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怀山本想大肆操办一回,他和五娘的双亲都已不在堂,他更是怕做的不周会委屈到五娘。可五娘死活不愿意铺张,只想着越简单越好。她知道卢怀山把钱都砸进柜坊了,她自己就更没钱,祖宅还等着她存钱买回来呢,他们哪里有钱大肆操办。
“五娘,家具总得添置吧,你先前在柜行不是都定好了吗。”
五娘脸一红,垂下头。那还是她为了嫁给贺兰楚石而准备的嫁妆,没想到怀山竟一点不介意。“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可那些我都退掉了。”
卢怀山得意一笑,“我可神通广大着呢,嫁给我,你日后可别想再溜了。”
五娘依然一个白眼翻过去,“想我不溜走,除非你答应不铺张浪费。你家的那些家具,早都跟我混的有感情了,你舍得换掉它们,我还不舍得呢。”
一听到五娘说会不嫁他,卢怀山所有的主意都没了脾气,只得一切全听五娘安排。
日子美好的,仿似不真实。他在她刚刚觉得有些饿的时候,便会递上胡麻饼;她也会在他蹙眉核账的间隙,双手轻上他的肩头,舒缓那里的疲惫;下午生意淡的时候,他们会早些关门,他陪着她去酒肆,把酒肆的生意再理一理,裴叔总是早早地温好苏合香酒,再备几样小菜等着他们。天气好的时候,他和五娘会坐到后院的柳树下去,边吃边聊。五娘觉得那个时候的风会突然变得好轻好暖,柳枝摇曳,欢愉美好。
虽然不过短短几天,五娘却几乎迷恋到沉醉,原来这才是她一直想要的平淡和温馨。虽然他们还没有真正成亲有个家,可她却觉得,他在哪,哪里便就是家。柜坊是家,酒肆也是家,原来她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一个人。
坊间开始传,有个私通乐人的胡姬这几日要在西市问罪处斩。五娘再没法躲在自己的幸福里什么都不管,她一直骗自己说则罗没有被发现,一连几日的安稳平静,也差点让她信以为真。
可则罗就要被处斩了,活生生的两条人命,她或许真的无能为力,但她岂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不做,何况她也有错,则罗毕竟是她的胡姬,是她没有看管好则罗。
五娘想先去趟城外,确定下坊间传言的是不是则罗。她胡乱编了个借口,便离开柜坊去酒肆牵马,可裴叔用马车送酒去了。她又匆匆离开酒肆,想着去马行租驴车,可刚出了酒肆,就看见卢怀山驾着马车,等在酒肆门口。
“傻愣着干嘛,还不快上车!”卢怀山笑着怒斥五娘。
五娘回过神,没几步就坐上马车,挨着卢怀山,面有歉意。“怀山,我不是想骗你。我只是不想牵连你。”
卢怀山边驾马车,边转头看了五娘一眼,眼中宠溺欢喜。“你我二人如今还分得开吗,你想不牵连就能不牵连了吗。你怎么比怀远还傻呢。”
想到怀远,五娘的神色一暗,他应该早到了洛阳,就算口信传得慢些,也应该到了,可他们却迟迟未收到怀远的消息。
“别担心。那小子最爱忘事,洛阳城他又没去过,没准正疯着游玩呢,哪还记得给家里捎口信。”他总能一眼看穿她,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点情绪。
五娘笑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努力不让自己的担忧表现出来。他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她看不出那双平静的眸底有一丝焦虑。可她又怎会不明白,这不过是怀山在装作一切安好来安慰她。他让平生跟着怀远,不就是想让平生时时提点怀远,就算怀远忘了给家里传口信,平生也不会忘。
此刻五娘的心里,难过而又自责,这一切麻烦都是她带给怀山的,如今却要他来安慰他,不离不弃地陪她涉险,哪怕前路阴霾。她想说一声感谢,可再真诚的道谢,比起怀山为她做的,都显得苍白无力。
“怀山,我这辈子都要缠着你、烦着你,除非你把我撵走,否则就算是赴鬼门关,我也不会放开你。”
卢怀山的眼神明显一亮,可不过一瞬,他就想明了五娘何以会突然说这些。心下隐隐一叹,但愿她不是因为感激才这般说。他转头看着五娘,虽然嘴角有笑,面容平静,语气轻松,可他知道,他从没有像此刻这样认真过,说出的每一个字他都视作诺言。他说,“我记住了。曲静好,我也会同你一样,只是,哪怕你把我撵走,我也不会放开你。”
五娘将卢怀山带到藏匿则罗的地方,没有惊喜,则罗根本不在。卢怀山伸手摸了一把几案,案上落着厚厚的灰,想来此处已多日无人。“五娘,坊间说的胡姬应该就是则罗。”
“可怀远并不知道这里,贺兰楚石又怎会知道!”五娘不明白,他为何不能给则罗留条活路,也给她留点美好。“他既然能让太子对我打消疑虑,怎么就不能帮则罗说个谎躲过这一劫!他明明已经得到他想要的了!”五娘紧紧握着拳,恨自己的愚蠢,也恨贺兰楚石的残忍。
卢怀山上前轻轻搂住、那个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就是因为不想失去,他才要赶尽杀绝。若是太子知道,他帮着男宠在外与胡姬苟合生子,就算不死,他想要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何况还可能丢了半条命。”
“那个称心难道不会告发他吗,他连称心也敢杀不成!”
