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果然,进了血腥味儿甚浓的屋子。阿弟随即拔针针灸,我又给城主夫人灌了两碗早先熬好的紫珠白及,折腾了大半天,算是把城主夫人的命给调了回来。

抢救告一段落,我信步走进花园,伸了个懒腰的同时,却看众人齐刷刷地瞄向小慕子,而他却没有理会,斜靠在桃树下,一派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貌。

桃花旋旋落下,卡在他如墨长发上,相映之间,仿似这满园桃花皆是为了他一人开放。此情此景,倒是真真赏心悦目得很啊……

我笑眯眯地走到他身侧,低声道:“这人间自有人间的规矩。喏!那边那个锦衣华服的胖子便是叶城城主,算是个土皇帝,想必他是极看不惯你这傲慢的态度的。”

小慕子凤目一挑:“本君……”

“打住!”我眨了眨眼,“在人间自称本君可不是什么好事。”

“为何?”

“因为只有皇城里的阉人才会自称本君啊。”我盯着他的双眸,一派天真地胡编乱造,吃准了他对人间没有了解,而后甚为郑重地加了一句,“为师是不会骗你的。”

他果然愣了愣,凤目中蓄起一丝疑惑:“阉人为何物?”

“……”我拉了拉他的衣角,让他弯腰附耳过来,“阉人者,男子无物。”

他脸颊飞上一抹浅粉,微微偏头,眼神也略有躲闪。

“噗!”我憋笑憋得难受,转身偷偷捂嘴。

笑了一会儿,我突然想起一要紧事,便即刻转头问他。

却不料他尚保持那个弯腰的姿势,转身间,我与他鼻口相对,眼中能看到的皆是他黑曜石般的眸子,还有眸子中映出来的小小的我。

咚咚咚,胸腔里的心脏跳得跟不要银子似的,我的呼吸也跟着粗重了起来。不过小慕子似乎比我还紧张,他连连后退,脸上赧色愈重。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氛围尴尬异常。

我只好拼了命挤出一丝干笑:“呵呵,师徒关系良好,良好。”说罢还甚慈祥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他眼神飘啊飘,就是不往我脸上看。

嗯,看来得转移话题了。

我猛地跺脚,装作震惊地吼:“对了!为师忘了一件顶重要的事情!”

他这才转过头来,示意我说下去。

“你这一日当一年地长,过段时日,岂不是成老头子了!”

他的脸刷得一下沉了。

许是神仙天生都会一门变脸的术法的,我这新收的小徒弟真是变脸比翻书还快,诚然,我也只收过他这一个徒弟。

“神仙分两类。”小慕子难得耐心地向我解释,“一是天生仙胎,不论年岁多大,形貌均停留在一十八岁。一是白日飞升,形貌自然是他飞升时候的模样。”

“那你呢?”我刨根问底。

“本……我属于前者。”他看着我,眸色沉了沉,“烨昭。”

“嗯?”我疑惑。

“我叫烨昭。”

“哦。”我低头,不知怎的,脑海中突然有些片段一闪而过,心口泛起钝钝的痛楚。这种感觉着实诡异,自然也不怎么舒服,于是我抬头欲对他说些什么,却被他猛地一拉。

我一个趔趄,生生将嘴边的话给忘了。我堪堪稳住身形,转身间,却看阿弟青着一张脸瞪着我。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自己正拽着小……呃,烨昭的臂弯,姿势颇为暧昧。

“呵呵。”我收回魔爪,干笑道,“意外,纯属意外。”心里却一阵腹诽,他没事干闲得慌,拉我做什么啊?

下一瞬,却明白了原委。

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围满了护院,他们步步逼近,渐渐将我们三人围成了一个小圈。城主腆着肚子,拨开众护院,晃悠悠地走了进来。他粲然一笑,肥硕的脸盘像极了一朵开烂的菊花:“慕神医,本官请了你三次,此次可算是把你请来了。”

我依稀记起来了,不久前皇宫一道圣旨,封了城主一个五品小官,貌似那日他便很大排场地来了趟医馆。我那时正在配药,他与阿弟谈了些什么倒听得不十分真切。

如此看来,城主夫人这一病,倒真真有了些请君入瓮的意味。

阿弟将视线从我脸上挪开,冷冷道:“阿爹不做的官,慕钧自是不会做,城主还是趁早断了这个心思吧。”

莫不是让阿弟当那个劳什子太医令?

我不禁愤愤然,皇家也太执着了一些,当年阿爹将这官职拒绝得彻彻底底,他们又来磨我阿弟,这就有点没意思了不是?

于是我一挥袖,开口回绝:“慕家医训,医术是为众生,皇族再高贵,在慕家眼里便也如芸芸众生一般,断不会有一丝与众不同。”

烨昭突然看向我,神情有些许异样。

这点异样我没功夫深究,倒是对胖城主接下来的话颇为不满。

许是我这番话所表达的情操太过高尚,而他又太过愚笨,自然对我的话不能完全体悟,只见他不可思议地睁大眼:“这,这般大逆不道的诨话,若是传入皇上耳中……”

“传入皇城也是这话。”阿弟身子挺直,“医不做官,慕家医训向来如此,告辞!”

不错,字字铿锵,刚正不阿,可真真有我慕家子女的气魄,也省的我费一番再将胖城主数落一番了。我十分欣赏地看向阿弟,他转身一把拉住我就要离开,但却被护院结结实实地拦住了去路。

“你!”他怒目而视。

剑拔弩张之际,只听一个清冽如泉水般的声音凛然道:“想来皇城之中也不乏一位神医,如此急切又是为何?”

