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保鸡丁就是典型的被改良的菜品之一。配料多了,里多了豆腐干、黄瓜丁、胡萝卜丁,标着是宫保鸡丁,实际是什锦炒鸡丁。我能明白餐馆为了节省成本的做法,但我的嘴巴不能理解,我最讨厌在鸡丁里吃到豆腐干丁了。
宫保鸡丁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是由清代晚期的贤臣良将丁宝桢发明,他被加封为太子少保衔,被官场上的同僚喊为“丁宫保”,所以他发明的鸡丁自然就叫宫保鸡丁。
传统的宫保鸡丁,主料为仔鸡,除了酱油、辣椒面、花椒、干辣椒、糖、醋、花生米、姜葱,不会放别的东西,而且在配伍上要求严格,吃起来应该是麻辣、酸甜、咸鲜,炒出来的味道才正确。
食后盘中留有少量的红油,里面的花生米自始至终要保持酥脆的口感,吃起来决不能皮皮塌塌的。
因为川菜,我认识了我人生中的第二个好朋友,一个大朋友,丁美玉。她说她是丁宝桢的后代,我估计她在唬我。
但不可否认的,她做的宫保鸡丁跟书上描写的一样。我喜欢去她的店,要一盘宫保鸡丁,把辣椒拣出来以后就拿勺子舀着吃,没有乱七八糟的配料,就是鸡丁和花生,真家伙,这才爽。
我去她的店都上瘾了,吃了一阵,嘴巴边上居然长出了痘痘,让我妈说了我好几次,不宜吃刺激辛辣味道的东西,可我就是忍不住要去吃,看着盘里火红的辣椒,我一点都不觉得可怕,没有这么强烈的味道,我怎么体会出川菜的特殊之处呢。
我一向都觉得粤菜如水,川菜似火,粤菜追求食物的本味,要求减少调料,不让别的东西掩盖了食物真正的味道。但是川菜就不一样,它用垃圾、花椒等味道重的调料,把食物里的鲜味调动出来。
丁美玉经常会带我去她老乡开的饭馆,也品尝一下不一样的味道,她自己也要在吃的同时,体验别的厨师的心意和技艺。有的时候吃着吃着,她还会告诉我对方用了什么方法烹制。
有一回我们去尝开水白菜,这道菜可真不是一般馆子敢卖的。去的是家非常有名的川菜馆,厨师长还是国家特一级的厨师,她点了个包厢,我一观察包间就觉得不舒服,太奢侈了,比俺爹那地方还铜臭味浓厚。
灯是水晶做的,很大的一盏,挂在包间中央的位置,晃得我眼睛都花了,周围还有一圈小灯,把整个包间是照射地通亮。周围的墙纸也是金色的,带着细小的暗花,桌子是什么木头做的我看不出来,但是桌布也是金色的,不是暗淡的金色,是非常鲜亮的金色。
靠近门边有两个台子,上面放着用玻璃罩罩住的两座金佛,笑得很憨厚,这些人太有才了,难怪叫黄金大酒店了,真不是白喊这个名字。
我指着房间里的油画问丁美玉,“那是真迹不,陈逸飞先生的那幅《水乡人家》?”丁美玉摇摇头,拿着茶杯喝了一口茶,诧异了一下,“靠,这么奢侈啊,用的上好的茶叶啊,这什么啊,我又不懂。我又不认识画画的,我也不会看真不真。”
我拿起茶杯闻了一下,确实有股清香味,小尝了一口,味道真好,淡淡的苦涩中带着回甘,好茶叶,我又小声地问了句,“是龙井还是云雾啊?”这个丁美玉就知道了,“是龙井啊,味道比较淡,还是今年的新茶,明前的,这家老板太有钱了,等会要是付不起钱我就把你先压在这啊。”
我差点被水噎死,抹了把嘴巴,向她抗议,“你请老子吃饭,还说要把我压在这里,凭什么,要是付不起钱,你干嘛进来啊,刚才光顾点餐了,都没看清价钱,你也不阻止我,我点了十个菜,要是均价一两百,你就干脆在这里干活好了,说不定挣得比你那小饭馆多。”
她摇摇头,不情愿,“我不乐意给人干活,我就乐意自己当老板。”服务员上来上菜了,她把一个大盘子放在桌面上,嗲声介绍,“您好,这是我们的招牌菜,葡萄鱼,请慢用。”我看了眼盘里摆成葡萄状的鱼片,颜色鲜亮,红通通的,黄瓜雕成的叶子还有细细的藤,栩栩如生。
我咽了口吐沫,赶紧拿起筷子去夹菜,一嘴里就说不出的失望,我放下了筷子,把鱼肉吐了出来,“是面粉。”丁美玉也尝了一口,确实是面粉,她也吐了出来,用茶水漱口,“看来是名不副实,糊弄人的。”我指着桌上的餐牌上的戴着高帽的大厨笑道,“人不是特一级的吗,就这样的水平?”
