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四朵金花(1)

我母亲家里有四个姐妹,四朵金花啊,愣是没有一个带把的,真不容易,在那个年代里,我外婆为此受了不少委屈,她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多吃口菜都会被婆婆骂。我母亲排行老三,叫云竹,大姨云梅,二姨云兰。

小姨本该叫云菊的,但因为我外婆当时年纪已经偏大了,生下我妈后差不多过了十五年才有的这个孩子,生下来发现是个女孩,就把她是当儿子养,没从云字辈,而是取了男孩子的名儿,平周。

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小就把小姨当男孩养,她从外貌到性格都像男的。头发从来没有留长超过耳朵的,永远都是t恤牛仔裤或是运动装,手是我的两倍大,指节就跟男人一模一样,在中间的骨头最大,上下都是匀称的。她穿42码的鞋子,跟我爸爸是一样的,都买运动鞋,从没穿过皮鞋。走路外八,很霸气。

记得我哥哥的女儿一岁以前,都要男的抱,女的一抱就哭,我还说她能鉴别性别呢,结果看到小姨直接投她怀里去了,乐得小姨直说宝宝给她面子。为这事,大姨又数落了小姨好几次,“被人混淆性别很光荣吗,在街上人家喊你叔叔好啊,还是阿姨好啊。”小姨每次只是笑着点点头,转身就把这事忘了。

她大学的时候还是女子篮球队的,每次参赛,裁判组都要验她的性别,实在是太像男人了。上女厕所都得被人用特别的眼神盯很久。有次她跟我一起去买内衣,其实是帮她买,她不好意思就让我陪她去,之前都是大姨帮她买的,全是那种布的。

她觉得有些下垂,就打算买个有上托效果的。发育的时候,她就偷偷吃过抑制发育的药,被大姨发现后臭骂了一顿才不吃了,所以就有了让她负担的胸。我给她挑了两件运动内衣还有两件有钢圈的内衣,怕她穿不好,就跟着她一起进的更衣室。

刚开始,她还不愿意,后来我说是来教她怎么穿,她才脱下了衣服,让我教她。我让她先把身子前倾,然后再穿上,扣上扣子,接着把所有侧边的肉全挤进罩杯里,我看了都要赞叹神奇的效果了,果然胸挤挤就有了。

等着我们出门去的,那个营业员的脸色很难看,看着我俩的眼神就是在看变态,我上下看了自己的穿着,再看看小姨,都很正常啊。后来她盯着小姨看了几眼,特别是她的,我都怀疑她是变态了,她似乎了然地笑了,搞得我一头雾水。

后来我想到了,她是不是以为我们在里面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难怪那样的眼神看着我们了。以后我坚决不跟小姨一起去逛内衣店了,被人这样误会,名誉都被毁了,我都嫁不出去了。

我把这件事汇报给了大姨,目的是想让她给小姨买好点的内衣,结果她就把这个光荣的任务彻底交给我了,还说以后不用跟她去了,直接买了给她送过来就行了。小姨也很高兴,只有我傻了,我摊上事了。

小姨今年已经35岁了,还是没有结婚。全家都为了她这个老姑娘着急,谁也没闲着,都给她找对象呢。外婆就拿着她的照片去老年活动中心给她相公婆,大姨就在社区里跟人聊这事,先从身边找起。二姨也把身边所有的资源都找出来试过了。

连我都没能幸免,我都还没着落呢,他们就让我把单位里的单身优质男介绍给小姨,有我也得留个自己啊,况且就我们单位那些女的,都是白骨精,是个男的,都被吃了,还能轮上我们这样的年纪有点大,身材样貌一般的人嘛。

我觉得最靠谱的还是我妈,她作为一名老教师,还是可以用她精准的眼光去从学校相关人员中探寻合适的人选。第一选择当然学校的男老师,甭管是单身还是离异的,只要是个正常男性,都被罗列了一遍,作为参考。

最后选出了两个男人,一个是数学老师,没有结婚,年纪是33岁,家里也在催婚。为人比较木讷,不善言辞,跟小姨约会过一次。小姨回来就说不愿意再跟他见面了,还没有见过这么轴的人。大姨一再追问,她才肯说,为了付账的问题。

她说因为咖啡厅在打折,结果弄出了个87.5元的价格,本来也没事,付了就是了,结果那位数学老师立刻就算好帐,说一人一半吧,他掏出了43元,说是没有零钱了,让小姨出44.5元,本来一个男人抠门够让小姨难受了,他还少付,她哪里愿意。

说实话小姨是个很大方的人,跟朋友出去吃饭大部分都是她掏腰包,但跟这样的人她真的是要跟他算清楚了。她十分怀疑那个男人在一整场的喝咖啡活动中脑子里一直在计算着要拿出多少钱来,所以能这么迅速掏出钱来。

