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半个北京人回娘家

我身为一个南北结合的杂交品种,最大的好处就是我想吃北方食物时我就回北京,我想吃南方食物的时候我就待浙江。奇怪的是我妈在浙江做的菜就是南方味,到了北京,就成了北方味。

比如她经常做的炸酱面。虽然做的都是炸酱面,她在南方做炸酱用的全是甜面酱,加盐一点点,还要加大量的糖,用的肉是肥瘦肉末,配上葱末、姜末,油锅里一炸,加点水,酱料稀一点。可回了北京,她就不这么做了,她得用一半黄酱一半甜面酱,肉末改成肉丁,炸酱料的时候就不放水了,讲究小碗干炸。不过怎么做都好吃。

在家里我就吃我爸做的蓑衣黄瓜,他能在半厘米的黄瓜上片11刀,片成12个相连的薄片,而且每一片都像是白纸一样的薄。为了保持脆爽,这11刀需要再5秒钟之内完成,否则手掌的温度会让黄瓜流失水分变得绵软。

回了北方,就由我姥姥做拍黄瓜给我吃。也就是将黄瓜洗净,拍酥、切段,香菜洗净切成末,倒入海米、蒜泥、白醋、盐、白糖、香油、鸡精拌匀即可。要比技术,跟蓑衣黄瓜就没法比了,可味道还是一样的美。

我回北京的时候,从来不去什么风景名胜,我一向往簋街、九门小吃、南锣鼓巷、王府井小吃街、前门步行街、东华门夜市钻。爆肚冯、年糕钱、奶酪魏、小肠陈、茶汤李、褡裢火烧,一一品尝。

边吃东西,边欣赏一下京剧、曲艺、相声、杂耍这些表演。每次吃得肚子撑得走不动了,嘴巴流出的油水都能赶上旧社会人一年的油水了。回了家,我照样吃晚饭,一点都不带含糊的。

我姥爷他老人家虽然牙口已经不好了,但祖上传下来的讲究没丢了,在餐桌上得有个排场。我们一共就5个人,他非得一桌子摆满喽,四个凉菜,八个热菜,再加点心主食的,大大小小加起来快二十个菜。

这桌上的菜,他能吃什么呀,京酱肉丝、醋溜白菜、羊蝎子,都只能看看,真正属于他的就是一碗粗粮粥,要不疙瘩汤。我老在想,要是有一天我也这么了,啥也不能吃了,那我,不是比死还难受。

这样一想,我就吃得更多了,非得在年轻的时候,牙口好,消化功能强大的时候,把想吃的都吃了,那等我吃不动了,也没遗憾了。我的这个想法又遭到了我妈的反对,她一向都提倡细水流长,吃饭要细嚼慢咽,只能吃八分饱,这些习惯我都没养成,我一向都吃十分饱的。

每次回来,有个人就会用可怜兮兮的眼神望着我,这个人就是我妈她弟弟的儿子,我的表弟。此货名叫祝砚鸣,多么好听的名字啊,放在他身上有多么的浪费。

我的名字为什么就不是姥爷来取呢,我为什么就有个不怎么有文化内涵的名字,俺爹的初衷是非常好的,希望我快快乐乐一辈子,但也可以稍微用点心,增加点难度系数,只要不出现“龖”,还有那个四个龙组合在一起的那个字,不就行啦。

祝砚鸣从来没认为他是我弟弟,他也从没喊过我一声姐姐,没大没小地喊我“李小乐”,非得连名带姓的,一点亲情感都没有。好吧,虽然,我们很凑巧地在同一天出生,但我还是比你早生了一个小时,有本事你就钻回你妈的肚子,争取下次早点生出来,否则,我就是你姐。

祝砚鸣这辈子就因为比我晚出生一个小时,就一直嫉妒我。但开始的时候我还没发现他的阴险,还以为他是个好孩子。从7岁那年他打破了姥爷的古董嫁祸给我以后,我就没拿正眼瞧他。身为一个男人,连承担错误的勇气都没有,我非常之鄙视他。

之后他好像心虚了不少,有段时间在我面前特别“乖巧”,又是给我好吃的,又是把自己的零用钱给我,我坚决不肯上他的当。俺有一个信念,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我绝不会给一个人第二次伤害我的机会。后来,他慢慢就明白了,我是不会再搭理他了,他就忧伤了,成了一位忧郁小生,他们学校的女孩子特迷他这德行。

