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忆王孙

连日的阴雨终于落了晴,栀晚带着人往园子里去,廊子上挂着一溜鸟笼,早有侍鸟的丫头在一旁喂食。天气晴好,鸟儿们啾啾清鸣,廊庑下的盆景园里瑞香开的正好,风里都是香气。

栀晚站在一树玉兰下,指点着人折玉兰花枝。知砚在一旁笑说:“格格成日里想着大爷,果真见了,就欢喜的这样。”又将她身上的风兜紧了紧,说,“只是起的这样早,也不顾春寒。一会子大爷见了心疼,免不了又要数落。”

栀晚不以为然,说:“大哥喜欢玉兰。以前在家时,大哥便说早春的玉兰最见清雅。”言讫,落落一笑,将折好的白兰花枝插在一只碧青的钧窑梅瓶里,和知砚说,“咱们去大哥那。”

苏舜铨原是家里嫡出的长孙,教养得极严。打开蒙读书起无论寒暑,黎明即起,先是练了功夫,再是读书。一应完了之后,才是早膳。栀晚去时,苏舜铨已经坐在新劈的书房里看书。

栀晚知道苏舜铨读书时,最不喜人打扰,压低了声音,回头对知砚笑说:“还是这个规矩,咱们略等等。”旋即又问,“大爷的早膳可备好了?”

一旁伺候的大丫头挽翠回说:“已经备好了,因大爷吩咐晚些用,都温在那里。”

栀晚微微颔首,待要吩咐,就听苏舜铨在里面说:“是阿晚吗?”栀晚答应着,先吩咐:“去备早膳。”这才进去,看见苏舜铨,脸上尽是笑意,脆生生的唤了声:“大哥。”

苏舜铨自然也是眉目含笑应了一声,见知砚手里捧着一只钧窑梅瓶,瓶里疏疏落落着几支斜欹的玉兰。栀晚见苏舜铨面色欢喜,得意得说:“大哥喜欢么?我亲自看着他们斫来的。”

苏舜铨颔首:“素束亭亭,姿仪绝色。”

知砚将花放在窗下的高几上,笑说:“难得大爷这样喜欢,奴婢就放在这里,大爷一抬眼就瞧见了。”

苏舜铨笑道:“甚好。”

知砚道:“瞧着大爷这样高兴,也枉格格一大早就站在风口里,替大爷斫花。”

苏舜铨将她双手一握,蹙眉说道:“手这样凉。”栀晚却不怕,一撒娇,拉着苏舜铨的手悟在脸上,苏舜铨先前觉得她一双手冰凉,却未想脸也是这样凉,低斥道:“你这是胡闹。”

苏舜铨自小习武,一双手上都是厚厚的茧子,悟在脸上,有一种厚实的安全。栀晚从手缝里瞧着苏舜铨,歪着头不服气得顶嘴:“从前我那样小,还日日站在风口替你亲斫白兰,你怎么不说胡闹?”

早春的江南,还有些寒气,她一口气说了这样多的话,嗡嗡的落在他的手心里,簌簌的,温热的。

栀晚见他也不说话,怔怔的望着自己,从一道道的缝隙里,栀晚瞧不真他的表情,骤然惊慌,忽得将他的手拉了下来。倏然明朗的是一张芙蓉粉面,苏舜铨一笑:“阿晚,他待你好不好?”

栀晚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影,带着金边的眼镜,一身长衫。她这样一想,脸上就露出笑来,那笑是从她一双含情的眼眸里蔓生出来的,将将透着欢愉,苏舜铨却点头说道:“如此便好,只要你们两个和顺,外人的话,大哥是一概不听的。”

栀晚心里突得一跳,大哥这话分明是误会了。想起季宴清,眼里的笑一寸一寸得暗下去,他的话还在耳边,好似连着那霸热的气息都未曾消退。她这样一想,脸颊便火辣辣的烧起来。

苏舜铨未免一笑,栀晚越发红了脸,恼羞娇嗔:“大哥!”苏舜铨笑意更深:“好啦,大哥不笑你就是了。”栀晚将身子一扭,就往外走,苏舜铨问:“你做什么去?”

栀晚悻悻道:“去给大爷备早膳去!”

苏舜铨含笑点头说:“很好,是当家主母的样子。”

栀晚气的笑出来,说道:“大哥这些年别的还罢了,欺负小妹的积习竟是一点未改!”说完,又不依不饶的加了一句,“依旧是一个坏哥哥!”

苏舜铨略略一愕,以前在京里,栀晚也惯会说这样的话,那时候,还有季宴廷在一旁,瞧着他们笑。

苏舜铨恼问:“你笑什么?”

季宴廷说:“你们兄妹闹脾气,却要殃及池鱼。”

苏舜铨嗤笑:“得了,我家这个小丫头,就是被你惯坏的,从来都是目无尊长。”

栀晚躲在季宴廷后面,嚷了句:“坏哥哥!”

苏舜铨气得要抓她,问:“你说什么?”

季宴廷笑将她护在身后,对苏舜铨说道:“你一向很有出息。”

苏舜铨简直要跳脚:“季宴廷!我家的闲事,你不要管!”

他们两个这样吵,栀晚却觉得有趣,伸着脑袋对着苏舜铨做鬼脸,狡黠道:“坏哥哥!”

斯人旧事,犹言在耳,想起来总是唏嘘。半日,苏舜铨对栀晚说:“明日,你同我一起去见见伯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