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子弹

想你的时候有些幸福,幸福得有些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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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了任务怎么不回来?耀说你在日暮夫人家门口逗留整晚?发现什么异状吗?”

“伤口太疼了,走不动路,所以……”

“臭小子别逼我骂人,拿这种话搪塞我!”

“因为是律,才这样说的……”

“我该感到荣幸吗?你这家伙,如果真知道疼,我才要谢天谢地。”

“如果是泽川,大约会说你怎么不疼死在外面,还回来给我添什么麻烦……”

“啊啊~又来了,一不想说,就拿泽川堵我。”

“对于刚下手术台的病人,律打算拿出白虎堂那套拷问手段吗?”

“我是关心你,别把我和白虎堂那些冷血动物混为一谈!那么,今天不用上课了,好好在我这里休息吧……”

“等麻药过了,我要出去一下。”

“我¥#@&!”

“唔,我先睡一下,好累……”

病床上的青木和风,几乎是在说完累字的瞬间,就剥离了所有硬撑,昏睡过去。乌黑柔软的头发散在枕头和面颊上,衬托着苍白,只有在这种时候,池田律才能看到青木和风符合年纪的一面,除去了伪装,显出了少年的脆弱纤细。

腹部的伤口不是特别深,但创面比较大,自左向右一道斜切,应该是短刀匕首之类的利器所为。伤口第一次缝合后遭到重击,所以进行了第二次缝合,吃了多少苦头只有他本人清楚。消炎药水顺着塑料软管,一滴一滴落入手背静脉里,炎症消了,高烧才会褪下去,好好休息是必须的,毕竟晚上还有保护日暮夫人的任务。

“说什么要出去一下,麻药过去,有的你疼!”池田律骂骂咧咧合上手中的病理夹,放在青木和风病床床尾,推了推眼镜转身离开,还要去看顾其他患者。

干净病房里,半开着窗户,初夏还不算特别热,病床上的少年做着梦,发着虚汗。

大雨中,八岁的男孩子,因为生病晚起,而遭到责罚。

静站是训练忍耐力最好的办法,在雨雪天气里静站,更是青龙堂严苛训练里必不可少的一课。男孩子显然不是第一次静站,但这一次因为生病发烧,而显得有些吃力摇晃,可即便如此,也没有反抗,或者争辩求饶,男孩子敬重父亲,还有青龙堂。

分不清是雨水模糊了视线,还是晕眩,小男孩并不清楚,脚边上是什么时候滚来了一团“泥球”。软软的一团,散着暖,勉强分辨出来,是个小女孩,长长的头发,大大的眼睛,白白的皮肤,漂亮的公主裙,从头到脚本来都很名贵,可现在满是泥水,只有狼狈。

[呜呜呜……]

嘤嘤哭泣,不停从颤抖瑟缩的身体里发出来,一会儿淹没在雨声里,一会儿又变得响亮。男孩子身形不动,目不斜视,心想应该是什么小姐,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耍着脾气,等着大人妥协,跑出来迷了路,碰巧来到院子里。

就这样,五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一个小时。

哭声渐渐不见了,小女孩依在小男孩脚边……睡了?

像是院子里一棵树,树下一只迷路伤心的小动物,类似一种意味不明的相伴,谁温暖着谁,说也说不清楚。

……

伴随着哗啦啦的雨声,青木和风渐渐醒来。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

窗户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吵醒了一场好梦。麻药还没全过,疼痛还不是十分明显,腰腹间紧紧缠裹的纱布,让他有些难受,青木和风将目光移到吊瓶,冰冷液体缓慢流淌,还有半瓶。

下雨了,还要不要去?

*****

日暮夏天撑着雨伞走在塑胶跑道上,分明已经接到老师的电话,说下雨天就休息一下,但还是忍不住过来,心想万一可能也许……

静悄悄的校园,雨中的跑道,谁在起点处加油,谁在尽头处等待……

[这位同学,我是高中部的老师,刚才看你跑步,很棒!]

[有没有兴趣做长跑选手?我们R校在这方面比赛中,成绩不错……]

[如果有兴趣,可以放学以后来操场,我们会有训练,初中部高中部的同学都有。]

[我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好的苗子,希望你能加入我们。]

从六岁那一次打架事件后,她就开始喜欢跑步,越跑越喜欢,那种累到什么都不用面对的状态,实在好得不能再好。

所以,才遇到了藤原老师。

温柔的、阳光的、英俊的、成熟的、稳重的……

赏识她、鼓励她、教导她、帮助她、陪伴她……

[日暮同学好像不太爱说话,太沉默了可不好。]

[不和别的同学一起吃便当吗?这个年纪,不要一个人躲起来……]

[今天怎么心事重重的样子?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请假,或者和老师说,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日暮同学!别气馁,第二名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成绩了!]

