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汪心语下了飞机,双眼呆滞地随着人流向前波动,人潮中左拥右挤她全无意识。有位匆忙的乘客向前跑去时不小心撞到她,她的手背狠狠地甩到手扶梯上,手背顿时红肿起来。那人急忙道歉,而她满目空洞向那人摆摆手,只是继续向前缓缓走去。喧嚷的人群,来来往往,机场每天都在上演欢聚和离别,无人问询,无人理会。

不记得自己呆坐多久,她侧头仰望窗外,才发现夕阳西下,一抹金黄染指天边,静远而落寞。此时,大堂门口出现一个男人,脚步急促,眉头紧锁,俊秀的脸上写满担忧之色,直到看到她安然无恙,才轻吁一口气,步履渐缓朝她这个方向直直走来。汪心语痴痴地凝视着离她越来越近的男人,眼眶一阵发酸发痛,眼泪顺着睫毛慢慢滑落在脸颊上,止不住一滴一滴,温度散去,只剩那一片冰凉。

汪心语这一生为了眼前的男人流过了多少次的眼泪,是数不清的从前,还是她到达不了的以后。林慕云,林慕云,这个男人为何能让她如此之痛彻心扉,如针入骨髓,秒秒渗心。

汪心语在初三那年见到了林慕云,初夏的黄昏,天气有些闷热,天边的夕阳躲在一团雪白的云朵后面,闪着隐匿的金光。回家的路上她心情比较复杂,自己心仪的那个男孩子放学的时候小羞涩地塞给她一封印着KT猫的粉色信封,汪心语有些骄傲地在众目睽睽中悠然地放进书包里,收到这粉红色的信时她的内心是有点小雀跃,虚荣心得到了极其大的满足。这个男孩子可是她们初三的段草,学校里好多女生暗恋明恋来着,平时汪心语也喜欢偷偷看他两眼,在荷尔蒙喷井的青春里,每个少女心中都有颗对美好异性窥探的蠢蠢欲动的心,心中住着童话般的完美爱情。

可是一想到前阵子她爷爷查出肝癌晚期,回天无术,心便暗淡了几分。爷爷是位严肃不苟言笑的人,但对汪心语非常溺宠。汪奶奶只生了一双儿女,汪爸爸为小。上头还有一个姐姐。也就是汪心语从未谋面的姑姑。昨天夜里听到父母在谈话,深知汪爷爷嘴硬心软的倔脾气,表面上气极了当年姑姑与他脱离了关系远走他乡,十几年都未曾回汪家探望,但毕竟血浓于水,越是后几年,心中越是念挂着唯一的女儿。人的生命将息,越是能清楚地往回看。

踏进家门,客厅沙发上坐着三个人,都是陌生面孔。看到汪心语进来,大家都停止谈话,汪妈妈连忙介绍:“常常,这是你姑姑,姑夫,还有云哥哥。”

汪心语甜甜开口一一叫到,而当叫到云哥哥时,汪心语的脸有些异常发热,眼前的云哥哥穿着一件白色衬衣,着蓝色牛仔裤,头发柔软顺滑遮住额头,五官清秀白净,像极了灌篮高手里的流川枫,汪心语小心翼翼地窥探着,接着她还发现他听到自己叫他哥哥时,他的耳根冒红一片。汪心语的心骤然一跳。这时姑姑过来拉住汪心语的手,眼眶红红还有泪光:“常常都长这么大了,真漂亮。姑姑真是惭愧这些年来都没有回来看看你。也没有给你买过任何的玩具和衣裳。”

汪心语多多少少从父母那里听到过姑姑和姑夫的事情当初为了在一起,和家里闹翻了,一走十余年的事。汪心语语气甜糯:“姑姑,那以后要记得常来看我们。不要离我们这么远了。把以前的都补回来。”

姑姑轻拥住汪心语,哽咽连说好孩子。大伙儿又坐着说了会话,奶奶和姑姑更是泪眼婆娑,岁月蹉跎,无论经过多久,亲情总是割不断的脉。汪心语乖巧的坐着,眼神却不由自主飘向林慕云,她的心里似有只小爪子在轻轻挠着,丝丝轻痒丝丝欢喜,那种情愫对汪心语来说是从未有过的陌生。

