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园林也多有一个败笔,那就是厕所不多。顾菀力竭忍着恶心,想要跑到厕所里头,急急忙忙长撞在别人身上。
张嘴就怕忍不住,只好含糊地呜呜几声打着手势表示歉意,却不料被人捉着手臂带着两分疑惑七分肯定,还有最后一分难以言喻的情绪地问:“菀之?”
被人那样的耽搁,终于没忍住,哗啦啦地偏过头把刚吃的都倒腾出来,地上一片狼藉。
“你认错人了。”
那样的狼狈,她低着头就要走,执意不想被任何人看到自己最不堪的一面。
迂回在荷花池与楼阁间的长廊,曾经是她在设计园林时候最喜欢的一点,尤其是八月十五的时候沿廊挂上花灯,水面上灯月相映好不喜庆迎迎。
可现在却那样的长,她跟那年一样撒腿就跑,幸亏这次她终于没被捉住,拐了几个弯,终于靠着依稀的记忆跑进了厕所里头。
身上的衬衫也弄脏了领口,这样子回去坐下来也没法吃饭,车尾箱有套替换的衣服,那是放着用来平日赶起设计单子的时候要在公司里过夜换洗的。
才踏出厕所门口,那阴魂不散带着压迫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菀之,真的是你。”
躲不过,她也只好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怯场,好歹她已经非昔日娇滴滴的崔家大小姐。
深吸着空气,她考虑着装作不认识对方,实在是太假了,扮失忆她不是奥斯卡影后没有那份演技,索性也就叫着对方性命。
“阮承祖,好久不见,你站在女厕所前面干嘛?”
“菀之……那是男厕,你跑错了方向。我特意站在这里是为了帮你把风守着。”
顾菀抬头看看门口,心里咒骂着这家店特么的什么时候重新装修了!把男女厕所居然换了个方向么!
明明她记得是这边……
不对,小时候外出女眷居多,上个厕所还得等半天,她留着短发,人又小小的,性别看着不清不明。
阮承祖就给她支招,教她过来对面的男厕所。
但也怕有熟人看到自己上男厕所成为笑话,于是每每到了那个时候,她进去内间,阮承祖总在门外守着。
轻咳一声是有人在外面,咳咳两声是千万不要出来。约定俗成的暗号,过去那么多年,她仍旧记得。
人都是有惯性的,小时候养的习惯最难改。
不过她总不好现在给抱怨一句,她会跑去男厕所,都是他害的。
衣服还脏着呢,顾菀揪着自己的衣领请他让条路出来,“我要去换件衣服。”
“你又要跑了吗?跑了这么多年,你以为如果没有崔家的帮助,你真的能一个人活得好好的吗?”
脚步一顿,顾菀怔怔地回头,初时茫然,眸里锋利一闪,她瞪着眼问:“什么意思?公司是我跟芷君合伙的,一手一脚地发展到现在的!”
“就凭你们两个?”阮承祖本还想说什么,可顾菀的脸已经都白了。
她猜到了。
“菀之,回家吧,伯父很想你。”
“我没有父亲!”要咬着下唇咬得多么用力,才努力不至于让声音沙哑起来,顾菀拍开他伸过来要扶她的手,厉声地对他喊着:“我不是崔菀之!我叫顾菀!”
上次是落荒而逃,这次也是狼狈不堪。哪怕时间过了许久,顾菀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点也没变。
跑到停车场里衣服也没换,她本能地开了车,脚踩油门就想着回家。包包里的手机震动个不停,死心不息地在停止几秒后又卷土重来。
山路几乎都长一个样,要不是半路中途视线被眼泪模糊没法继续开车,顾菀还没反应过来她好像走错路了。
这车还是她跟芷君合伙向阳两年,在完成了第一次喝盛世的合作后拿着分红买的。搭了两年的公交车,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条路。觉得实在是闭着眼都会背出线路来,当时便没考虑过买导航。
退一万步讲,现在的手机都有导航应用,外出多数也是组队应酬自然会有人带路,实在不行也能够用手机勉强应付一下。
看着车头的巴黎铁塔形状的香薰瓶足足有半个小时后,顾菀也想起自己忘记跟其他人说一声就跑了。
掏出手机,黑屏。按开机,开到中途显示没电自动关机。
艹!
顾菀头一次想骂脏话想到破口而出!哪个龟孙子给她打电话打到她手机没电的!苹果手机很耗电的这龟孙子知道吗!老娘在山里迷路了,没有导航,还手机没电是要闹哪样!
山路两边都是石头和树木,横竖没人听见,顾菀干脆把那些年不顺眼的人统统都放声大骂一遍,顺便问候下对方祖宗。
最后的最后是那么一句“操他丫的色胚子,吃饭就吃饭,菜都没吃几口就灌我酒,要不是颜铮替我挡了,我估计我都不用活了!”
