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棋又点了一支烟，蒋子禾合了杂志转身下床，开了窗户。

可是她刚又爬回床上，邓棋却站起身，几步到了窗前，哗啦一声含着怒气，重又关上。

蒋子禾有一瞬间的滞愣，但也只是一瞬间，随即又跟个没事儿人一样看杂志。

她要装下去，就算是现在整个身体，都在燃烧，她也一定要装下去，装的平静，装的不在乎，让邓棋失去任何一个想要发火的机会。

“你为什么不问我，你为什么不问我，你为什么不问我。”一声比一声激动，一声比一声绝望。

蒋子禾在邓棋的那双红血丝密布的眼睛里，看到了一头鹿，一头在雪地里奄奄一息的鹿，脆弱的，孤单的，绝望的。

她伸出手，轻轻地拂过邓棋的脸颊，轻轻的拂过邓棋的眼睛。

“我曾经告诉自己，闭上眼睛，一直闭上眼睛，世界就会消失，悲伤也就不会存在，邓棋，我们必须要承认，在这场婚姻里，我们都输了。”

邓棋揽过蒋子禾的肩膀，把她箍在怀里“我没办法放你走，我没办法说服我自己放你走。”

蒋子禾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我们都应该学会勇敢了，我们长大了，去学会适应新的生活和感情，去面度新的人生，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不，，，，不，，，不需要新的，不需要新的。”邓棋的情绪再一次瞬间达到了顶点，失去了控制。

还没等蒋子禾反应过来，邓棋就已经踉跄的跑了出去。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这场战争中，她最怕两件事，一件事是会伤害到孩子，一件就是邓棋的情绪失控，毕竟小时候患过自闭症，承受不住太大的精神刺激。

网络上，电视上到处都是他们两个人，现在邓家老宅那边，应该也都得到消息了，邓老夫人就更不用说了。

过了两天了，邓老夫人却没联系她，这倒是挺令蒋子禾惊讶的。

她视线移动，无意识的就飘到了在床上静静的躺着的那套黑色的晚礼服。

蒋子禾微微的叹息一声，现在的邓棋，大概是疯了吧，要不然也绝不会拿出张薇来做威胁。

一场宴会，到底能够挽救什么，她想不出来，现在两个同进同出，除了让别人看笑话以外，还能够让人说出什么别的来，她想不出。

但是她还是要去不是吗？不是为了张薇，而是为了早点结束这混乱的一切，让她，也让邓棋，从他们婚姻的烂泥中，走出来。

该是到了结束的时候了，她能够觉得自己身体上的力气越来越少的，睡眠的时间在不断的加长，清醒的时候就更加少了，整天混混沌沌的。

她喜欢上了闭上眼睛后的感觉的，另一方天地，一个完全不同的能够被她自己操控的世界，在那里她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想要干什么就干什么。

甚至可以却跟母亲和父亲在一起，只要她想。

周公梦蝶，蝶梦周公。

其实只要她愿意，到底那个世界才是真的，那个世界才是假的，根本就无所谓。

当现实残忍的剥夺了她的一切的时候，她有权利进入到另一个天地之中来，安慰她的灵魂和心灵，来让她自己获得快乐，否则被痛苦完全掩埋的生命，也就失去了存活下来的意义。

蒋子禾拎着那件礼服，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很漂亮，不过她没有打算现在就试穿的想法，重又放回了的盒子里，掀开被子，开始睡觉。

或许因着这件礼服，她能够做一个好梦，一个关于礼服还有相遇的好梦也说不定。

五年了，邓棋从来没有带她来过舞会，这是当然得了，她是被藏起来的人，怎么可以随便出来，现在要不是邓棋被逼急了，想要证明什么给众人。

那么她自然也只能够呆在家里面，然后第二天，打电脑到处都是邓棋又跟那个女明星或者女模特之间的各种绯闻。

一身黑色的长裙，手上是邓家祖传的鸡血玉镯，头发随意的挽成了一个髻，几缕碎发装点式的搭在额前。

一挥手一投足，万种风情，尽在其中。

邓夫人的第一次露面，无论是谁来做评价，都是令人惊艳的。

从下车开始，邓棋就一直攥着蒋子禾的手，很紧，紧到她觉得甚至能够盖过去腹部传来的隐隐疼痛感。

这种宴会的内容，不过就是一些有钱人在一起，聊天，谈生意，女人在一起八卦，吹牛皮。

半点乐趣都没有，哪里比的上大学的时候。

一群年轻人在一起，疯狂的跳舞，大声的说笑，甚至于激烈的拥吻的，就算是想象都觉得热血沸腾。

虽然邓棋想要随时随地把她圈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毕竟有的时候，也不可能。

“邓总，上次那个案子，你考虑的怎么样了，那边几个老总可是等着你给回个话呢？”一个头发已经差不多掉没了老头，站在邓棋和蒋子禾面前，虽说话里的内容是对邓棋说的，可是眼睛却不住的往蒋子禾身上瞟。

邓棋皱眉，转过头对蒋子禾说道“你先到那边休息一下，我一会儿就来。”

蒋子禾点点头，转身离开。

终于自由了。

腿疼，腰疼，腹部更疼。

她从包里取出手机，却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又放了回去，迈开步子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而去。