一个星期后,汪爷爷安详地走了,离世之前望着十几年未见的女儿,老泪纵横,紧紧的握住女儿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恩怨散尽,人生除了生死,哪桩不是闲事。

姑姑家在云市,俩人都还是高中的教学老师,办好爷爷的后事,便回云市去了,而林慕云是凌州师大大一的学生,那之后的周未,汪爸爸都让林慕云来家里住,一来是好照顾这十几年没见的外甥,二来可以让林慕云来辅导汪心语的学习。汪心语的内心当然是十分乐意,每个周末都是汪心语极其期盼的,低头讲题的清亮双眸,阳光下闪闪发亮的乌黑头发,干净修长的手指,还有如沐春风的笑容,无不深刻地植入她的脑中,在每个夜深人静的夜里,出现在汪心语情动的梦里。而那封KT猫的粉色信封还窝在她书包的小角落里,早已被她遗忘在风中。

初三的那个夏天,汪心语参加完毕业晚会,饭桌上同学们都有些伤感的情绪,纷纷扬起酒杯,她喝了点啤酒,这是她第一次沾酒,人有些晕乎,但她依晰记得她好像拒绝了那个段草,说了什么话,倒真不记得了。林慕云开车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就瞧见汪心语搭拉着脑袋靠在门柱边上。心想这小丫头一定是喝酒了。走近一看,果不其然,白皙的脸上染着一抹粉红,淡淡地酒味从身上传来,混合着少女的新清味,倒让人有些沉迷的味道。林慕云宠溺的轻敲了一下汪心语的头:“小丫头,喝了多少酒呀。”

汪心语抬起双眸,带着少女的小微笑,双眼却如浓雾一样迷离:“云哥哥,你来啦。”

“来,回家吧。”林慕云接过汪心语手中的包,轻声说道。

“好。”汪心语抱住林慕云的胳膊,亲昵地靠过去。

回到家,汪心语的脑袋瓜沉得厉害,但思绪却异常清晰,心中那陌生的情悸借着酒精度在心中横冲直撞,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

林慕云刚洗完澡,穿着一件白色T恤一件宽松短裤,头发还有些未干沾着湿气,借着酒意闯进林慕云房间的汪心语有些紧张,而此刻的林慕云正用湛湛发亮的双眸望着她:“小丫头,怎么了?”

汪心语此时倒有些胆怯,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轻轻仰头踮起脚尖,身躯有丝丝颤抖,然后在那双清亮的双眸下,充满坚定,吻上了他的唇。但还来不及感触那份柔软,在碰到嘴唇的下一刻已被林慕云蓦然推开。

林慕云有些诧异,眸中慌乱;“丫头。”

窗外吹来的夜风好凉,把酒精吹散,把心吹疼,汪心语眼中渐渐有些雾气凉:“云哥哥,我喜欢你,好喜欢。”

林慕云把手伸到空中,途中又缓缓抽走,垂落在身体两边,声音有些沉重低哑:“丫头,我是哥哥,我们是亲人,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快回去睡觉吧。”

汪心语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泪沿着脸颊滑到脖子里,她抬起手背用力擦拭,但总是擦不完,泪水像泉水般涌出,止不住的缺口,而内心的不甘和委屈更像是热火焚烧,揪人痛心。那一夜,是如何入眠,在天空泛白的清晨,枕着被泪水浸湿的枕头上。

人一旦开始想要避见另一个人,你就会觉得世界好像很大。

林慕云来汪家的次数越来越少,碰到汪心语,依旧叫丫头,只是不再宠溺地敲她的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八月的一天,汪心语见到了林慕云的女朋友,他是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汪心语不知道,可是事实残忍地存在,他确实有女朋友了。在每一个漆黑的夜晚,汪心语总是突然醒过来,然后睁着眼睛到天明。暑假终于过去了,汪心语高中选择了住校。高中三年,尝试着交往了一个男朋友,见到林慕云也学会波澜不惊地点头,然后错身。高考过后和男朋友平淡地分手。而林慕云继续考研北上,俩人各在南北的两端。没有交集,没有联络。

在每次狂欢过后,在每个独自静寂的夜晚,她总还会想起那个吻,依旧清晰如初,画面深深萦绕挥之不去。

然后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她没有回汪爸爸的公司上班,像个任性的孩子,总是不停地到处飞,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反躲性过滤着那个人的名字,越是长大越是深埋,连自己也看不穿自己。

直到今年的秋天,汪心语在汪奶奶的80大寿上再见到林慕云,有几年没有见了,汪心语有些记不清了,眼前的男人,还是白衬衫,还是一头柔顺的头发,只是曾经青涩的容颜现在更显成熟英俊之色。汪心语看的有些痴了。

记忆好像安了一个开关,只是如此远远地触动便有回忆一幕一幕倾泄而出,眼睁睁地始料不及.不可控制.

