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婆去年到我们家来住，按照当初约定好的，她在四个女儿家各住三年，直到她去世。她很喜欢串门子，年纪大了，也没什么爱好，就爱几个老太太聊聊天，说东家道西家的，我们这片没她不熟的人家。心肠也热，热衷于帮人调解是非，比社区工作者还要尽心。

到了晚上吃饭，她还得跟我们汇报一下每天的成果。那个谁家两夫妻吵架，她劝好了，谁家老人病了，她得去看望一下。我妈妈很反感她这样，觉得她吃力不讨好。确实，人家有时候还要怪她多管闲事。

有一次，住在我们隔壁的王奶奶家的小孙子没有人照顾，而王奶奶要去体检，外婆就自告奋勇地要帮忙。结果她被那小朋友折腾地够呛，中午没撑着睡着了。到了下午王奶奶回来了，发现外婆睡在沙发上，小孙子不在了。

外婆就和王奶奶到处去找孩子，最后孩子爸爸把他领回来了，还数落王奶奶没有照看好孩子。外婆看王奶奶被儿子骂，就说是自己没看好。结果那家长就怪起外婆了，“陈阿姨，我拜托你，我们家的事您千万别再搀和了，要是今天多多有什么事，我还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晚上外婆回来跟我一说，我就觉得那个人没品。不知好歹，我外婆这么大年纪，也是看在王奶奶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才帮帮她，又不是看在他的份上。王奶奶也可怜的，帮忙带孙子，还要被儿子数落，她又不欠他的。

虽然有那样的人，但也大部分都是觉得外婆的热心肠是好事。连楼下卖炸馒头的老婆婆都在要上厕所的时候，让外婆帮着看下摊子。自从外婆来了家里，我们在这片的知名度都提升了。你要跟人提我们仨的名字，还不一定全知道，要说陈阿婆家里，所有人都知道。

前几天晚上她吃饭的时候很安静，一句话都不说，搞得我挺不习惯的。我边吃边看着她，她显得心事重重的，饭也吃得不多，没吃几口就回房间去了。我问妈妈这是怎么了，她告诉我常跟她一起的何老太太，丈夫没了。

我点点头，难怪外婆伤心了，这个何老太太跟外婆最要好了。她们都是基督徒，平时就总在一起读《圣经》，做祷告。到了礼拜天就一起去教堂，唱诗听道，是志同道合，又有共同语言的好姐妹。

何老太太名唤凤花，于凤花，身份证上是这个姓，实际上她姓李，这也是一个挺有意思的事，不知道过去户籍管理是怎么管理的。后来让她去改，她还嫌麻烦，一直到去年何老先生催着她去改了。

何老先生是个大学教授，总是穿得很得体，大夏天的也是短袖衬衫和长裤，黑色的真皮凉鞋，戴着金丝眼镜，一看就是知识分子的样。可是他老婆是个半文盲，除了自己的名字，一些简单的字，别的也不认识，穿衣风格永远是花俏的，身上的颜色都是特鲜亮的。

这一对组合着实让我吃惊了很久。他们俩夫妻人都很好，何老先生是教文学史的，我经常向他请教问题，他对我是帮助颇多。何老太太总是很热心地要帮我介绍对象，她自己没有孩子，所以对老姐妹家的孩子都很关心，尤其是我。

老太太是很依赖她丈夫的，她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有高血压、高血脂、糖尿病，家里药一大堆，虽然人看着蛮多肉的，其实是虚胖。

跟她不一样的是，何老先生瘦得精神，每天早上还能出去锻炼，在小公园里打打太极拳，家里的重活也都是他做的，下班回来就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平时看着也不像有病的人，他的猝死让我很意外。

老先生是在下课回家的路上走的，在离校门口还有几步路的时候，猝然倒下，把保安都吓坏了，赶紧送医院去，已经来不及了，医生在抢救无效后宣布死亡。心肌梗塞，就这么带走了何老先生。

何老太太真的是想不到的，她总是以为自己会走在前头，还老是安慰老先生，要是她走了，他一定要好好过日子，谁知道现在走的人是他了。她接着学校领导的电话，人就晕了过去，当时就在她身边的外婆赶紧喊人来急救。

幸好她只是一时急火攻心晕了过去，掐人中抹清凉油，过了一会人醒了过来，要不是外婆提醒她让她快去医院，她或许又会哭晕了。她急急忙忙拿了个包就赶去医院，外婆怕老姐妹出事，就让我爸帮着去处理何老先生的事了。