果然流血了。

虽然不多，但是真的流血了。

邓棋一定不会放她走，她必须要自己想办法。

张薇，只能找张薇了。

突然蒋子禾觉得自己有点可怜，她活了那么多年，竟然要在这样的一个时刻，去依靠一个刚刚认识了没几天的女人，并且是唯一选项，她别无选择。

“子禾，出了什么事？”

“我和邓棋在王氏公馆参加宴会，我下面开始出现流血，我必须要尽快离开这里，可是这里是郊外，我总不能指望邓棋送我吧，你该是知道他让我来的目的是什么。”

“子禾，你先忍一会儿，我马上就到，千万记得不要跟邓棋起正面冲突，柳家的人再有一天就能够赶来，就算是为了柳鉴考虑，你也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我知道了，我一定尽量坚持到你来。”

挂了电话，蒋子禾还是一脸的愁云，没半点释然的感觉，扯了几张手纸，想要把血迹擦一擦，可是怎么都擦不干净，不多，却一直在流。

蒋子禾觉得，自己的情况或许比自己预想的要严重，现在的她到底该怎么办。

孩子没了虽然是一早就既定的事实，但是此刻真的一点一点的从自己的身体里的流失，那种感觉跟知道是完全不同的。

真实，恐惧，甚至惊悚，整个身体处在一种因为紧张而发麻的状态中。

或许邓棋可以依靠也说不定，即便是闹到这样的份上，他们两个人，不是也没要死要活的吗？比预想的要平静，甚至于和谐。

蒋子禾把手纸叠了叠放到内|裤里，这只能短时间内有效，趁着还没有大出血之前，她必须要离开这里。

她不能在这里，在这样一个浮华而充满虚假的地方，送她的孩子去天堂。

蒋子禾从卫生间出来，两条腿一来是因为疼痛，二来是因为恐惧，微微的打着颤，后背也出现了佝偻。

啪的一声，一个放在食物桌子边缘的酒杯被打翻。

蒋子禾现在眼前只有邓棋身影，她要到达的目的地，她每走一步都会钻心的疼痛，但是一定要到达的目的地。

“邓夫人，您刚刚打翻了我的酒杯，总该说点什么吧，就这样走了，也未免太不尊重人了。”

她的视线被一个穿着粉红色抹胸晚礼服的年轻女子挡住，可能是因为灯光的原因，蒋子禾不太能看得清女子的容貌。

她艰难的挤出一丝笑容来“对不起，我现在有事。”

女子却是一副得理不饶的模样，不仅没让，更是凑近了蒋子禾几步“邓夫人，最近你还是真火呀，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得意，一个落魄的千金嫁进了邓家，没让你收到关注，倒是离婚的时候，成了名人了。”

蒋子禾凝住神，有些面熟，像是邓棋的某一任绯闻女友，大概吧，她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小姐，请你让一让，我有事情。”

女子绕着蒋子禾转了个圈，又重新挡在了她的面前“我们玩个游戏吧，我也想看看你在邓棋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位。”

蒋子禾还没反应过来，耳边却又响起了女子的声音，不过比起刚才来，大了百倍。

“邓夫人，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过想让你陪我喝一杯，你不愿意，也不用打碎了我的酒杯呀。”

身边围着的人越来越多，身上已经开始有汗在往外冒，蒋子禾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了云端之中一般，整个人都是飘的，站都站不住。

她朝着食物桌靠过去，用一只手撑着身体。

她在等邓棋，是，她不能不承认，在这个时候，她的脑子里只有邓棋，她想要来救她的人，从来只是邓棋而已。

救她，把她从冰冷的海水中，救走。

救她，把她从漫天的大雪中，救走。

救她，把她从熊熊的烈火中，救走。

她看着邓棋朝着自己走来，一步一步的走来，每一步都踏在她的心口上，响着回音。

直到邓棋在人群的里层停住，心里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依然是冷漠而冰凉的眼神。

“邓夫人，你喝着这杯酒怎样，喝了我们就算是两清了。”

蒋子禾捏着高脚杯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突然一松，杯子落地。

咚的一声响，玻璃和酒在地砖上形成了一个奇异的图案，不断的蔓延，夸大。

蒋子禾嘴边的笑容也不断的蔓延扩大。

她转身从食物桌上又拿了一个酒杯，对一旁额女子笑意盈盈的说道“你想看的，我也想看，但是你没有我狠。”

辛辣的感觉，从口中一直流到了胃里，然后再往下，再往下。

“哈哈哈哈哈。”蒋子禾放声大笑，等邓棋来阻拦的时候，接连着又两杯酒已经下肚了。

血，，，大片大片的血，从下体流出的，鲜红的一片。家蒋子禾跪在地上，一捧一捧的捧在手掌中。

“孩子，妈妈送你上天堂去好不好的，不要走的这样快，你慢一点走，你等等妈妈，妈妈就来。”

“你外婆死了，你外公死了，你柳叔叔也要死了，现在你也死了，妈妈还活着有什么意思，所以妈妈一早就想好了，我们一起死，我们一起死。”

“你等等我，你等等我。”

蒋子禾像是疯了一般的，扑在血泊之中，手上，身上，脸上到处都是血。

等张薇赶来的时候，瞧见蒋子禾的模样，伸手就给了一旁的邓棋一个巴掌“邓棋，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没用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