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忙公司的事,不是外出应酬就是跑业务,纪翠薇很少请伍林叔侄过来吃饭,今天她的事情少按时下班,提议大家一起到家里做客,吃芒果是重点,也顺便联络联络感情。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香锁头晕呼呼地回到家中,刚开了门进来,屋内有股香气扑来,这个味道太熟悉了,一闻就知道是芒果特有的香气。
“妈,你在吃芒果?”
她的声音先于人传进客厅。
“呀,是香锁回来了,我的乖女儿,今天辛苦你啦!老娘给你买了好菜,今晚好好犒劳你的胃,来,过来坐!”看见女儿回家,纪翠薇讨好似的迎过去,拉着她去沙发坐。
香锁甩开妈妈的手,大踏步来到沙发的矮桌前一瞧,透明玻璃水果盘里盛满黄灿灿的鲜芒果,旁边垃圾篓丢满芒果皮,香锁皱着眉,转身面向妈妈,沉声道:
“哪来的芒果?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无形中她抬高嗓门,脸色捉摸不定。
吃得兴头上,没想到香锁比预期时间回来得早,正好看到这一幕,纪翠薇不吭声,而伍林误解香锁的意思,以为她说大伙背着她吃独食,往沙发那边挪了挪,怪不好意思地说:
“香锁你也尝——”
纪翠薇去踩他的脚,伍林意识到不对劲,闭上嘴,抹了把嘴边的汁液。
“香锁别生气,这里留了很多——”
话没说完,只见香锁沉默地转身走向外面阳台,拧开阳台的灯,芒果树静静地蹲在角落里,她踮起脚尖去数。
一个,两个,三个……
妈妈好狠心,树上的芒果全摘光了,就给她留三个活的。
回来后香锁的脸色非常难看,径直来到妈妈面前,声音冷得像在审问犯人:
“这些芒果是妈妈去阳台上摘的?”
“是老娘摘的又怎么了!”纪翠薇被她看得浑身不舒服,不得不耐心解释:
“树上新鲜的芒果不及时吃会烂掉,既然家里有现成芒果为何不吃反而花钱去外面买?外面的水果不一定新鲜,伍松还想吃我都不让,这不都给你留着。”纪翠薇小心翼翼观察女儿的反应。
“你太过分了!”香锁脸色铁青,冲上去夺过水果盘,气得浑身哆嗦。红着眼转身走进自己房间,用力阖上房门,以此表示她满腔的愤怒。
客厅里静下来几秒,纪翠薇和伍林面面相觑。
纪翠薇忧心忡忡:“看来这芒果不能吃了。”
这时,伍松从厨房里探出脑袋问:“是二姐回来了么?二姐有没吃芒果?”
没人搭理他。
伍林掉头对纪翠薇说:“以后少给香锁加班,年轻人该放松时就要放松,劳逸结合,一直绷着精神容易紧张。”
纪翠薇抓过水果盘里一片芒果放进嘴里使劲嚼:“我哪有天天让她加班,每周加两三次而已。”
如果是每月两三次就好了,这位铁面无私的纪总表示每周给香锁加两三次班,伍林倒吸一口冷气。
低头望着垃圾篓里的芒果皮,纪翠薇很纳闷,想不明白芒果和香锁之间有什么渊源,为什么不能吃芒果?
进了房间的香锁更加难受,端着水果盘坐在台子前,拿起一个芒果对着台灯仔细观摩。
她舍不得吃,又不得不吃,不吃的话芒果会腐烂,最后会被如数倒进垃圾桶。
将这层皮拨开,对着芒果咬上一口,香气依旧,味道苦涩。
眼里慢慢涌出泪水,和着咸涩的泪水一起吃进肚子里,香锁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最后将头埋进臂弯无声地流泪。
十年了呵!等他等了整整十年。
那天晚上,半夜,香锁作了个梦,那是个很真实的梦,是有关芒果的。
熟悉的林间小径,绿油油的芒果树,她和岳树手拉着手漫步在芒果园的小径上,这条小径通往中医院职工宿舍,这里是岳树童年时代居住过的地方。
头顶上的芒果树挂满一个个金灿灿的芒果,岳树伸手去捞,摘下一个大芒果递给她。
她眉眼弯弯,笑着伸手去接,突然,围绕她身边变幻出许许多多新鲜的芒果,她和岳树围在芒果堆里追打嬉戏,喜悦的心情犹如展翅振飞的小鸟。
如果可以,她宁愿一辈子不吃芒果,保留有关芒果的甜蜜记忆。
第二天,下了班后香锁又去中医院,那里有昔日的她和爱人的足迹,靠着这些破碎的回忆,她去感受岳树的存在。
岳树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岳树一定会回来的,她坚信。
去中医院的路上,香锁被人尾追,浑然不觉,沉浸在往事回忆里,陷得很深。
十年了,从青涩的少女蜕化为大龄都市熟女,她改变了不少,再怎么改变内心的爱仍然留给最初的他。
可想而知,一个接近三十岁的女人,在漫长的时间里等待爱人回头,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
香锁就能够做到十年如一,没有任何怨言无止无休的等待,无数个黯然神伤的夜晚,是黎明来临之前的低泣,她不曾后悔过。
黄昏时分的中医院很活跃,道路上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病人,家属,坐轮椅散步的老人,放学后一起嬉戏追逐的孩子,还有医院职工自发组织的球赛,形成中医院黄昏特有的风景。
医院,每天上演生离死别,她喜欢来中医院,是来寻找过去的影子。
身后似乎有人跟踪她,脚步离她不近不远,会是岳树?香锁抱着一线希望偷偷扭头去瞧,身后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唯独没有她想找的岳树。
曾经的岳树会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或者走在她前面,学生时代的两人保持距离式交往,彼此欣赏,爱慕。
后来,他们一起同行,一起牵手,一起编织美好的未来,可是,美梦还未实现,岳树突然出国,留下三年再见之约。
记不清这是第几个三年,香锁不敢再数下去,宁愿自己不记得这么清楚,才不会既期待又彷徨。
侧耳细听,她忽然听到一声幽远的叹息声。
香锁一个激灵,猝然转身,大声喊:
“岳树!”