你早在我的心里根深蒂固.原来根本未曾被遗忘过.

夜空中有轮圆月,藏在薄云的后面,却掩饰不了它的皎洁。汪心语站在走廊的拐角处,任由窗外的秋风吹乱她的发丝,灯光璀璨,繁华落尽,这个城市的夜空总透着些许寂寞,汪心语点了一根烟却没吸,只是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任由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林慕云站在走廊的深处,凝睇着被月色笼罩的她,她的目光犹如淡淡青烟,朦胧飘浮。 汪心语回过头,月光在她头顶上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见影子被拉的好长,好长。

“云哥哥。”声音在黑暗之中更像是低喃。

林慕云的手紧紧拳握着,有一刻的沉默,然后留给汪心语一个背影:“外婆找你,进去吧。”

我多想拥抱你,可惜时光之中纵横交错,可惜你我之间情止于礼。

汪心语没有再进去,电话里和汪妈妈交待一声,敷衍几句说同学有急事找她。汪妈妈又念叨了她几句,随即开车离开了酒店,驶向流光溢彩的另一端。

林慕白手机响了,抬头一看已是凌晨一点钟,看到手机显示的名字是汪心语,不假思索按下接听健,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浅浅的呼吸声,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显的特别清晰。

“丫头,怎么了。”林慕白有些焦急地询问。距离上次她主动打电话给他是有多久了,是五年,还是更久之前。

电话里那端隐隐传来啜泣声,但还是没有说话,然后电话被另一个人拿去,在一片杂声之后,是一个干净的声音:“林先生,我是常常的同学池予夏,常常喝多了。”

林慕云连忙一个起身,握着电话有些急促:“你们现在在哪里?”

听到池予夏报的地址,林慕云急速地套上衣服,夺门而出。林慕云赶到酒吧,池予夏拖着汪心语,俩人靠在酒吧的门边上,汪心语依偎在池予夏身上,长发披下把精致的容颜遮住了半边,走近才发现她脸色易常绯红,酒气扑鼻而来。夜色中林慕云的眼神有些凌厉但更多的是怜惜,担心。池予夏猜测眼前的男子一定就是汪心语低喃了一个晚上的人。

“池小姐,你好,我是林慕云。”

“林先生,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要麻烦你来接我们。”

“是我不放心。”林慕云轻手把汪心语扶过来,让沉睡的她靠在自己的身上。

一路上汪心语都像在沉睡,乖乖地靠在池予夏的肩上,很安静。车窗外的灯光掠过她的脸,半明半暗。

车开到汪心语的公寓楼下,毕业后她就一个人搬出来,保安看到是汪心语的车,出来公式化地询问了几句之后放行。林慕云把汪心语放在床上,池予夏去厨房烧开水,已是凌晨,四周静谥,林慕云在床边坐下,内心翻腾难抑。初见她时,如夏日初荷,清雅脱俗,樱唇略扬,贝齿微露。现在长大出落的更是极致动人。抬起手轻轻摩擦着她的头发,额头,眼睛,还有紧抿的嘴唇。床上的人依旧紧闭双眸,但睫毛搧动早已出卖了她的心,泪从眼角滑落,一滴一滴,难以自禁。

林慕云心如刀绞,缓缓拭去她耳边的泪,轻唤:“丫头,别哭。”

汪心语睁开有些红肿的双眼,眸里写着深深的痛楚。她的手抬起,有些战栗地抚摸着林慕云的脸庞“云哥哥,我们私奔吧。”