卢怀山当然知道贺兰楚石不用动称心,太子对称心起了醋意,认为他背叛了自己,太子又怎会相信一个背叛者说的话,只怕他越是说贺兰楚石的坏话,太子便越会信任贺兰楚石。更何况当初称心与则罗的交往,从头到尾都有五娘这个挡箭牌替贺兰楚石掩盖着。
只是他要如何告诉五娘呢,他不愿让她看个透彻后再彻底伤心一回。他更不愿让她知道,如果太子相信了称心的告发,那么她将是贺兰楚石最后的救命稻草,贺兰楚石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她交给太子,并附上有力的证据。则罗住过的那处宅子就是有力证据,贺兰楚石当初将它作为聘礼送给了五娘,无论她有没有收下,房契上写的都是五娘的名字。卢怀山虽然相信贺兰楚石一定不会让事情往最坏的那一步发展,但他没法不担心五娘。眼下,他只想让这一切快快过去,再别生出其他乱子来。
“五娘,你尽力了,则罗不会怪你。生死有命,贺兰楚石也有他的命数,他总归要得到报应。”
她知道卢怀山说的都对,她如今也的确束手无策。只是还不到最后,何况那个孩子是无辜的。“怀山,我们去梁国公府找房遗直。”
卢怀山眉头轻皱,眉心隐隐忧色。“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五娘摇摇头,“没有了。我自己憋着又惊又怕,要不是怕连累你,早告诉你了。”
又喜又气,卢怀山故意含怒低头,双眸却柔和地注视着五娘。“记住了,以后无论什么事都不许瞒着我。”
五娘含笑点头。
赶到梁国公府的时候,房遗直不在。守门的人认得五娘,所以答应帮传话给房遗直。回去的路上,五娘刚想跟卢怀山解释下守门何以会认得她,卢怀山却笑着抢先道:“你虽然有时糊涂,却从不胡来。我们自小便相识,这一点若还看不明,我又何谈给你幸福。五娘,你不需要跟我解释任何事,除非是你想要告诉我。”
真要解释起来,前前后后的也挺麻烦,更重要的是,一解释,五娘就会想起那时候的自己还心心念着贺兰楚石,真是既讽刺又哀伤。看着卢怀山,五娘心下既感激又感动,可一瞬后,硬是生生翻了个白眼给他。“矫情。我才不是要跟你解释呢。”
卢怀山笑着摇摇头,专心赶车。
长安城的十月,虽只是初冬,风不比严冬冷冽,但黎明时,夜与日交替之际,异常阴冷。街鼓刚响起没一会,五娘便站在了这阴冷中。
梁国公府的大门已开启过两回,均是仆人出入办事。五娘没有告诉卢怀山她今日此举,她明白,就算房遗直再和气,总归是有事求他,而她不愿意见到怀山对人低声下气。明明样样都不输于他人,他应该同房遗直他们一样,站得挺拔而有力,而不是立在他们面前,微微低头弓身。
梁国公府的大门,再一次开启,看门人探出头来,看着五娘微微摇了摇头。五娘轻轻一叹,脸都被风吹木了,房遗直还不出来。这一回,从府门内走出的不是仆人,而是位年轻小郎,满脸没睡醒的样子,哈欠连天,软飘飘,连上马的力气都没有,最后还是仆人把他抱举到马鞍上。
记忆里,她好像从来都没有睡到这么迟过,再冷,都是要天还黑透着的时候起床,有酿好的酒要整出来送去酒肆,还要为酒肆里的菜食做准备。前几年,还没有钱买胡姬,只有她跟裴叔,采办、烹饪、洗刷,酒肆的大小事,她都得要自己做。五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丝毫不见白皙纤细,这一双手早已没有任何美而言。可是,这双手,再种的酒坛也搬过,再复杂的账,也能用算盘飞快地敲打出结果。她的嘴角终于现出了满意的笑容,她从来都是靠自己,如今也一定能救出则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