小姨就是笑着不掏钱,她倒要看看这位老师能装到什么程度。估计咖啡厅的收银员也没看到过这样的极品,一脸的鄙视,对那男的说,“先生,还是刷卡吧,这样就不用多收钱了,能很平均地每人43.75元。”

最后那个男的拿出卡来付了钱,嘟嘟囔囔地走了。听老妈说他在学校里宣扬小姨是个小气鬼,连多付一块五都不肯。还说这本来是给小姨的一个考验,可惜她这样的表现,让他很不满,所以他就放弃了。

我们听了这个传闻,都一脸的冷笑,还有这么不要脸的男人,真是做贼的喊捉贼,倒打一耙。老妈是顾着同事情面,没有骂他,要是大姨在,肯定骂得他不敢再做人了。

还有一个男老师因为听着那个数学老师这样的说法,不愿惹大家同事的不快,就没跟小姨见面。我妈就找了第二选择里的优秀人才,学生家长。小姨一听吓得跟朋友出去旅行了一个月才回来,直接让娘子军团放弃这个想法。

大家都以为小姨要从剩斗士步入齐天大剩的行列了,都觉得无望了,她突然在过年的时候带回了她的男朋友,并宣布年后要成婚了,把所有人又吓了一跳。后来大家才知道,原来小姨怀孕了,不得已只能放弃自己的单身生活。

我对小姨夫的神速感到十分佩服,他们才认识不到三个月,小姨居然就怀孕了。他告诉我,对我小姨这样自我意识很强的人,不出非常手段只能遥遥无期地等待。还真是,我小姨就是个非常人啊。

小姨因为年纪跟我差不多,跟我很要好,我们就像是闺蜜一样的,她能找到良人,我很开心,我更开心的是我不用帮她买内衣了。她在第二年的秋天生下了我的弟弟,是个很可爱的小肉墩。

实际上我觉得小姨是个有些自卑的人,因为童年家人对她的灌输,要她像个男人一样担负起家里的重任这一类的话,造成她心理上的偏差,又因为跟姐妹们的年纪差的多,没什么共同语言,就特别的孤独。

她一直告诉自己是个男孩,却在长大的时候发现其实跟男孩还是有区别的,但她又不是女孩,总觉得跟正常人不同,所以她会隐藏自己的真正的内心,用大男人般的洒脱来掩盖,我觉得她就像是朵雏菊,没有靓丽的外形,却也没有沁人的香气,在默默等待着欣赏她的人出现。

我大姨跟小姨有非常大的区别,就像她的名字里带着的那个“梅”字一样,她是坚忍不拔的,是傲立雪中依然微笑着。诗中所说的,“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她的人生前半生是劳苦的,是坎坷的,但她一直都没有放弃过生活。

她是传统女性,一个非常勤劳的家庭主妇。家里的家务就没有她不会的,手脚利索。她要比二姨大三岁,所以在家里就她干活最多的,那个时候家里挑柴,左右各挑一百多斤,一根细细的扁担压在肩上,从山上走到山下。

到了大雪天,连袜子都没有,只能在鞋子里塞稻草,脚上全是冻疮,到了再大点,就穿别人补丁加补丁的袜子,到了我妈妈师范毕业开始工作后,才给她买了第一双新袜子,她还因为舍不得穿后面被老鼠咬破了。

这样的苦日子造就了她的吃苦耐劳,也造成了她身体上多种疾病。头疼、腰疼、腿疼,手臂伸不到肩膀以上,一身的后遗症。她是四个姐妹里最瘦的,越老越瘦,现在一称体重她就害怕看到体重又减轻了。

在大哥十岁的时候,姨夫生了一场重病,差点就救不回来了,连姨夫也说,别治了,把钱留着给他们母子俩生活吧,可大姨却不肯放手,紧紧地抓着他,每天按时给他吃药,一句怨言都没有过,终于在两年后使得姨夫基本康复了。

只有相信奇迹的人才会有奇迹的发生,要是她当时也放弃了,就不治了,姨夫也不会一直坚持着,因为有人需要他,他就是靠着妻子的支持熬过那个病的。

大姨也是家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人,别看她没有读什么书,她天生就是个矛盾处理家,对家里那些鸡皮蒜末的事,那些至关重要的事,在别人无法达成一致时,能给出中肯的意见。连我妈那样的文化人都得佩服她说话的艺术。

她平常没有什么爱好,就是喜欢跟人聊天,跟邻居的关系也很好。今天家里做了好吃的,她也要分一点给边上的人家。有时候我们吃完了饭,她还让我哥送点她们那天做的菜,这是她的乐趣,谁都不能拒绝,她会认为看不起她的。

大姨做得梅菜扣肉一绝,每次她做了,都会叫我去吃,她吃皮,姨夫吃肥肉,我吃精肉,哥吃干菜,后来嫂子来了,皮就她和大姨分,别的不变。她们说我最傻,扣肉最难吃地地方就是精肉了,我不管,我就喜欢吃这个。就是吃了有点塞牙,得用牙签剔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