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春节的热闹喜气刚过去没多久,西方的情人节款款而来。作为新时代的白领丽人,香锁是不屑参与同事之间讨论情人节的热门话题。记不清这是第几年的情人节了,外表满不在乎的她,心里骗不了自己,一个年满二八的大龄单身女人,会幻想有玫瑰有香槟和情人陪伴的情人节。

有意思的是,情人节到来之夕,香锁收到母校光华中学开校二十二周年庆典邀请函,这下她不用面临情人节回家和妈妈大眼瞪小眼的尴尬境地了。

为期两天的母校庆典,给她充分的理由逃脱没有情人的情人节,那两天的光华中学很热闹,各种各样的活动让人眼花缭乱。同班级的同学来了一半,这些人当中没有她要找的那个人,失望之余溜出学校大礼堂,独自去校园运动场散步。

运动场上散步的人三五成群,经过她身边的学生个个稚气未脱的脸上洋溢着青春特有的朝气和活力。

与这些朝气蓬勃的学子们擦肩而过,香锁感到恍惚,忆起十年前的自己,同样的稚气青涩,当时总有个人在她身后跟着她走,她停下来后面的人亦停下来。

回头,她会看见身后两米开外的男生盯着她,这样一个明亮的男生,在光华没有哪个师生不认识他,高三(一)班新来的转校生,似乎这个转校生似乎有跟踪人的癖好,放学回家的路上,她总能觉察出被人尾追。

后来有一次她受不了了,跑过去站在他面前,板起脸质问他:

“你为什么跟着我?”

男生的笑容璀璨,眼角弯弯,说话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他那双漂亮迷人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丝毫不掩饰的说:

“因为我就喜欢跟着你呀!”

年少的他曾经对她说过最惊心动魄的这句话,使她乱了阵脚,不由自主深深陷进去。他叫岳树,说好和她一起上同一所大学的人,最后突然出国,去到遥远的美国。

时光流逝,岁月无情,一晃十年过去,恐怕只有她傻傻地停留在这里,来到这个承载回忆的地方,苦苦寻找过去。

迎着午后的骄阳,香锁只身一人走在空寂的环形跑道上不觉得热,心里倒是五味杂陈,耳边隐约传来震破耳膜的加油呐喊声,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跑道两旁围得水泄不通,沸沸扬扬,一个个手里高举小彩旗,为各自班级参赛选手助威,这里异常熟悉,迎着这些激昂的声音,仿佛回到读书时代,参加一年一度的校际运动会,当时的她作为接力赛一名选手站在这个环形跑道。

在跑道的起点,双脚总是克制不住发抖,忽然就没有了底气,口哨声一响,她的反应比其它参赛选手慢半拍,刚跑出几步,脚掌似乎踩到锋利的石块,不敢往前冲。

众目睽睽之下,跑道之上,她十分委屈站在原地,默默承受同班同学们的叫骂,希望她不要给班级丢脸。脸上有泪光,努力深吸一口气,忍着巨痛向前开跑,不幸的是她摔下来,摔得脸上鼻子都是灰尘。

她彻底完了,没脸见大家,就在她难过得无以自容的时候,眼前忽然站着个修长的人,对她伸出手拉她起来,诧异之余抬头看去,眼前身穿一袭运动装的男生,居然是隔壁班的岳树,是他挺身而出拉她起来,带着她往终点冲刺。

那场接力赛一班胜算最大,然而岳树倒过来“帮助”三班,导致局势改变,三班位居第二,岳树成为一班的叛徒,后来岳树脱离队伍自愿加入三班,在同学们诧异的注视下,他大大咧咧把座位挪到她后面。

“纪香锁,我们同班了。”他笑得很开心。

从此,她封闭的心慢慢被他开启,后来只为他打开。

假如给她一台时光穿梭机,她多么想回到过去,在过去的时光里编织两个人的天荒地老,而不用担心誓言是否会实现。

望着这条记忆中的跑道,她的眼里噙着泪花,脱掉高跟鞋,掳起裤筒,她开始沿着跑道来回地跑,阳光撒在她周身,沐浴在阳光下,她的心获得前所未有的安宁。

一圈,两圈,三圈……

那些记忆是否能长存?害怕有一天会忘记它,她又去了镜湖。

镜湖的天碧空无云,湖色倒映天空的蓝,波澜不惊,非常适合闲情逸致临水远观。蓝天白云,湖水清澄。镜湖,因湖面平静得犹如一面镜子而得名。

那年的镜湖行,笑语喧哗,为了能穿上漂亮的裙子出现在岳树面前,她从家里二楼窗户跳下来,二楼不算高,但她的脚伤加重,鉴于上次运动会跑接力赛脚掌的伤势,这次复发得严重。岳树很心疼她,带她上药店敷衍,又踩脚踏车送她回家。车后座的她鼓起勇气抱住他的腰,颤抖地说:

“岳树,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他笃定地说:“这还用说,我们考同一所大学,以后每天我踩车接送你去学校。”

压抑住狂跳的内心,她问:“那我能帮你做什么?”

