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姐妹里,最漂亮的要数二姨云兰了。她年轻的时候,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我见过她的照片,站在湖边上,穿着那个年代很流行的杏子裙,斜纹格子,白色的荷叶领,收腰,a字裙摆,白色的高跟凉鞋,一手贴在脑后,歪着头,迷人的笑容,比电影明星还漂亮。
现在的二姨照样十分时髦,50出头的年纪,却一点都不显老。她还老说我土,“子颜,怎么说你也在报社工作,穿成这样你也好意思出门。”我看了眼身上的衬衫、牛仔裤,没觉着有哪不好啊,这么穿多舒服。
她一脸不赞同,将身上的开司米披肩披到我身上,“这样才有点女人味,年纪也不小了,再不好好打扮,还有谁看得上你。”这个话题在我小姨结婚后,开始被提及得多了。我每次都哀怨地看着小姨,她则在边上偷笑,似乎在嘲笑我,我当初也笑她了。
在她结婚后的那年开始,“子颜好结了。”这话总是在我母亲和几位阿姨口中提起,今年一不小心就步入了圣斗士的行列,更是让她们着急上火。我对婚姻没有恐惧感,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不过身边还是没有那个人,只能归结为缘分还未到。
缘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往往能让痴男怨女苦苦追寻。有缘无分,那是遗憾,却不会耽误一生,那种无缘的,不知老天是不是开玩笑,硬是有了分,误人误己了。
我还清楚得记得在8岁的时候,二姨的婚姻曾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人家都说小孩子不懂,在孩子面前说话也不顾忌,其实小孩子什么都懂。
我就很明白,二姨夫有外遇了,还搞有夫之妇,被人家丈夫堵在房间里,脸都丢尽了。那个时候,这种事还不像现在那么司空见惯,都是一条街上的,难免会有闲言闲语。表妹圆圆也懂,她告诉我,每次从街上走过去,都觉得别人在指指点点的,她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有些亲戚还特别关心这事,常问她,“你爸爸妈妈好不好?”她每次心里都很难过,面上却只能说,“我不知道。”然后大人们就会说。“问她怎么知道,小孩子懂什么。”
这些看是善意的关心,伤得圆圆很深,她不得不成熟起来,不得不早早地戴起面具来。圆圆到现在都不敢跟父母多亲近,特别是对父亲,打电话的时候,连问句“你在哪里”都不敢。
有次打电话的时候,听到父亲的电话那头传来了孩子的哭声,她第一反应就是,那是不是父亲的孩子,她很害怕,可是连问都不敢问,只在内心焦急,在母亲那更是一个字都不敢提。
就像父母吵架时,她只能在被窝里默默哭泣,就算父亲把母亲打得眼角都肿了,她还是什么都不敢问,装作看不见。
她也曾跟母亲说过,“你们离婚好了,我跟着爸爸。”她不想再看到母亲的哭泣,可也知道母亲养不起她,所以她不会拖累母亲。
当然,婚没离成,毕竟在那个年代,离婚也是件大事,二姨也跟圆圆说起,“要是离婚了,你怎么办,你爸要是娶了后妈,你的日子要怎么过。”
我想,二姨肯定是深思熟虑过才会做出决定。她跟姨夫的感情并不是很好,面对着他的背叛,能忍下来,要承受多少痛苦、委屈和不甘,可离婚,伤害最大的就是孩子,她舍不得圆圆的未来过得不幸。
我很好奇的是,二姨怎么就跟姨夫结婚了,他们之间有过爱情吗?后来有一天聊天的时候,她不经意透露的信息,让我明白了。
那个时候是我比较失落的时候,我和前男友分手了。正陷在悲情中,总觉得他的分手理由太可笑,什么性格不合,在一起老是吵架,那根本都是借口,就是不喜欢了,就是腻了,就是想找别人了。
我没在母亲面前表露过,却趴在二姨腿上哭泣。她拍着我的肩膀,告诉我,“哭吧,哭完就把这个人忘了吧,他不是你的良人。”
“可是我很喜欢他,我从来没这么喜欢过一个人,我还放不下。”我是真的不甘心,为什么他就不能理解我的心。“傻孩子,你的性格太强硬,那也是个犟脾气的,谁都服不了软,那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其实二姨又何尝不是这样,她并不坚强,却总是错误地在丈夫面前强硬,呛声,要找回面子,到最后,两人连基本的交流都成问题了。把丈夫逼走,难道她就快乐了吗,不,她只会恨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二姨,那你为什么要嫁给姨夫,你喜欢他吗?”在长辈面前说这些事,本是失礼的,这不该是我问的,可我就是忍不住。