林慕云双眸如国画中晕染开来的墨,浓不见底。声音起伏飘渺:“喝多了,乱说胡话。”汪心语泣不成声,却在努力一字一句:“我们不结婚,不生孩子,我们私奔,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林慕云没有说话,心中波澜起伏,如同沙滩上的海浪,一遍一遍不作停歇。他有些迟缓地握住汪心语的手,拉近放在自己的手掌中轻轻包拢:“不要再说胡话,别哭了,明天起来眼睛又要肿了,这么漂亮的丫头怎么能肿着眼睛见人呢。你那同学还在外面,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汪心语一眼不眨盯着他,想通过自己的双眼看到清他的内心,却见他只是垂眸不再看她,汪心语全身如同掉进十二月的雪地里,失去痛的知觉,她狠狠地咬着嘴唇侧过头去不再看他。空气中只听到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然后房门被徐徐关上了。过了几分钟,是大门关上的声音,他终究还是走了,留下一地哀伤,满目疮痍。

第二天,林慕云就回北京,汪心语神色无恙照常上班,只是红肿的双眼有些碍眼,不过汪大小姐天生丽质,这样反而让人更有怜惜感。

秋去冬来,日子不紧不慢、不惊不喜过着,汪心语努力生活,吃好喝好,众人聚聚餐,贫贫嘴,搓搓店,压压马路。

这两天汪心语陪着未来广告界的巨人在上海出差,说来也巧这个巨人就是当年递KT猫情书的段草。后面机缘巧合之下重遇,莫名其妙还进了他的公司上班,当年的段草帅气依旧,说不感慨是假的。但世上有太多东西错过,终究是不能重新开始。放不下一个人,何需再折腾另一个。

在上海的第二天,早上做完策划,就接到汪妈妈的电话:“常常,怎么一个电话都不打回来给妈妈,你都多久没有回家了。”

“妈,我不是上班忙吗,今天在上海呢。”

“你就知道在外面忙,倒不见你回来帮你爸的忙。”

“妈,我迟早会回去的,你就别念叨了。”

“那你说你有多久没有和妈妈联系了,打你电话不是关机就是未接。”

“好啦好啦,我错了,妈,我以后天天打电话烦你好吧。”

“你啊,对了,你啥时回来?你哥哥要结婚了。”

“谁?”

“慕云啊,还是大学那个女同学,这么多年还在一起,真是不容易,而且俩人结婚后就要出国了,你姑姑高兴坏了……喂喂,常常,你在听没有。”

“我在听,妈。”

“你这丫头,怎么了,半天没有个声响。”

“妈,他几号结婚。”

“后天,慕云说不办酒席,就请亲戚朋友吃个饭。”

“知道了。”

“你明天回来,那后天记得啊,我让司机去接你。”

“再说吧。我好忙,挂了”

电话掉在房间的地毯上,滚落到墙角静静躺着。汪心语觉得自己的耳朵突然轰了一声,满脑子都是嗡嗡作响。

林慕云,我可以为你放弃生命中的千山万水,但终究给不了你余生的细水长流。

空旷的机场,林慕云穿过人群还是一眼就看到她。疏离而高傲地坐着,目光空洞飘散。然后在看到他的下一眼,涣散双眸慢慢回缓,悲伤写满双眼。

“有多久没有见过你笑了。”林慕云拭去她脸上的泪“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时那声甜甜的云哥哥,但我多希望,这一生不是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你的世界里。你以后会遇见对的人,他能为了你不顾一切,放弃所有,护你幸福安好。我终究不是那个人,丫头,出生是我们没有办法选择的,你要好好的幸福,我才能安心。”

汪心语泪如雨下松开紧抿的嘴唇:“十一年,想你一次,痛苦就加深一分,它就像是一种习惯,自由的在我身体内生长,而我却无力反抗。你说的幸福,对我来说到底是什么,是什么?好,从今往后,我们各自幸福,只做兄妹,不言其它。”汪心语此刻的眼眸如同大雾散去的春景,显得特别明朗决别。

感谢人生给我的这场空欢喜,我如此执念,却不曾后悔。汪心语走上前,轻轻抱住林慕云的腰,耳边低声呢喃:“林慕云,我爱你。”

这是我今生第一次叫你的名字,也会是我最后一次说我爱你。

林慕云紧紧把她抱在怀里,如同是嵌入自己体内的那根肋骨。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如此靠近你,我是如此贪恋着你的一切,却给予不了你要的分毫。18岁那年,你一袭暗香沁入我的心房,我爱你,这是我这生不能言语的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