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未到常陵,苏舜铨还是不适应江南的春日,总是连绵着阴雨。春雨如丝,细细密密的氤氲成一层薄烟,虚虚的笼着。
黄昏时,苏舜铨撑着一把油纸伞,提着箱笼到了季家。管家是认识这位大舅爷的,一路小心殷勤着:“舅爷怎么不来个电话?府里该派车去接才是。”
这一路春寒,又兼着舟车劳顿,苏舜铨脸色上并不好,只淡淡问道:“你们二少奶奶好?”
管家赔笑说:“二奶奶好着呢。只是不巧的很,这会子二爷与二少奶奶都不在家。只得先请您去老太太那里。”
到了季老夫人那里,苏舜铨才将脸色缓了缓,照老礼儿给季老夫人请了安。季老夫人自然欢喜,拉着苏舜铨一起坐在软塌上,说:“瞧瞧,这一路走得辛苦,都清减了。”这样一句到叫苏舜铨想起了老福晋,心里一酸,面上却未带出来,反而含笑答应:“老太太心疼孙儿,才这样看。”
季老夫人叹了叹,又问起府里的旧人琐事。季苏两家几代的世交,苏舜铨也算是季老夫人看着长大的,如今端坐在面前,一般的风尘仆仆,倒不似之前的尊贵清闲的贵胄少年。想当日那样的富贵,谁成想竟也到了今日。
季老夫人握着苏舜铨的手,怅然感喟:“想从前我们两家是何等的好。如今结了亲事便是一家人,这些旧人想见一面却都是不能。”说到这里,自然想起已经仙逝的老福晋,又不免伤感,苏舜铨见老夫人面色凄楚,忙将话岔开,笑说:“老太太疼惜小辈们,才这样惦念。老太太看守愚在外面历练了这些年,到不比从前淘气了。”
季老夫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手指着他说:“你们瞧瞧,还说老成了,嘴里还是孩子话。”
苏舜铨也不辩解,只是将这些年在扶桑见到的风土人情,捡了有趣得讲给老太太听。果然,老太太渐渐便高兴起来。不多时,季老夫人问:“宴清与栀晚呢?怎么还不见人?”
管家忙答说:“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季老夫人这才点头,又倏然想起近来的传言,又是满心里怏怏不快。苏家虽败落了却也不能小觑,更何况这件事情原本就是季宴清的不是。在乾州的时候就罢了,竟兴到了常陵,到了人家的眼皮子下面。还是栀晚那孩子有涵养,至今未在她面前提起一字半句。可如今苏家这个时候来人,焉知不是为了这个。
正思虑着,外面说了声:“二爷可回来了。”一句未完,季宴清已经进来,给季老夫人请了安,便随手将帽子递给了管家,连外面的大衣都脱了。季老夫人看着,笑说:“这是贵客到了,来不及换衣服就来了。”
季宴清却是一笑,照着礼节先叫了声:“大哥。”苏舜铨颔首答应了一声。
一时落座,季宴清笑说:“大哥这样外道,到了常陵竟连我们也不提前说,我好亲自开车去接才是。”
苏舜铨一怔,他这样坐在季老夫人跟前,居高临下地瞧着季宴清一副持重的派头,全然不似少年时候。恍恍惚惚,是一副陌生的样子。苏舜铨含糊笑说:“自家人,到不必这样生分。”
季宴清不置可否,问道:“少奶奶呢?”
管家不敢在季宴清面前弄鬼,虚虚得觑了一眼,硬着头皮回说:“已经叫人去请。”
季宴清冷冷一瞥,管家将头一低,季宴清笑说:“祖母,大哥这一路来,也着实累了。不如先让大哥稍作歇息,晚些再陪祖母说话。”
季老夫人道:“正是这个话。”又叮咛苏舜铨,“好容易来一遭,这次总要住上些时日。”
季宴清出来的时候,老管家跟在后面。出了老太太的院子,季宴清倏然站住,老管家忙住了脚,说:“少奶奶下午是接了许家的电话,才出去的。”季宴清一张脸寒着,老管家顾不得其他,照直说道,“少奶奶说许小姐正顺路过来,就没叫用家里的车。”
季宴清斥了一句:“糊涂东西!”又加了一句,“就这么放心别人!”
