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的面前有阴影,那是因为你的背后有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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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被抱着吗?”
再舍不得,也要笑着松开手。
一句淡淡揶揄,让关怀气氛转瞬变成尴尬。
黑色T恤,陌生怀抱,混杂着汗味、铁锈味、烟味……实在难闻得很!
“要不要紧?需要救护车吗?”
“刚刚那车子是怎么回事?司机喝酒了吗?”
“还好躲得及时,年轻人,你可真勇敢……”
“小姑娘,赶紧谢谢人家吧……”
“哎?怎么一个人走了?”
“……”
围观的人们看着少女慌慌张张跑开,转头再看地上少年,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已经走远,地上一些颜色,透着锈红。
“受伤了吗?”
“没事吧?那个小伙子……”
“还能自己走,应该没事……”
人群散开,各自回到本该行走的轨迹里,只当是一次意外,怎么知道其中险恶复杂。
夕阳下,乌黑发丝在风中起起落落,日暮夏天一路奔跑,一口气跑回了家。到了家门口,她习惯性地整理头发和衣裙,低下头,意外地看到裙摆上一滩暗红污迹……
心底埋下了什么,她刻意忽略。
钥匙刚刚插进锁孔,房门却从里面打开,日暮夏天抬头,看到睡眼惺忪的母亲。
“妈妈要出门吗?”
“嗯,去店里。”
“我从明天开始就放假了,今天陪妈妈一起过去吧?”
“不必了,你看我喝酒不高兴,我喝酒看到你也会觉得扫兴。”
“妈妈……今天少喝点,早点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你进去吧。”
目送母亲离开,日暮夏天转身进门。
空荡安静的房子里,她脱下校服,换上家居服,若无其事地忙东忙西,整理打扫,烧饭做菜,直到屋子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饭也吃过了,茶也泡好了,实在没有事情可以做了,她才坐在桌子边上,一个人发呆。
抬头看钟,已经九点多了,母亲还没回来。
坐不了多久,她又站起来,走出玄关,开门走到小院子里。地上放了两盏地灯,小院子里染着暖暖黄色光晕,之前洗好的衣物挂在绳子上,随着清风来回摇摆。
日暮夏天一边等着母亲,一边不自觉地看向洗干净了的校服裙子。
回想之前发生的事,她实在不愿意太过担心他,因为他叫青木和风。
青木这个姓氏与另一个姓氏有着深沉渊源,另一个姓氏叫做佐藤。她是日暮夏天,随了母亲姓氏,但她的父亲叫佐藤隼人。
佐藤隼人于三个多月前,死在了四月四日那一天。
那一天……
[今天,妈妈帮你请了假。]
黑底色暗纹的日式和服,一层层落在身上,很沉。
[马上会有人来接你。]
黑色头发分两边编了麻花辫子,规规矩矩摆在肩膀上,发圈上淡粉色水晶樱花,是母亲首饰盒里的东西。
[到了那边,别惹事,别人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妈妈不一起去吗?]
不问去哪里,不问发生了什么,因为她在母亲脸上,看到了许久不见的泪痕。
高级轿车开进小区里时,引来了围观和骚动,她一个人坐上了车子,显得拘谨而不安。
来接她的人说:大小姐,请节哀。
谁死了,她问。
您的父亲。
父亲……
在她四岁时抛弃了她和母亲,只为抚养权和财产问题而见过一两次的父亲吗?
她低头,保持沉默,汽车一路开,没有再说一句话。
佐藤家究竟是做什么的,有多少权,有多少钱,她一点也没有兴趣,被人带着一路走过大得有些夸张的庭院,看到假山、池塘、小桥、回廊,错落着几间合屋,散落成精致景象。只是看,没有惊讶,没有羡慕,没有感叹,也没有向往。
与她无关。
[大小姐,夫人让您在这里稍等,仪式大约在九点开始。]
对拉门开合,她遵照母亲叮嘱,安静跪坐在榻榻米上等待。
小小屋子在整个院子偏北一隅,空空荡荡没有壁画摆设,只有几个破旧箱子摆在角落里,显得十分寒碜。
[你怎么在这里?]
默默等待,渐渐适应小屋里的昏暗,忽然被拉开的门,透进刺眼的日光,她眯着眼,看背光而立的修长身影,耳边声音虽然好听,但语句却是突兀失礼。
[我在等仪式开始。]
还算镇定得体的回答,至少不能给母亲丢脸。
陌生男子并不比她大很多,自顾自走进来,也不管她,打开屋角箱子后,毫不避讳地开始……脱衣服?
