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五娘一惊抬起头,房遗直正看着她,面容冷峻,双眸隐含柔和。

“你有我的玉笄,下回来找我,拿出它,你可以直接来见我,不用在府外等传话。”

顾不上其他,五娘只想快快说出来意,争取早一些救出则罗。“则罗被抓走了。据说这几日西市口会处斩一名胡姬。你说过会帮我。”

房遗直没有急着说话,想了一瞬,转身走到马车边,微微掀起车帘,看着五娘。“我有急事要办。到车里我们边走边说。”

五娘没有多想,可刚钻进马车里就愣住了。一身男装的高阳正坐在里面,一脸敌意地看着五娘。五娘想走,房遗直却跟着坐进马车内,故意挡住马车门口。

五娘只得懊恼地垂着头,想着怎样装作视而不见,才能让高阳不至于更讨厌她。她是来找房遗直求助的,可不是为了窥探他的秘密。

看着五娘那一脸又羞又恼的样子,就跟撞见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房遗直又是好笑,又是气恼,自己向来坦坦荡荡,却被她想成了不堪的小人。“你瞎想什么!高阳公主昨日来找我,我不在府上,待我回府的时候,她和遗爱那小子双双醉得不省人事,那时坊门已关。”

五娘仍是不敢抬头,跟蚊子嗡嗡一般“哦”了一声。

他难得想解释一回,到她那却成了多余。房遗直莫名来了火气,握拳不语,一瞬后却又摇头而笑。

这一切落在高阳的眼中,就变成了浓浓的醋意。“你居然跟她解释。房遗直,你敢骗我!”

对这个还没长大的公主,房遗直无可奈何,像是受了极大的折磨,他抬手扶额,半响后才无奈道:“你昨夜未回宫,若被发现了怎么办,她现在可以帮你,你是不是该把事情跟她说明白!”

高阳冷哼一声,之前的怒气消了许多,但仍是满脸倔强。“我乃大唐公主,除了父皇母后,我不需要跟任何人说明任何事,直接吩咐便可。”

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房遗直笑了起来,可笑声里去却没有愉悦。他懒得再跟这个不懂事的公主费神费时,直接转头对五娘说道:“事情你已经知道了,不是什么大事,也没有危险。我希望你帮个忙,日后若有人问起,你就说她昨日在你的酒肆里喝醉了,你只得将她留宿在酒肆。记住,你并不认得她,更不知道她的身份。”

五娘想也不想地点了头,就算这是件极危险的事她也会帮他,因为她也有求于他。刚想开口,高阳又出言打断了她。

“你说是替三哥做事,我才帮你传的纸条,可你居然是为了帮她!”

房遗直再次抬手扶额,这回两只手一起把额头紧紧抓着,仿似痛苦不堪。往常见他,总是挺胸昂首,一派风流,眼下却被个小公主逼得,退无可退,进又不敢的地步。五娘看着房遗直,一个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两双眼齐刷刷地她,一个含怒含醋,一个意味不明。五娘硬着头皮,顶着射线,故作面容严肃,就好像刚才发笑的人不是她一般。憋着一肚子的话想说,又怕引起公主更大的误会,五娘垂着头,绞着手指头。

看着焦急而又不知该如何的五娘,房遗直反倒笑了起来,眼神愉悦。“殿下说你有股不寻常的莽劲,我怎么一点都没发现呢。瞧瞧你,跟个霜打的茄子似的,话都不敢说。”

五娘本想好好回敬他一番,可想着则罗,车里还有个高阳,实在没有必要,也没有心情与他动怒。“要说的,适才我都已跟你说过。你还没有给我回话。你没有忘了玉笄,也不会食言的对不对?”

房遗直突然没了笑意,反倒有些生气,她居然会怀疑他会食言。“坊间传闻你也信!有没有胡姬要在西市问斩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贺兰楚石没有抓到则罗。”

“真的!你把她送哪去了?”五娘惊喜万分,抬头看着房遗直,双眸灼灼生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五娘又回头不安地看了看高阳。

“放心。三殿下的事,公主绝不会乱说。只是,现在风口紧,我并没有送走她。”房遗直不解地看着五娘,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眸光一紧。“你是说她不在那里了!”

五娘的身子一软,刚刚的惊喜让她此刻感到更加绝望,连房遗直也不知道则罗在哪,不过幸好则罗没被贺兰楚石抓去。“你可以查出她的下落对不对?”

