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苑形成了前所未有的规模,而皇太后王娡与朝臣们对韩嫣的恨意,一时也达到顶峰。
风都在高高的林梢,间或在华丽的檐柱间穿行而过,如泣如诉,呜咽低回。
韩嫣站在开阔所以显得有些冷清的大殿前,四面八方涌来的风扬起他的如瀑长发,灌满他月华般的长袍。
“在看什么?”刘彻顺着他的目光举目远眺,“这大殿前的四时风光年复一年的看还没有看厌啊?”
韩嫣侧目看他,清亮眼睛里聚满笑意:“皇上的江山,我永远看不够,唯愿醒时能长对这五原山岸,即便是日后死了--”
宽厚的大手捂了韩嫣的嘴:“你这张嘴从来就口无遮拦!都是让朕给惯的。你就不能说两句中听的让我安生几天么……”
韩嫣拖开那霸道的手,调侃道:“朝臣参我的本子都车载斗量了,口口声声要清君侧,死不死的,准他们诉诸笔端偏不许我说?”
沐着那宠溺的目光,总会莫名地就忘乎所以。
韩嫣知道,从小到大,自己最美的样子已经被刘彻看进了眼里心里,再也拔不出来。自己原本应该谨小慎微,求一个四平八稳的长久。
可是他们之间哪有什么长久?
索性不如肆无忌惮,随心所欲,按照最舒服的方式相处,哪怕盛极必衰,仿佛一点一点缓缓掏空生命的核。
至少,没有浪费已经所剩无几的一分一秒。
“朕明天就传诏下去,敢谏你不是者,朕砍他脑袋还夷灭九族。”刘彻有些动怒地说,“那帮老东西,仗着一个个家中世代为官又有功于朝廷,都快爬到朕头上来了!”
韩嫣但笑不语。
“大风起兮云风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晚年的高祖衣锦还乡回到沛县,高唱《大风歌》,皇上以为这是为何?”
刘邦登基后因为畏惧后代子孙遭受功臣压迫,开始有计划地铲除功臣,时至他吟唱此曲之时--也是他驾崩的半年前,才开始为无辜受戮的功臣名将平反。
刘彻说不出话来,韩嫣的劝诫他心知肚明。
“功臣名将之于您的江山社稷,不可或缺。”
“而区区一个韩嫣,只是贵为一国之君的皇上你生命里的匆匆过客,没有了韩嫣这个点缀,皇上还是皇上,绝对不会因此而失色半分。”
韩嫣从小和刘彻一切长大,陪伴左右,自然知道刘彻想做的是使人昭昭的明君。
所以他不想让他这一生有遗憾,也不愿做为后世唾骂的千古罪人。
“这江山几千年几万年,又何曾真正属于过谁?”刘彻叹道,“谁又不是过客呢?青史上熠熠生辉的人最后一样泯然尘土。”
他凝视着身旁的人,一字一顿清晰明白地说,不让他有任何闪躲的机会:“如果非要说朕拥有些什么,韩嫣,那就是你,还有朕自己。”
所以在这个尔虞我诈腥风血雨的皇宫里--“就算是为了朕,你也要好好地毫发无伤地活着!”
韩嫣由此知道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地方盛满了恐惧,不安,和对将来的迷茫。
只要他的心里并非空无一物,那么即使他是天纵神武的皇帝,也一样。
他喜欢那个殿堂之上指点江山的雄才大略的君王,也许更爱此时身边这个普通人般,拥有无数弱点和漏洞的深情男人。
伸出双手,抱紧这个人,这一秒圈住他,他就是我的。
不去想以后谁会站在这里,代替我陪他看皓月东升西落,四时变迁。
“又在想什么?”
刘彻眯着眼睛以指尖抬起韩嫣的脸。
--你看那后宫数以万计的妃嫔,朝中大臣乃至三朝元老哪个见了皇上不是百般奉承讨好,朕脸色稍有不善,就吓得“咚咚咚”以头抢地,敢对朕这么不冷不热若即若离的就只有你了。
“臣在想,臣到底是皇上前世放生的何种飞禽走兽?”
“朕说过了,两个人的时候,叫朕‘彻’。”
想要俯首封住那张违规的薄唇,一亲芳泽,却被韩嫣逃开了。
他巧笑倩兮的模样,调笑道:“臣不敢,若是喊顺口了,在文武百官和王太后跟前说溜了嘴,哪里还有活路?”
“朕想到了!嫣上辈子一定是孔雀。”刘彻促狭的咧嘴一笑,“母孔雀。”
“胡说!是公的!”大概韩嫣潜意识里还是认为自尊比君臣之礼来得重要,虽然还是前世的自尊。
“朕说是母的就是母的!”
“……”原来君权还有这种用法。
一日晴空万里,是打猎好天气,刘彻带着韩嫣前往上林苑。
传令使报:江都王刘非进京朝见。刘彻不想耽误了围猎的兴致,命他一同前往。
韩嫣擅长骑马、射箭,为天子车驾开路一职他当仁不让。乘坐皇帝的副车,领着百余名骑士,率先奔驰到上林苑中。
一边四处巡视,仔细观察野兽的行迹,一边扫清道路,确保待会儿天子的车驾畅行无阻。
江都王获准陪天子狩猎,简直受宠若惊,去得比韩嫣还要早。
不多时,远处旌旗招展,一群人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而来。瞧这架势,不是天子还能是谁?