[你!你做什么?!]
[换衣服啊,不然你以为我做什么?]
绯红迅速铺满脸颊,她死命低头,拘束得不知如何是好,想要起身跑走,却又答应了母亲,到了这里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说,在这里能等到的,大概是仪式结束……]
[什,什么?]
[谁带你来这个废弃屋子的?所有人都在主屋等着。]
[我……]
说不清那一刻心里什么滋味,只是几乎立刻明白了发生什么。
夫人让您在这里稍等……
她父亲的现任妻子,她母亲的好朋友,她曾经亲昵喊着“阿姨”的那个女人。
如果她在这里等到仪式结束,大约没有任何辩驳的机会,就要背负起不孝女的骂名。虽然她完全不在意什么骂名,但她会很不乐意让那个女人得逞,或者让母亲难过。
[大小姐……]
少年走到她面前,用最标准优雅的姿态跪坐下来,换掉了先前的毛衣外套,穿了黑色西装,帅气挺拔,一本正经,却做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个借我。]
她完全来不及反应,一边辫子上的发圈已经落入了对方手中。
[编起来的辫子,应该不会散掉。]
少年随便做着决定,将她的发圈扎在自己头上,摆弄了几下,水晶樱花藏在了头发下面,让他显得更加肃穆正式。
[……还给我!]
[作为回报,我带你去主屋吧。]
被牵住的手,一路小跑,和服迈不开多大的步子,他耐心配合。
那一刻,她关注着母亲送给她的发圈,忽略了被牵着的手,反而是快到了主屋手被放开之后,才感受到那些残余的力道和温度。
[和风,你刚刚跑去哪……大小姐?]
[父亲,请带大小姐去主位吧。]
迎出来的男子,她认识,离开这个家之前,最喜欢的雅司叔叔。
青木家族世代为佐藤家做管家护卫,这一代也不例外,几代里,青木雅司可算是其中最为出类拔萃的一个,父亲曾经这样说过。
和风。
父亲。
“青木……和风?”
她下意识拼凑,轻轻念出少年的名字,却看到少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里。
……
“夏天!开门……”
忽来拍门声音,断开了回忆,喝醉酒的母亲,惊扰了邻里。
“妈妈,您又喝了那么多!”
“夏天啊,十六年前的今天,是妈妈最幸福的一天啊,呵呵……”
“妈妈,您醉了,来我扶你。”
“我没醉,我才不会醉……”
习惯了母亲为逃避过往的酒醉醺醺,也看淡了几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惊心动魄……
这些与十六岁无关的梦魇,只因为那个讨厌的姓氏,纠缠不休。
日暮夏天费力扶着站不稳的母亲走进屋子安顿,暗中随行保护的少年,并未立刻离开。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生日快乐。”
靠着墙,站得有些吃力,裂开的伤口只是匆忙简单处理,滚烫的热度并没有褪去……
没有礼物,没有问候,不曾出现的一道影子,安安静静守着,从黑夜到黎明,他陪她度过六岁后每一个生日,用他自己的方式。
“……”
“……”
夜风习习,带着初夏的微热,灯光下,日暮夏天匆匆推开小院的门,看到了站立墙边的青木和风,吓了一跳。
“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么晚了,去哪里?”
她先开口问,他直接忽略了,反问。
“家里醒酒汤的材料不知道被妈妈扔哪里了,我去便利店。”
“太晚了,不安全,我去。”
青木和风用着最平和、最理所应当的语调说着话,像是他深更半夜站在她家门外,就是等着要去做这些所谓“不安全”的事情。
“青木和风,你站住!”
“……”
“我和妈妈都姓日暮!和佐藤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青木……”
“大小姐,傍晚那辆车子,应该也知道你叫日暮夏天。”
“……”
“我不介意大小姐用愚蠢来终结生命,但不知道大小姐的母亲是否介意……”
“你不是我,根本不知道我和妈妈……”
“别人不需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要是不够狠,那就只好忍着。”
青木和风一边说,一边走出了视线,日暮夏天在原地呆愣了一会儿,转头回了屋子,不久又出来,手中拿着什么,站在小院里,一直等到青木和风回来。
“大小姐,你……”
“吃了药,好好休息,晚安。”
接过少年手中的袋子,少女将自己手中的东西强行塞过去,然后急匆匆跑进屋子关了门,她不愿太过担心他,但他在灯光下的脸色,实在糟透了!
青木和风看着手中退烧药瓶,笑疼了伤口,状似随手放进裤子口袋里,却是碰撞着发圈,有着某种微妙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