总算是长舒一口气后,顾菀体会到什么叫做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看着窗外阳光依旧灿烂,倒着车开始原路返回。
不幸中的万幸,她刚刚也没开岔了方向,原路返回开了十分钟左右,就看到低着头不断按手机偶尔抬头张望的颜铮站在餐厅大门口。
车刚停下来,颜铮跑过来窗边就吼她:“你开车去哪里了?我还进去女厕所看你是不是掉进坑里了!我跟齐凯他们等你一个多小时,侍应小姐说你开车走了!手机又不接,我手机打你电话打到我手机都快没电了!”
“我擦,原来就是你个混账打我手机打到没电!”
颜铮这边见到人了,忙打电话去齐凯说人找到。除了齐凯外,其他人已经先走了,顾菀也不甚在意,本来也不熟,连名字都没记着就只是见面的时候笑着打个招呼而已。
“你没事就好。”齐凯也不问她是为了什么事,确认她全须全尾后让她记得跟在后面走。
开到进市区的收费站时,齐凯靠车过来跟她说有事先走。顾菀点点头表示市区的路自己会走的。
“要不我还是送你回去吧?”
“不用,就算我不记得,我旁边还有个人肉地图呢。”等出了收费站,她却把方向盘一转,惹得颜铮轻拍她手肘。
“你怎么不上内环?唉,还说记得怎么走。”
“我们先去喝一杯吧……颜铮陪我去喝一杯吧。”罕有地带着两分哀求的语气,让人难以狠下心说个不字。
但颜铮记得她午饭没吃多少,“才五点多而已,酒吧都没营业,还说先去吃饭吧。”
顾菀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见到旧情人了?还说见到了仇人?下午一直一脸的要死不活,不要告诉我你上了粉底忘记拍腮红。”
“颜铮!”顾菀一脚急刹,把车停到路边去就想去打他,“我今天就涂了防晒好吗!上什么粉底!”
颜铮顿时醒悟过来的样子:“怪不得觉得你今天特别不好看,原来忘记化妆了啊!”
“混蛋颜铮,我这个月要把你的奖金都扣掉拿去买化妆品——嗯!”张开的最让人用两只食指硬是往上一提,嘴角完成了弧形。
嘴巴是笑的,眼睛还是愤怒地等成金鱼眼那么大。
“来,笑一笑,笑一笑就漂亮了,看你,这么漂亮了还用什么化妆品?这个月的奖金记得给我双倍才是。”
“颜……”嘴角被人摆弄着,顾菀连话都说不完整,干瞪着眼狠狠地打在他手臂上面。
“去年去泰国按摩,可是二十美金一个小时的啊,我感觉你比那些泰国妹要卖力多了。”
玩笑开够,颜铮也回复一本正经,靠在座位上面看着路边逐一亮起的霓虹灯照片,目光放柔地说:“要不还是回去吃饭吧?你家里那个保姆做饭那么好吃,你舍得不回去?而且车尾箱还存着三条肥鱼呢,回去给一条清蒸,一条红烧,剩下一条养着改天吃掉。”
其实他最想说的是喝酒伤身,可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的时候却成了那么一堆。
顾菀想起昨天晚上吃的红烧肉,条件反射地觉得肚子饿得打鼓。
东方既白做的红烧肉,比上海一号的厨师做得还要好吃,而且没有放过多的调味,炖的时间也够,吃起来化而不油腻。
看着她一脸的馋样,颜铮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提那个男人。也许他也该去买一堆烹调书研究研究才是。
在东方既白的处理下,一条三斤重的水库鱼其实一点也不多,幸亏一共带了三条回来。
鱼腩起了鱼刺做成鱼片用来熬粥,鱼头做红烧,鱼冀的瘦肉部分整块整块起了出来沾了蛋汁面粉拿去下油锅。
鱼尾部分刺多,削了粉葛姜片等配料拿去熬汤。
顾菀吃得摸肚子,眼睛却还是盯着碟子里的菜,手里捉着筷子又夹了一块送到嘴里。
鱼粥熬得香甜,只放了点油盐姜丝和生菜。
颜铮捧着那箱鱼进厨房的时候还想跟他说顾菀中午没吃什么,最好煮点什么养胃又清淡的东西。
谁知人家早有先见之明,似有天眼一般连米都提前洗好,正在熬着粥底。于是他看着就闭嘴没吭声。
吃得饱饱不适宜马上洗澡,顾菀走到书房里打算先看看最近世博园里面有没有什么展览。打开浏览器首页,旁边有则新闻就自动出现在醒目的地方。
你始终是崔家的人,能逃到哪里去?
阮承祖那时候说的话犹像在耳边,天大地大,无处安身,她就是那么的无法逃出崔家的阴影下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