老管家惊了一身冷汗,说:“许家的车是常来常往的……”说到这里,才明白季宴清后面的话并不是说自己。揩了揩额,声线里几乎有些发颤:“方才打电话去许家,六小姐说,原本是和少奶奶一起的,只是中途有了事,便先回去了。这会子六小姐并不知道少奶奶在哪里。”
季宴清气的太阳穴突突的跳,那样子简直是要吃人。老管家腿肚子一软,季宴清转身便往自己的院子里走。那步子迈得又急又快,穆少安紧紧的跟着后面,说:“二爷别急。”
季宴清转首停住,压着火气,低声斥责:“今日里这个时局,你和我说这样的话!”穆少安心里一惊,也不敢再说什么。季宴清心下焦急,厉声问他:“你跟着我做什么?难道还要我教你怎么做事?”
穆少安不敢怠慢,忙答应着一声,兀自出了季府。
进了书房,季宴清说:“把电话接到许家六小姐那里!”
电话那头沙沙了半日,才听到许菁仪的笑声:“这可稀奇了,你的电话竟挂到了我的房里。”
季宴清嗤笑:“挂到六小姐闺房的电话还少吗?”
许菁仪声音一沉:“二爷这话,菁仪便听不懂了。”
季宴清早就不耐烦与她兜圈子,话锋一转问道:“栀晚呢?”
许菁仪冷笑说:“二爷这话奇了,您寻二少奶奶竟寻到我这里了?难不成我是二少奶奶的丫头,要时时伺候着?”
话到了这里,季宴清怫然大怒:“许菁仪!你莫忘了你许家是谁的奴才!”
许菁仪气得发抖,忍了半日滚了泪,那声音是从哭腔里挤出来的,又沉又涩:“季宴清,你没有良心!”
她这一哭,竟叫季宴清压了一晚上的火燎原一般,刺啦啦得烧起来。穆少安进来,叫了声:“二爷。”
季宴清将电话摔在桌上,穆少安看了一眼电话,季宴清随手将电话挂了,问:“怎么?”
穆少安说:“少奶奶在奇雨堂。”
季宴清脸色寒到了底:“真是越发会办事了,在奇雨堂,你们竟寻不到!”
穆少安说:“少奶奶用的是许家的包间,奇雨堂的人说,少奶奶今儿兴致好,不叫人打扰。”
季宴清说:“这不是她的做派。”
穆少安略一迟疑,斟酌着说:“少奶奶今日请的是宋先生。”
穆少安知道这话便是烈火烹油,果然话才出口,就见季宴清一脚踹在一旁的落地的八宝阁上。那八宝阁上放的都是古玩瓷器,他这一脚极重,一时之间,八宝阁轰然倾倒下来,呼啦啦得碎渣乱溅。
季宴清眼皮一跳,一片极小的瓷渣扎在眉骨上,立时就见了血。穆少安叫了声:“仲平。”
季宴清将手一挥,穆少安便驻足那里。穆少安私下里与季宴清相交甚笃,这一声仲平叫得急切,全是往日的情分。穆少安说:“这件事情,只怕还是要问问六小姐。”
这一通发作,季宴清渐冷静,心却也跟着冷了下来。季宴清望着这满屋的狼藉,突然一笑,放缓了语气:“我们这位少奶奶,从来不是一个随意叫人摆布的人。”
穆少安说:“少奶奶的品格儿,二爷是知道的。少奶奶心思坦荡,只怕被好事者利用了也未可知。”
季宴清几乎灰心,嘲讽道:“她若是不愿意,谁还能绑着她去?”
穆少安再不敢说话,季宴清甫一转身,将电话拿起来,仍旧接到许菁仪那里。许菁仪带着哭腔问:“你又打来做什么。”
季宴清目光寒彻,一开口,声线里皆是寒霜:“你去告诉宋云笙,我不管他是谁的人,他要敢在我的地方上乱来,我叫人拿他去汉江喂鱼!”
许箐仪冷笑道:“你们的事情,犯不着告诉我!我一个奴才哪里有本事调停你们的事情!”
季宴清一笑:“许箐仪,你用不着和我拿腔作势,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今日这话我只说一次——我不管你是什么心思,你若是再敢替他们两个周全,我就揭了你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