他会不会躲在芒果树后里阴暗的角落里窥视她,想和她玩捉迷藏游戏?
“岳树!岳树,是你回来了吗?岳树,你出来啊!”香锁步履匆忙,穿过弯弯曲曲的小径,穿过高高低低的新旧房子,停在一处玻璃花房面前。
这里曾经是旧式职工宿舍楼,她清晰地记得岳树的家在二楼靠近东边住院大楼的方向,那里之前有一棵高大的榕树,爬上榕树可以轻易敲开那间最边上的玻璃窗,里面住着她的爱人。
如今,物是人非,旧式建筑全都翻了新,搬迁的搬迁,改建的改建。
除了这片芒果园没有被践踏,其它都变了。
这天傍晚纪翠薇回到家,水没喝一口,火烧火燎给伍林打电话告之实情。伍林和她是多年生意伙伴关系,这两年又合伙开服装公司,关系非比寻常,就像一家人,有什么说什么。
“伍哥,不好了,……不是公司出问题……是香锁!……香锁她病得不轻!”纪翠薇对话筒焦急地喊,给自己倒杯温水,仰着头喝干,然后,她一屁股坐进沙发里,稍微缓和情绪,把事情原原本本告之伍林。
纪翠薇觉得纪香锁病得不轻,要是身体上的病还好,即使砸锅卖铁也要医治好,可是香锁患的是心病,事情比较棘手,只要有外界条件刺激她,随时能够发病,不然有谁像她那么傻,对初恋念念不忘。纪翠薇工作之余还是很关心女儿的,在公司里谁不知道纪大小姐频繁光顾中医院,这事已经不稀奇了,今日纪翠薇特地跟踪她,看看她去中医院做什么,女儿的反常表现使得这个母亲十分忧虑。
伍林耐心听完纪翠薇逻辑混乱的表述,慢慢地说:”香锁今年应该满二十八了,不如给香锁介绍个可靠的男人,带她走出阴影。”
二十八岁高龄的纪香锁还没相过几次亲,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没去相亲过,对于长辈们介绍的相亲对象,香锁根本看不上。几次下来,纪翠薇也就放弃了,继而把注意力放到服装事业上来。一晃三五年过去,每次纪翠薇去应酬,提到大龄单身的女儿时,她才恍悟当妈太不像样,女儿不急出嫁当妈的也有责任。
这段时间纪翠薇暗中放长线寻找良婿,在这时候,香锁的反常行为越来越严重,经过伍林一番暗示,她不得不提前落实自己的行动。
去年年初成立的香薇公司发展到今年年初,才一年的时间里,要是有人问起香薇的员工对公司的印象,大抵会提到香薇口头流传的“三多”,即加班多,事情多,会议多。只要你是工作狂,香薇公司会很迎合你的口味,但如果你是天生懒散型的,不好意思,另请高就吧!还有补充一点,还有个“多”,加班多的话加班费是很可观的。
在纪翠薇精明的管理下,香薇公司发展到今天这个规模着实不易,公司办事讲究效率,提倡团队精神,招的业务精英都是实干型的。而诸如纪香锁和伍松这两个最大的关系户,也是公司的老油条,三进三出,由于公司管理制度日益规范,这两人进来后想出去也就很困难了。
香薇公司大大小小的会议可以编纂成一本年献,放进档案室里。纪翠薇把公司的理念发展到家庭。
每周的家庭会议必不可少,凡事搬上台面,敞开天窗说亮话。每次开家庭会议纪香锁不是找借口推掉就是沉默不答,往往她是被批评的对象。而伍松几乎在每个家庭会议都厚着脸皮索要更多的零花钱,报销他的个人开支和加薪水的事情,每次伍林想帮伍松争取,都被纪翠薇打压下去。
现在,伍松看到二姐自己贷款买车,他便索要骄车了。纪翠薇打击他,哪天伍松能自己去揽业务,给公司来订单,她会考虑给伍松配辆车。
遗憾的是直到现在,伍松仍然待在小小的采购部,没有胆量迈出第一步。
这次家庭会议的主题是讨论香锁的人生大事,也就是相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