第二天我陪着外婆去看何老太太，好像是老先生还留了封信给她，让我去读给她听。外婆在路上讲了些他们两夫妻的过往，说何老先生真是好人，出息了也没忘了老家给说好的媳妇，也不嫌弃她没文化。就是他没福气，真是好人不长命。

何老先生这样的男人在现在这个社会里真的是可遇不可求了。当初出来求学，外边有那么多的进步女学生，又时髦又有才华钦慕他，他都不为所动，一心想着家里那个老土的村姑在等他回去。一结束了学业，有了稳定的工作，他立刻就去迎娶了老太太。

当时去参加婚礼的女同学都觉得很不可思议，没想到他喜欢的居然是连字都不认识的文盲，亏她们还给他写过情诗，炫耀过自己的文采，真是讽刺。

婚后两人过得平淡却温馨。年轻的时候，老太太也曾怀过孩子，不过因为不慎流产了，结果就无法再怀孕了。老先生从来没有因为没有孩子对老太太有任何的埋怨过，他只是加倍地对她好，更加爱她。

她们结婚四十八年了，马上就是金婚，我在唏嘘的同时，也在感叹世事无常。我安慰了外婆一通，让她别在人家面前多说，省得大家又伤心。

何老太太躺在床上，哭得眼睛都肿了，人都起不来了。外婆一见着她，就开始抹泪，俩人都是泪眼朦胧，我坐在边上，等着她们情绪平缓些。

何老太太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白色信封，颤颤巍巍地递给我，“小颜，这封信是在你何爷爷的书房抽屉里找着的，上头写着我的名字，应该是给我的，可我，你也知道，没文化的，只好叫你来读，你……”

说着，何老太太又开始抽泣起来。我接过信，上面果然写着“凤花收”。从信封里信纸，老先生那一手漂亮的行草就展现在眼前，我略一扫视，才开始读信，“凤花吾妻，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相信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这半年时间，我总是感到胸口不舒服，可也怕你担心，没跟你说，可最近，我时常一站起身来，就感到眼前一片昏暗，心口也时常刺痛，我想，我的日子差不多了。我不怕死，可我怕你没人照顾，你要怎么过下去。

我每天看着你这么快乐，要是我走了，你肯定要伤心的，你别哭坏了身子。我把一些事情要跟你交代一下，你最好叫给你读信的人经常提醒你一下，省得你忘了，到时候又要麻烦。

你的药我都放在进门的柜子上，每种都注明了，以后我不能提醒你了，你别忘了吃。吃饭的时候要细嚼慢咽，不能过量，也不许偷偷吃油腻的东西。

晚上睡觉的时候把门窗都关好了。冷了多穿些衣服，热了少穿些，你的衣服我都按着季节放在衣柜里，家里的存折重要的资料我都放在你那头的床头柜里，你自己要记得。……

我有很多的话想要跟你说，但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我想说，这一生我能跟你做夫妻，我很幸福。我不会走得太远，我会在去天堂的路上等着你，等着你一起进去，凤花，再见！夫，荣光。”

何老太太早就哭得不成样子了，一边放声大哭，一边喊，“我知道他在写东西，可好几次我在他边上都不知道他在写这东西，要是我认字，……”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外婆拍着她的背安慰她。

我边读着信，边为这份真挚的情感落泪。看得出这封厚厚的信，不是一天完成的，应该是老先生早就开始准备的，想着什么要交代的就写上去，事无巨细。我不知道当时他是以什么心情完成这封可以说是遗书的信，但可以看出他真的很爱他的妻子。

最后的那句话最让我感动，我在去天堂的路上等你，而不是在天堂里等你，享福还要等着她一起去，自己能进天堂不是真的希冀，能一起步入天堂的大门才是他的期盼。

信封里还有一朵干透的天堂鸟，我把它递给了何老太太，她紧紧地握住，放在胸口，“老何，我懂，我懂，你要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

虽然它已经失去了往日耀眼的色彩，饱满的形体，却未失去它的意义，“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永远不要忘记你爱的人在等你。”这就是天堂鸟的花语。从天堂而来的鸟带来了何老先生的爱恋，他永远都在等着他的爱妻，一起进入天堂，这是天堂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