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没有阻止他的挣扎起身,她知道他根本就没力气走到门口。他不仅没力气走,他连爬都爬不起来,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他伤得太重了。
“好了,你要真想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就不要再动来动去了,要是伤口再发炎,我不就白救你了。”玫瑰将他扶着睡下,又打来水给他擦拭,接着换药。
丁汉生看着眼前这位美丽的小姐,身着素花旗袍,脸上未施脂粉,已是惊为天人了。她的手很白,小巧,指甲上涂了层透明的护甲油,透着光泽,拿着毛巾温柔地擦拭。明明知道在这个时候想这些旖旎的事很不适合,但他还是对她产生了些好感。
丁汉生是北平的进步学生,后来被组织接纳,成为了一个优秀的情报人员,这次到上海来收集情报,不幸被敌人发现,对他展开了搜捕,他受了伤躲进了百乐门,就失去了意识,被玫瑰所救。
玫瑰给他擦拭完了,又去给他煮粥。他看了眼房间里的装潢摆设,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杯子上的清香,桌子上摆着的相片,他知道她什么做什么的了。一个在舞厅里救他的人,除了舞女他想不出来还有别的。
不过,他并没有嫌弃她,反而更怜惜她,她这样孤身一人在上海闯荡,确实很难。可惜他现在还有任务在身,可惜现在还是动荡时期,无法带着她离开这里,去过平静日子。
像这样的一见钟情很奇特,两人都互不认识,就认定了对方,都知道对方是做什么,却什么都不点破,或许下一刻就要分别了,也不在意。
丁汉生并没有问别的,只是知道她叫小凤,她也知道他叫丁汉生,其他的,什么都不问,只是在一起生活,并未表白,也无定缘,心里都将对方放着。
她是晚上上班,白天睡觉,睡醒的时候,一定有他泡好的茶润口,他是神出鬼没,出入无定,但永远在回来的时候有饭菜放在桌上。在她休息的日子,在他不外出的日子,她才有机会和他相处,在那个时候,是他们最快乐的。
那一个月是除了在舞厅以外,她是小凤,一个历尽风帆,却情窦初开的平凡女人。为心爱的人做饭,为他做衣裳,让他给自己讲故事,教自己泡茶,一切一切都那么美好。
可两个人都知道,这样的日子早晚会结束。就在玫瑰睡醒的一个清晨,她的枕边放在一封信,还有一个长命锁,信上寥寥几个字,“等我,汉生。”那个长命锁上刻了个“生”,玫瑰有些惆怅,把长命锁收了起来。
等,这一个字需要付出多少,一个女人有多少时间可以等待,她的青春年华,她的璀璨岁月,她的空虚寂寞,她的孤独无依,要是像王宝钏一等就是十八年,每天内心的煎熬,夜晚的眼泪又有谁会知道。
玫瑰坚信丁汉生要她等,他就一定会来。丁汉生确实没有忘记她,他想过等战争结束了,就来接她,和她成婚生子。只是他在第二年的时候,就牺牲了,被特务暗杀。
他睁大着眼睛,久久不愿闭上,他还有未了的情缘,他还有一个承诺,他不甘心,“小凤……”在最后的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后,他还是离开了。这份未了的情缘,他终究是无法偿还了。
这些事都是后来丁汉生的战友跟玫瑰说起的,他知道两人的关系,无论是帮战友完成心愿也好,还是可怜玫瑰的遭遇也好,他想给她一个安定的生活——结婚。
玫瑰拒绝了,她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可怜。女人不怕男人的离世,她怕的是男人的变心,这才是致命的打击。她有了那份念想,就算是过了多少岁月,都消退不了那份甜蜜。
她离开了上海,回家乡去了。只是她没去找过家里的人,他们不会想看见她,她也不会再抱有什么期望。她只想带着回忆生活,安度余生。
跟清雅太公的婚姻,却有些奇特。他叫徐成寄,中年丧妻,膝下一子一女,从北平回来的,早年从宁波出去,在燕京大学上过学,后来在北平教书,是个挺有学识的先生。这个时候的玫瑰已经不叫玫瑰了,她又叫回小凤,丁汉生的小凤。
“我和大哥,就是你太公,只是两个各有所爱,却需要有伴的夫妻,他这一生只爱你大太婆一个人,我们从未在一起过。
我那个时候名声不好,受排挤,他又正好需要照顾孩子们的人。在婚前我们深谈过一次,达成了一致,才成的婚。什么都没办,就是在家门口贴了喜字,我就搬过去住了。
反倒是这样,我们这辈子都没吵过架,因为不爱,所以苛求就少,因为不爱,所以看问题就客观,保留着内心的隐秘,想怀念就怀念,都好。”
说完这些的老人已经非常疲惫了,我也不便多打扰,就告辞出门去了。
清雅再后头跟着,心不在焉的,两只眼睛哭得肿肿的,在我跨出院门的时候,清雅小声地说了句:“我难过死了。”
我懂她的意思。她是为太婆的人生打抱不平,要是现行的穿越真能发生,我想她一定会去玫瑰小姐的那个时代,让丁汉生逃过一劫,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去和老人聊天,我并未带录音笔,这不是采访,带着这种东西,是对她的不尊重。
回了家我立刻就开始写这段,可惜再好的记性我也不能把所有的细节都记录。
稿子刚写了一半,接到了清雅的电话,哭得厉害:“阿拉太婆走了。”
我吓得电话都掉在了地上,是不是我不该去见太婆的,要是我不去,她可能不会走,现在,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面对清雅的家人。
“侬不要怕,阿拉家里人都伐会怪侬。”清雅晓得我肯定是惊慌失措的,赶忙安慰我。
她告诉我,太婆走的时候很安详的,带着笑走的,对她来说,也许是好事情,她可以去见心上人了。我这才心略有所安。
后来有一天,清雅和我再一次说起太婆的玫瑰人生,她感叹:“要是我的话,我不会等。我只会找个爱我的人好好生活下去,这才是对已死之人最大的安慰。”
我笑着轻拍她的肩膀:“所以说,爱情死于民国。”当然,这是开玩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只要不后悔就行,别人无权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