真地说:“大师啊,如果你真的想要泡我,好歹先把头发留长点,不要总是一个光头。不然外面的人还以为我是去和尚庙把你拐跑的。”
结果东方既白还真的就开始留起了头发。
一个月后颜铮上来蹭饭,看到他原本光秃秃的头发像套了个头套一眼黑发浓密后,差点没认出来!
顾菀见颜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指着东方既白戏谑地表示:“看,霸王花洗发露果然屌,和尚都能长头发。”
“老王前两天才跟我抱怨发际线后移,看来我可以跟他介绍下这霸王花洗发露了。”颜铮说完,左看看右瞄瞄的,问她最近怎么没找他帮忙扛大米。
“啊,既白他帮忙买了。”
“哦对,我都忘记现在有他了。”颜铮自己去给自己倒了杯水,跟着顾菀坐在饭桌旁边等着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