堂堂梁国公的大公子,居然在这个小商女面前半点分量没有,无论说什么她都不信,再真诚以待,她也怀疑,房遗直没法不动怒。“曲静好,我说过则罗的事我来管。你若不信任我,可以不用问我。”

“不不不,我信任你。”房遗直现在是她仅有的指望,她可不敢惹怒他。“请你一有她的消息,就给我传个口信。房公子,大恩不言谢,五娘也无以为报。你是好人,定会有好报。”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他可不是为了帮你。”

五娘好笑地看了高阳一眼,刚才还在指责房遗直帮她,现在又这样说。

“不信啊,你问问他,这是不是我三哥交给他的差事。而我三哥就更不会为了帮你,他不过为了大局着想而已。”

房遗直幸灾乐祸地笑看着五娘,失落也好,挫败也罢,哪怕有一点点的此类情绪出现在那张脸上,也能叫他解了气。可是那张脸平平静静的,只除了担忧。

马车一直驶到皇城门口,房遗直让五娘亲自护送高阳走进皇城,他则等在马车内。到宫城还有一段路,五娘抬头看了看天,时辰已不早,她怕怀山担心,于是没走几步就跟公主告退返回。

为了不让人注意到他和公主同乘一车,房遗直等马车往回走了一段路后才下车。他吩咐车夫先把五娘送到西市后,再回府。

“你去哪?是去调查则罗的消息吗,我能帮上忙吗?”五娘从车内探出头追问房遗直。

房遗直不紧不慢,理了理衣袍,整了整九环玉带,双手往后一背,昂首挺胸,微眯眼看着五娘,又是一派风流。“我去皇城当差,你是要去给我端茶倒水,还是垂肩捏腿。”

虽有气,五娘也只得尴尬地笑了笑。

“行了,你先回去吧。有消息我自会差人通知你。还有,公主的事,你要记牢了。”

点了点头,五娘没再说话。

平生不在,卢怀山的早饭只得从坊口李家买些胡麻饼。卢怀山起得很早,他利用早晨柜坊不忙的时候,去打点米行的买卖,有时早上还得帮着上货。时常是饼铺刚刚落板开门,卢怀山就已经来了,他不愿浪费时间等着吃饼,只得饿着肚子。幸得李家娘子好意,总是抽空亲自给他送来胡麻饼。

五娘回去的时候,李家娘子刚走不久。卢怀山也是刚从米行到柜坊,正坐在几案旁,划着算珠做账。他见到五娘,不急不怒,面容如常般淡淡。五娘撅了撅嘴,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卢怀山放下账起身,“胡麻饼还热着在,搁在后堂。”

五娘笑着追上他,往后堂走去。早上走得急没顾上吃饭,还是她的怀山最贴心。“又是李家娘子送来的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招蜂引蝶的能耐。”

卢怀山不理她,面无表情地端了碗菜羹汤给五娘。

“李家可不卖羹汤,这是她为你做的吧。”五娘贼笑着端起陶碗喝了一大口羹汤。“好喝!比我做的好喝多了。”

卢怀山还是不理她,默默地吃饼喝汤。

他还是生她的气了,五娘放下陶碗,看着他。“怀山,我惦着则罗,心里着急,所以没等你就去找了房遗直。……”

卢怀山伸手用箸敲了敲五娘的陶碗打断她,没有抬眼看她。“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闷闷地吃完早饭后,卢怀山就又回到几案旁做账。五娘收好碗筷,一屁股坐到他身旁,双手覆盖到账簿上不让他再看,一双皎洁的眸瞪着卢怀山。“饭吃完了,可我的话还没说完。”

卢怀山忍着笑,放下手中毛笔,脖子往后仰了仰,默默地看着她。

“不是想瞒着你,我都要跟你过一辈了,犯得着瞒你吗。”

卢怀山想了一瞬,语不惊人地说:“我怎么不记得答应跟你过一辈子。”

知道怀山是在逗她,可看着他那张严肃的脸,说出来的话又无比认真,五娘忍不住就生了难过。

“傻瓜!”见五娘神色不对,卢怀山一把伸手搂住她。“我若不懂你的心思,又怎敢说能让你幸福。我不过是一小商贩,人家是梁国公房玄龄的长公子,将来是要袭承爵位的,能求助到他,我不会觉得委屈。我只是气你不懂得爱惜自己,早上空肚在冷风里站着的滋味好受吧。”

五娘此刻觉得自己何其有幸,尽管贺兰楚石伤害了她,可幸好他伤害了她,否则她岂不是错过了怀山。

她把见到房遗直后的事仔仔细细都告诉了他。“虽然则罗不见了,但好在贺兰楚石也没有找到她。房遗直说一有则罗的消息就会差人告诉我。”

听着五娘的话,卢怀山眼中的笑意渐渐没了。他克制着焦急,尽量表现如常,五娘起身走开后,他又强制着自己低头做账,可心早已急如火烧,哪里静得下来。终于放下笔起身,“米行今日新进了些粟米,我瞧瞧去,柜坊这边你先照看着。”

五娘觉得有些奇怪,明明早上他都会去米行看看,可看着卢怀山脸色淡淡,行动从容,毫无焦急,她便也没有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