她好像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一会,才说起,“我跟你姨夫是同村的,平时干活、玩乐、看电影的,也常碰见,算不上有多少感情吧,到了该结婚了,自然就走到一起。不过那个时候,其实还有别人追求我,是隔壁村的,对我很好,只是太穷了,你外婆看不上。那个人是穷,可他还会给我带个番茄,买颗糖,你姨夫什么都没给我买过。”
不管在什么年代,女人总还是要面临爱情和面包的问题。姨夫在外头很会做人,全村搬迁的时候,跟村干部打好交道,挑了块好地基。他的眼光很独到,没挑最靠近马路的那一排,那可是兵家必争之地,他不会去找麻烦。
可没过几年,就因为政府扩建马路,将前头一排房子拆除了,房子价值马上上涨,门面全部出租。前几年又是商业开发,拆了房子,付给他200多万作为拆迁安置费。这一来二去的,也是小有资产了。
二姨的运气就没他那么好了,当年轰轰烈烈地招工热,让她毅然决然地拿出了户口,成了居民户口,进了饲料厂,多牛气。过节过年的,发放的物品往家搬,肉鸡拿着回家给圆圆补身子,补得她到现在都是圆的。
可惜,她只待了十年,就下岗了,饲料厂倒闭了。之后也没找到适合的工作,等于在家做家庭妇女,吃穿靠房租,也可以说是靠姨夫,房子是人家名下的啊。
二姨的外表高雅得像兰花,内心却早已腐烂。或许她还会想起曾几何时,有个男人用给过她纯真的爱,是她放弃了。她这辈子的选择,该承受的苦果,她已经尝过了,该享的福分也一直都受着,不用工作,能做点自己喜欢的事,跟姐妹淘出去玩,生活还是比较惬意的。
现在,她只想看着自己的女儿能寻找幸福,既想对女儿好,能无限包容,又想有钱的,能生活无忧。母亲,总是对子女有操不完的心。
操不完心的还有我妈妈。她是四朵金花里的老三,这个排行里她的地位是最尴尬的。大姨出生的时候,外公家里的人还说好的,先生个女儿,再生个儿子,这样以后姐姐会照顾弟弟的,还能帮着家里干家务。
等着二姨出生的时候,家里人的眼神已经开始阴沉了。外婆只能比以往更勤快,期望能博得公婆的好感。她战战兢兢地又怀了我妈妈,简直是把所有赌注都压在这一胎上了,结果还是让她失望了。可以说比小姨的出生还让她失望,毕竟小姨出生的时候她已经熬习惯了。
我妈妈一直都属于比较沉默的人,跟她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不无关系。小的时候,她就知道家里人对她的不喜。因为不想招致数落,所以什么都不说,也什么都不要求,只是默默地吃饭、学习、干活,到了晚上躺在被窝里边睡觉边流泪。
这些都看在心细的大姨眼里,她知道我妈喜欢读书,就在外婆要妈妈辍学回来帮忙的时候,给她求了情。大姨小学读了三年就回家来帮忙了,她也一直羡慕能读书的人,但她已经离开学校那么多年了,也就不再记挂了,但我妈妈还没出来,她还有希望。
我妈妈学习成绩很好,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读书上,别的孩子满山跑疯玩的时候,她就坐在家里看不知道翻了多少遍的旧课本,在书里找到快乐。也就是这点让外公答应让她继续读下去,他也希望家里能出个有学问的人。
我妈妈到现在都很感激大姨当初对她的帮助,虽说是同胞姐妹,但对这个大姐的感情就是不一样。那年大姨夫生病住院,妈妈毫不犹豫地拿出了所有的积蓄来给姨夫治病,为这事老爸跟她大吵了一架,差点就闹出事了。
之后我们也咬牙挺过了好多年,但是她一点都不后悔,觉得心里舒坦。她的心里是舒坦了,但苦了我和老爸,一两个月才见一次荤腥,每次去爷爷家里看到肉都觉得眼睛发亮,搞得奶奶对妈妈很不满。
我不觉得她帮人,还是自家姐妹有什么错,但她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救人的不能把自己搭进去吧,至少给自己留一点过日子的钱。要是她因为那件事真的和老爸离婚了,她觉得愧疚的人不是又会多了吗?大姨也会心里不安的。
在我的印象里就只有那回是父母吵架最厉害的,别的就没有了。因为妈妈是个比较沉默的人,不是那种吵架高手,而老爸一向都对妈妈很好,也很体谅她。可以说他们这辈子还是挺幸福的,我也托福对婚姻没有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