“你给我买菜做饭啊!”

多么温馨的话语,多么让人艳羡的一对,说好的一起上同一所大学,岳树每天踩脚踏车送她来回学校,她每天给他洗衣做饭,过着简单快乐的日子。事事难料,一场变故粉碎所有的美好,这些简单的幸福来不及实施,岳树突然出国,留下三年再见之约,自从她和妈妈发生一次不愉快的争吵后,她负气离家出走。

现实的残酷,才能衬托往事的美好。

情人节那天,香锁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踏进这片熟悉的芒果园,意外的是今天的芒果园不复存在,几个伐木工当中有的拿着电锯在锯芒果树,有的把锯下的横七竖八的树木拖到路边堆起来。

香锁诧异之余赶紧去询问其中一个工人,从工人嘴里得知这个路段要重新规划,建绿化地,树木没能逃过被砍伐的命运,昔日的芒果园眨眼间变成一堆弃木。

该走的总是要走的,不如捎一棵树苗回去做记念,香锁一声不吭从地上捡起一把铁铲,走向芒果树旁,来到其中一棵树前,拿起铁铲小心翼翼刨土。

午后的光线笼罩在她周身,不多时,她的脸上,背上,手掌和脚心都沁出细密的汗珠。

“姑娘,你也喜欢这里的芒果树吗?”一个工人上前来,黝黑的脸上带着亲切的笑问她。

她点点头,不安地问:

“我想带棵幼苗回去。”

工人抹了把脸上的汗渍,指着前方说:

“可以啊,喏,那边有一小撮完整的芒果树幼苗,你去拣几棵好的,兴许能种活。”

顺着工人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在那堆高耸的树干旁边,真的放着一小堆小树苗。

“谢谢你!”香锁对工人抱以感激一笑,连忙走过去。

“不客气,这些树苗没人带走也是要烧掉的。”工人在她身后说。

身边有人陆续经过,有的趁火打劫抱走一捆树苗,眨眼的功夫,小树苗被一抢而空,香锁来晚一步,不得不回来继续刨那棵大树苗,拖着大树回家去。

走到芒果园尽头,香锁回过头深深地望一眼这片昔日的记忆园林,再见了,芒果园!

回忆是种慢性炎症,一点点蚕食往昔的美好,回忆承载着现实的残忍,对于回忆里某些许下诺言的人们,终究敌不过时间的煎熬,渐渐失去药效,她屈服于现实,恐怕等不到他回来了。

午后的阳光充沛旺盛,路面温度上升,从来不觉得这段出去的路会走得这么艰辛,高跟鞋下的脚掌磨出水泡,走得很吃力,香锁拖着大树坐到路边一座小亭子里。

脸上汗水粘着头发,脖颈很热,抬手拨开贴着脸颊的一缕长发,手背触到冰凉的液体,哦,原来是汗水夹着液体,顾不上情绪的宣泄,她首先担心脸上的妆会不会花掉。

再度转头去瞧这条光秃秃的小径,眷恋地看一眼,明天,是她和唐奔见面的日子,可能从此以后,她不会再来中医院了。

阳光挥洒的道路上走来一对年轻的小情侣,两人手拉着手走在道路上,男孩低头对女孩窃窃私语,时不时把女孩逗得呵呵大笑,这两张年轻灿烂的笑脸给香锁留下很深刻的印象,莫名地被感动,心里五味杂陈。

耳畔回荡岳树的话。

“香儿,你等我三年,三年之后我来G大找你,你一定要等我……”

每当想起岳树,她总忘不了岳树那番幽默而生动的自我介绍。

香锁记得那是高三上学期认识的岳树,班上前后转来两个男生,后面那个是岳树。

班主任让他作新生自我介绍,坐在最后面靠窗座位的岳树反应利索,长腿一蹬站起来,一本正经地开口:

“我父母是在树下认识的,与中国现代伟大的革命家周树人不同的是,为纪念他们伟大的爱情信物,故给我取单名一个‘树’字,大家好,我是岳树。”男生咬字清晰,嗓音低沉富有磁性,很有感染力。

很有意思的介绍,有人来了精神,追问:

“你说你父母在树下认识,是棵什么树啊?”

岳树嘴角弯弯,露出迷人的笑:“这个问题我要回家问下我爸妈才知道。”

后来,她也好奇地问他这个问题。

“哇,你也问这个?”他故作惊讶。

她拉他的手:“我想知道。”

岳树笑了,去捏她小巧的鼻梁:“看在你是我女朋友份上我才实话实说!”

岳树拉她的手就要走。

她问:“去哪里?”

“实地考察呀,满足你的好奇心。”岳树一本正经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