我妈多次教育我,要团结手足,这话我听了真糟心,但我也不会明面上违抗她的命令,所以我就在有人的时候就对他笑嘻嘻,没人的时候还是照样不理他,谅他也不敢去告状。

只是,他送东西的时候,我还是照收不误的。他们班女生老是送他一些垃圾食品,他是不碰的,全都攒好了,等我回去就孝敬给我。那群女的也是笨蛋,难道就不会做点家常便饭,就算不会,也可以学嘛,不然怎么能突显出竞争力呢。

后来还真碰上这么一个。那天,祝砚鸣到我们家(我一向认为这套宅子早晚在我的囊中,所以称为我们家)来,一进门我就闻到一股酸臭味,估计又是去踢球了。那你踢完球,回你们自己家去把澡洗了,再来演苦情戏不成嘛。

人还没靠近我三米呢,我一只拖鞋就飞过去了,“臭死了,滚远点。”他站着不动了,忧郁小生模样又开始了,眼睛里点点泪光,嘴唇颤抖着。我晕,又想陷害老子了。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他妈有屁快放,放完了就滚回家去,少在这影响我心情。”

他抽抽鼻子,把眼泪硬是收了回去,把一个粉红色的餐盒送到我面前,“李小乐,给你吃。”说完掉头就走。我才不会去追你呢,白痴。我打开盒子,里面躺着四个清蒸狮子头,我一喜。

这玩意对我胃口,一摸,还有些热度,赶紧得吃了。我拿着筷子一戳,筷子很容易就穿透的丸子,证明已经蒸透了。而且我这么大力,还没有把肉搅碎了,肉的弹性很好。

这做狮子头可是个费心思的活。首先取材要精。细嫩猪肉一大块,七分瘦三分肥,不可有些须筋络纠结于其间。切割之际最要注意,不可切得七歪八斜,亦不可剁成碎泥,其秘诀是“多切少斩”。

挨着刀切成碎丁,越碎越好,然后略为斩剁。肉里要加葱汁、姜汁、盐。次一步骤也很重要。肉里不羼芡粉,容易碎散;加了芡粉,粘糊糊的不是味道。所以调好芡粉要抹在两个手掌上,然后捏搓肉末成四个丸子,这样丸子外表便自然糊上了一层芡粉,而里面没有。

把丸子微微按扁,下油锅炸,以丸子表面紧绷微黄为度。再下一步是蒸。碗里先放一层转刀块冬笋垫底,再不然就横切黄芽白作墩形数个也好。把炸过的丸子轻轻放在碗里,大火蒸一个钟头以上。

揭开锅盖一看,浮着满碗的油,用大匙把油撇去,或用大吸管吸去,使碗里不见一滴油。这样的狮子头,不能用筷子夹,要用羹匙舀,其嫩有如豆腐。这餐盒看着像是女孩子送的,她做得味道不错,还在里头加了切碎的荸荠,解了肉的油腻,很是细心,不错,有前途。

人说食物能表达情感,是有道理的。就像我吃了这些个清蒸狮子头,我就有了感触,那个姑娘是把柔情做进了菜里。祝砚鸣还不识货,这么好的手艺,不答应跟人交往真的是极大的损失。

我拿牙签在那挑着没有塞着什么的牙齿,纯粹是无聊,一想事的时候,就爱干点机械化的运动。我边挑着牙,边在想着,我该怎么把这样的人才往家里揽呢。我不能明目张胆地怂恿祝砚鸣去谈恋爱,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我怎么办好呢。

我拿着餐盒走到隔壁舅舅家,敲敲门,祝砚鸣边用大毛巾在擦头发,边赶来给我开了门,我把空餐盒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他在身后喊着,“李小乐,你吃了我的东西,还这么嚣张,我告诉你,以后没得给你吃。”气得大力地关上了门。

我也不甘示弱,转过身子冲着大门喊到,“呸,稀罕,我告诉你,要是我找到做这个菜的姑娘,我就去跟她交朋友,以后就让她做给我吃,我还给她介绍好的,比你这个敢做不敢当的懦夫强一百倍,你丫别这么得瑟,等我告诉她你的为人,就不会要你了。”

说完我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他家。小样,跟我斗,嗯。我敢拿自己的人格担保,他一定会去和那姑娘交往的。果然,还不到一个月,我舅妈向我姥爷汇报,祝砚鸣恋爱了。

这个消息不胫而走,不到一天的功夫,咱胡同里的人都知道了。我觉得邻居家的莉莉最搞笑了,她说了句,“天啊,他是受啊,怎么可以交女朋友,就他这张雌雄莫辩的脸,要是再找什么哥一样的女人,那看到他们的人能分清谁是女人谁是男人吗?”我举起大拇指朝她一笑,精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