“估计不是他做的,人是拿他做招牌,真正要用他来做菜的,也得是市里、省里的领导。”她放下筷子,丝毫没有动筷子的欲望了。我也放下了筷子,在那用筷子挑着水玩,“那我们不是白来了,你那开水白菜靠谱不,要不然咱还是走了算了。”
丁美玉犹豫了一下,一挥手,“走,不吃了,就这水平要做开水白菜就是在糟蹋经典。”我们刚起身,服务员小姐又来了,“这是我们黄金大酒店最有名的菜,开水白菜,二位小姐,请品尝。”我们无奈地坐下来,完了,菜上来了,人也走不了了,只能坐着吃菜了。
我拿着筷子看看她,她也看看我,谁都不想先动筷子。我挠了一下鼻头,“玉姐,您先请,小妹殿后。”丁美玉鄙视我,“谁请客的,你这么点小事都不给姐做一下,我以后得考虑是不是要对你这么好了。”
威胁,这是裸的威胁。我思考了一会,还是下了筷子,夹起了一块白菜心,我嚼了几下吞了下去,给了她结论,“名副其实的开水白菜。”看到我的表情,她就知道,什么叫做名副其实了。开水嘛,也就是什么味道都没有,开水里煮白菜,还能有什么味道。
那天的十道菜,我们取消了其中的五道,到最后付钱的时候,还是花费了一千多元,光是那道淡而无味的开水白菜就花了400多元,真是太冤枉了。我们咬牙切齿地离开了酒店,站在大门口,朝黄建大酒店的招牌比了个中指,太欺负人了。看着不断涌入的人群,咱俩都诧异,这么难吃,还这么多人来吃,味觉都失灵了吗?
回到了丁美玉的小店,我们都饥肠辘辘的,她一卷袖子去厨房忙碌了,不到十五分钟,三道热菜就出锅了,还是我最喜欢的宫保鸡丁、麻婆豆腐,加上了一道清口的蒜泥生菜。我盛好了饭,美滋滋地把饭和菜全都扫光。
丁美玉收拾完了碗筷,突然说道,“不然你下个礼拜来我店里,我自己做开水白菜这道菜给你吃,我还就不信了,我做不了,无非是多费点功夫,血,也不会难到让人做不了,你看着,我一定做出好吃的开水白菜来。”
我当然支持她了,要是她做出来了,我就是最直接的收益者。我也想看看传说中的开水白菜,究竟经典在哪里,为什么那么多的人推崇,甚至已经把它列入了川菜五大失传菜之一。
开水白菜名说是开水,实则是巧用清汤,关键在于吊汤,汤要味浓而清,如开水一般,成菜乍一看如清水泡着几棵白菜心,一星油花也不见,但是吃在嘴里,却清香爽口。
我坐在厨房外面,安静地等待着我的开水白菜,等了三个多小时,她才欣喜地端出了一个白色的中型炖锅,只见里面是汤醇淡素雅,清澈见底,菜色泽嫩绿,形态完美,见之顿觉清鲜明快,嗅着雅香扑鼻,食之化渣,鲜香异常。
我拿着手不断地把这股淡淡的香味扑到自己的名字里,又拿起筷子赶紧吃了一口,太鲜美了,我毫不犹豫地举起大拇指,说出了溢美之词,“不似珍肴,胜似珍肴。一个字,棒。”
丁美玉微笑地坐到对面,“你知道吗,做这个菜,用母鸡、母鸭、红腿、干贝、肘子等材料吊汤,成本太高了。做的时候还得选小棵的白菜,去掉外面两层,把白菜根放在调好的汤里浸泡,让外部菜茎软化。
然后轻轻剥开4、5片,不能断开,平放在网漏上,用细银针在菜心上反复穿刺。用勺子把汤淋在白菜上,一边汤快淋完了,又换锅继续,直到最外层的菜茎完全软熟,才可以吧白菜放在容器里,倒入高汤。”
我曾经看到过关于做开水白菜的菜谱,但是真正经历等待后,才发现那些文字所记录的,远远呈现不出一道经典菜肴的精髓。我感激我的好朋友,给了我这个机会,让我真实地感受了这样的激动。
我总认为自己看的多了,也懂得多了,到这会我才发现,美食的探索道路上我还差的远了,俺爹这样的大厨,做了二十几年菜的人,都没有资格说自己懂得什么叫做粤菜,懂得怎么完美地呈现粤菜里的经典。更何况是我这个连菜都不会做,连食材都没有亲自在手里接触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