无视她的阴沉别扭,总愿意走到她面前,扯开阴霾和她说话的老师,带着笑,还有她无从抵抗的温柔关怀。生命里缺失的关爱,在这个操场上溢满,那个令她心动的男人,给了她太多美好回忆,深埋在心底,大约永远不会说……

因为相差了十八岁,因为老师已经有了心爱的人。

“日暮同学?不是说不用来了吗?”

万一,可能,也许……

“老师。”

略显慌张地弯腰行礼,日暮夏天赶紧遮掩眼睛里暗藏的爱慕。

“我来学校拿东西,远远看到操场上有人。”

藤原慎司打着伞走过来,日暮夏天听着心口擂动声音,大过了雨声。

“就算雨停了,跑道上有水,也不能跑,可能会扭伤脚,天气预报说这两天都有雷阵雨,就休息一下,放松放松吧。”

“是。”

“要回去吗?日暮家住在哪里,要不然老师开车送你一程吧?”

“不、不用了,我家住的不远,走回去就可以了。”

“啊对了,刚才是去拿报名表的,正好看到,你好像是昨天过生日,对吧?”

“嗯,只是小生日,已经和母亲一起快乐地度过了。”

“这样啊,老师也没准备什么礼物……有了!离学校不远有个蛋糕店,那里蛋糕味道不错,一起去吧?”

“太麻烦了,我……”

“不麻烦,理惠也喜欢吃,顺便买了带回去,就这么说了,走吧。”

“……好。”

操场上,一把藏青色的伞,一把暗红色的伞,两把伞靠在一起,伞下两个人,隔着雨声交谈,然后并肩而行。

万一,可能,也许……

日暮夏天来看看,就算遇不到,也能感受一下记忆中的美好……

另一个人,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想法,也来了……

侧身隐在不显眼地方的少年,对于操场上的温馨早已司空见惯,雨水微微打湿了发梢和衣服,自嘲笑容沾染在唇角,按压着腹部的手稍微用了些力,转身欲行……

三个人,三种心情。

喀拉。

细微的声响,几乎湮灭在雨声里,可早已训练成本能的紧张感,瞬间在血脉里游走,心跳猛然加速,青木和风顾不得所有,朝着操场上两人大声吼道:

“趴下!——”

噗咻——

呼喝声几乎与哑然的异响同时而起,跑道上的两人随着那一声大喝,下意识蹲下,转瞬间看着身侧不远处跑道上冒着烟的小洞,全都傻了眼。

“藤原老师……”日暮夏天吓得不轻,雨伞早就落在一边,雨水打在脸上,带来战栗。

“是……子弹?”藤原慎司也是一脸惊骇,看着地面小洞,想象着它出现在日暮夏天或者自己的身上!

是子弹。

在哪里?在哪里?!

操场上两个吓得腿软的人,相互搀扶着逃跑,相偎相依。

另一边青木和风满脸冷峻,凌厉穿行,脑子里浮出射击知识,角度、射程、方位!

……那里!

暗杀的人一击不中,重新瞄准移动的猎物,在打算射出第二发子弹时,被青木和风找到!如同豹子一般的矫健身影,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装了消声器的小型狙击枪,还是扣动了扳机,冰冷子弹旋转出灼热,却已失去了捕杀猎物的可能!

青木和风惯用的是反手短刀,一扑而就,短刀已是划出冷冽的光,抵在了那人咽喉之上,快得让人咋舌。

“说!谁让你来的!要杀谁?!有没有同伙?!”一连串问题冲口而出,冷冽黑眸投射着杀气腾腾的光芒,居高临下的杀者姿态,压得人喘不过气。

“是,是佐藤……唔啊——”

噗噗噗!

刀下的人连中三枪,鲜红在雨水中猛然绽放,泼成了地狱颜色!

青木和风几个翻滚,耳边是子弹在雨水里急速穿行的声音,地面泥泞不断溅起,杀或被杀,是保护者的宿命。

“咳……”少年清俊脸上毫无血色,喘息不定间唇角微微渗红,背靠一棵大树作掩护,脑中不停,几个人,哪些方位!

该死的!不止两个人!

宫本耀那个混蛋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