江都王赶忙吩咐随从避让车驾,并行跪拜大礼。
自己也毕恭毕敬匍匐在路旁,头都不敢抬一下,被马蹄车轮掀起的烟尘糊了一头一脸的灰。
韩嫣翩然而至,鲜衣怒马,他看到伏在地上的江都王也是一愣。这人他认得,刘彻的亲兄弟,老皇帝的爱子。
刘非平时骁勇好战,仗着自己的勇武,早些年颇有些瞧不起刘彻。
他还喜欢建造宫殿,广招豪杰侠士充盈其中,大有和刘彻一试高下的意思,总之十分骄纵。
近些年刘彻登基,天下已稳,他才有所收敛。
韩嫣见刘非没抬头,自己也懒得搭理他,“驾”地一声,扬鞭策马径直往前面去了。
没错,韩嫣就是这样一个人,玩弄政治和笼络人心都不是他所擅长。
他很好懂,直来直去,幸福的时候很高调,爱憎也格外分明,洒脱任性中又不失一份率性纯真。
如同璞玉原石般的好,偌大的皇宫中恐怕也只有刘彻一人能欣赏。
韩嫣爱弹弓打鸟,刘彻就给他铸造金丸;
刘小猪允诺陈阿娇一座金屋,仿佛为了证明他对韩嫣爱得更加如珠如宝,为韩嫣修葺好一座震古烁今的上林苑……
无论刘彻做得多夸张,韩嫣总是温驯地笑着,承了他的情。
他不怕专宠随之而来的嫉妒和算计,既然在危机四伏的皇宫里生命注定是天边焰火,何不肆意烧做最绚烂的姿态,留在爱人眼中?
只要是刘彻给的,他都照单全收!
江都王见识短点,好歹没蠢到家,韩嫣一走他就回过味来,跑到皇太后那里去告状。
他匍匐在地,声泪俱下说,愿意把封地归还给朝廷,自己回到皇宫做一名值宿的警卫,和韩嫣同列就可以了。
言下之意,当然是说江都王还比不上区区一个韩嫣威风。
皇太后听后勃然大怒,猛击凤椅站了起来,左右的随侍吓得骨牌似的“扑通扑通”跪倒一片。
“皇上真是把韩嫣宠得无法无天了,现在居然连宗室成员都不放在眼里。这个韩嫣,看来是留不得了!”
此时的韩嫣,跟随皇帝骑射游猎完了,欢欢喜喜地满载而归,哪里知道危险正在逼近。
归途上,两人共乘一架步辇,刘彻亲亲密密地拉着韩嫣的手说,最近宫里气氛不对劲,皇太后几次召见他,都是数落韩嫣的不是,让韩嫣多加小心。
韩嫣心中一沉,说不出他几个时辰之前才闯了祸,故作轻松地说:“我这人路子野,她老人家时常提点着我,也是好的。”
“唉,要真是提点朕就省心多了,太后说你……”为了让韩嫣有所准备,刘彻把听来的全部竹筒倒豆子般抖了出来。
王娡认为,韩嫣有两处错。
一是他不该煽动刘彻攻打匈奴,穷兵黩武,以往的和亲不是很好吗?能使两国和平交往,减少战乱。
刘彻一听立即分辩:“那太后还真是错怪了韩嫣,铲平匈奴是朕的意思,不是朕对韩嫣言听计从,而是朕为君他为臣,韩嫣只好由着朕。”
“错怪?学习胡兵、大力支持你的人,你敢说不是韩嫣?哀家原本指望这个伴读能对你有些好的影响,谁知却送了个倾国的祸水到你身边!”
说到祸水,皇太后认为韩嫣的第二错,就是邀宠媚上,谋求荣华富贵,才会害刘彻虽然后宫佳丽三千,至今无一有所出。
--没有子嗣,汉室的千秋基业怎么办,岂不是要毁于尔等之手?
铺天盖地的罪名往韩嫣脑袋上扣下来,刘彻到最后无力辩驳,脊背上腾起一股凉意,只得伏低做小不停认错。
皇太后这才脸色稍缓,没有当场给韩嫣治罪,刘彻逃也似地离开了
“以后见了太后,你嘴甜一点。”刘彻帮韩嫣出起了注意,“你这两日就不要出去打鸟了,好生想想送一份什么大礼讨太后开心,尽快为自己扳回一城。”
“你知道,我这人最不会讨人欢心,朝中不知有多少人想对我除之而后快,我迟早死在自己直来直去的性子上面。”
刘彻往地上唾了一口,心有余悸的样子:“呸,童言无忌大风刮去!你平时大错不犯小错不断,现在不也好好的?”
“是是是,谢皇上英明神武,把我这黄口小儿护得滴水不漏。”
“你啊……”刘彻气笑了,直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