嗯,这才是重点。

我扭头给了烨昭一个赞许的眼神,却感觉阿弟攥着我的手骤然一紧。

“这……”城主踌躇了一会儿,将脸挤成一个韭菜包子,而后为难道,“个中之事,实在不方便透露。”

“那是去是留便由不得你了。”他凤目一挑,随意将食指横于念了句什么。

一点荧光从他指尖飞出,砰地一声,似烟花散开,钻入城主与护院的眉心。只一瞬间,岁月仿佛静止了一般,连城主脸上的肥肉变得纹丝不动。

我一愣,继而笑着奔到城主跟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晃了晃。

确认他着实被定住了之后,我从药箱里侧取出几朵火红的石竹花,笑眯眯地他的发髻。后退欣赏了片刻,觉得不甚满意,又将他的长袖与衣摆打了个结,末了还戳了几个窟窿。

嗯,肥腻中带着些许恶心,长袍大衫走乞丐路线,最妙的是,只要他一动,绝对能摔个四脚朝天。

“甚美,甚美。”我忍不住耍宝似地朝烨昭望去。

他凤目微弯,微翘,虽然没有笑出声,但这欢愉的神色便就仿似容纳了世间所有的绚丽光彩。我迎着他的目光,仿佛万物都已退去,天地间只余这一双明眸……

“九儿走了!”

阿弟煞风景地一扯,我踉踉跄跄地随他穿出人墙,不忘扭头喊道:“徒弟,徒弟,快跟为师回医馆啊。”

许是累极,回屋后我倒头便睡。

翌日丑时三刻,我又睡眼惺忪地爬了起来,背上药篓就往山上走。

阿爹曾说过,叶城只在北山颠才生有蛇床花,而此花只在寅时盛开,在其花开之时采撷,药效是为最好。虽然我曾一度怀疑他是为了耍我信口胡诌的,但自从他离开之后,我还是踏着时间点儿来采。

于是,我欢欢喜喜地席卷了大半个山头的蛇床花,结结实实地将药篓填满,才忽然惊觉迷糊间竟忘了带萤火。俗话说,一只狐狸不会两次掉进同一个陷阱。我不是狐狸,我是人,是故我可以连着两次栽在萤火上面。

我四下望了望,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夜幕还挂满星子,那就只能等天亮再寻路了。

我索性放下药篓,平躺在山坡上。山巅视野极佳,星辰璀璨,万籁俱静的时候,往往是别人的心思最澄明的时候,而是我胡思乱想的时候。

我以手为笔,以夜幕为卷,将星子随性地连着。

凤目,薄唇,还有轮廓分明的下巴……

嗯,容颜甚是俊美,我不禁感慨自己真是天赋异禀,寥寥数笔就能勾勒出如此可口的形貌。这俊颜越来越真实,仿佛活过来一般,还在我眼前逐渐放大。

“咦?”我禁不住伸手一戳,指尖触感真实,还带着一丝儿热度,“活的!”

烨昭斜瞥了我一眼,凤目一挑:“原来不是中了魔怔。”

“你你你,你来做什么?”我一骨碌坐起,想到自己刚才竟然不由自主地画了他的模样,面颊止不住地一阵发烫。

他掏出一袋萤火递给我,不自然地望了望天:“听闻北山日出甚美,顺便把萤火带给你。”

我接过萤火袋,触到他微凉的指尖,心头拂过一丝异样。

除却阿爹和阿弟,他是第一个寻我回家的人,啊不对,他是第一个寻我回家的仙人。我内心一阵感动,就差泫然欲泣了:“为师真是没白捡你啊。”

“……”他低头看我,扶了扶额角。

他未言,我未语。

周遭蓦地就安静了,夜风徐徐,脚边细草轻轻地晃着。也不知过了几时,东边霍地就有了一缕晨光,薄纱般的,似雾般朦胧。

旭日东升,刹那间光照大地。

烨昭看向红日,负手而立,玄色衣袂随风而动,衬得他仙人风姿绰约。或许是错觉,此情此景,动人心魄,我竟仿佛在梦中见过。

他蓦地开口:“许是你曾救过我,对你,我总有些许似曾相识,也总觉得许与众不同。”

我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想必我们甚是有缘,今生注定是要做师徒的。

“我在人间另有要事,就此别过了。”

啊?这就要走了?

“不行!”我情急之下紧紧攥住他的手,“你,你还没报恩呢!”

他缓缓转身,视线落到我的手上。我不由分说地又攥住他另一只手,急匆匆地说:“带我去见一个人,就当你报恩了!”

“何人?”

我慢慢放开手,堵在心里数年的话竟在这一刻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想见的那个人,曾经也是俊美非常,人称叶城一枝花。

他在妻子病逝后,便再未续弦,独自拉扯大两个孩子。他半路从医,但医术却堪称神奇。他的幼子已经成为一名神医,他的女儿亦是十分念他爱他,但他却在她十三岁生辰之日突然撒手人寰。

我要见的人就是我的阿爹,叶城神医慕陵邈。

我无比想见他,我要央他为我解开一个疙瘩。这个疙瘩自他死后便长在我心尖上,虽不是太疼,但也甚是不舒服。

“阿爹……”

清晨的曦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我缓缓闭眼,喉头竟突然梗得有些难受。

“我带你去见他。”

过了许久,烨昭突然开口。我睁眼,发现他早已为我挡住刺目的日光,在他身子制成的阴影里,我的心中竟萌生出一丝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