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簌簌的下着,不过半日的光景便是一片素白。常陵原属江南,冬日里总是阴冷,遇上这样的雪天更是湿冷的厉害。季府祖辈上便是和洋人打交道,家里的建筑几乎都是新式的样子,这样的天气,早已烧上了暖气,是极暖的。
年关将近,许先生将各处商行的事务细细的说着,直到丫头们又上换了一回茶水,许先生才停住,对季老夫人笑道:“老夫人也就罢了,这些年也惯了,二少奶奶竟也坐的住,倒是难得。”
季老夫人握住栀晚的手,面上亦是笑容:“不瞒先生,在我的这些儿孙辈里,有谁及得上这孩子?到底是出身不同,又去过东洋读书见过世面!”
许先生是季家的老掌事,对季家极是熟识,自然知道这二少奶奶的来历,原是逊清的宗室皇亲,祖父上在老太后面前也是极有脸面的。只是如今逊清亡了,才将祖父手上这么一颗极钟爱的明珠嫁到皇商出身的常陵巨贾府里。虽嫁的是季家庶出的公子,季老太爷也是给足了苏家脸面,这位二少奶奶甫一进门,便跟着季老夫人身边,学着当家理事,隐隐有着未来当家女眷的意思。
许先生是如何点头醒尾的人物,嘴里早就应了几百个是。那二少奶奶却是脸色淡然。
一时,季老夫人屋里的大丫头初蓝笑嘻嘻的进来:“老夫人,二爷打乾州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位穿着藏青毛呢大衣的年轻公子从外面进来,先叫了声祖母,又照着家里的规矩给季老夫人请了安。又笑说了声:“许先生也在!”
许先生道了声二爷好,知道这位二公子自幼失估,是季老太太一手教养长大,如今在乾州管着季府的各处生意,此时祖孙甫然见面,自然极是欢喜。许先生忙扯了故就要告辞。季老夫人心里高兴,也不强留,要叫人送许先生出去。
二少奶奶笑说:“祖母不用叫人,我去送许先生也是一样。”许先生忙道了不敢,二少奶奶却说:“原也不是专为了送许先生,只是有几样东西要送给许小姐,劳先生带过去。前些日子许小姐从东洋回来还惦记着栀晚,特特带了东西来,栀晚也算是略表心意罢!”
许先生笑道:“二少奶奶客气。”
栀晚笑了笑,并不说话。一旁,季晏清早已不耐烦,季老夫人怕惹出别的事来,忙答应着:“既这样,你便去罢!”
一时,栀晚引许先生出去。那烟霞色的衣摆在门廊边旋即一转,便消失不见。季晏清怔怔的瞧着门廊,又像是瞧着别处。季老夫人瞧着这个情景,倒先叹息了一声。谁知季晏清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叫了声祖母。
风雪正盛,依巧收了油伞,带着几个婆子就往上房来,瞧见栀晚,笑嘻嘻的叫了一声二少奶奶。依巧是大少奶奶的陪嫁丫头,自大少爷季宴廷出事后,跟着大少奶奶在郊外园子里服侍。
原来这季苏两家是世交之好,栀晚与季家的两位少爷,自小便是相熟。栀晚结婚后,依然用的是旧时称谓,如今见了依巧,便问:“宴廷哥哥如今身子怎么样了?”
不想依巧却似笑非笑:“二少奶奶,这是在问我们大爷么?”
栀晚脸上微变,一旁的齐嬷嬷冷冷开口:“这是什么话?我们奶奶打小便是这么称呼大爷的,连老夫人都说,到底是打小的兄妹情分,原就比外面来的亲近些,这样叫着,才是一家子骨肉的样子。”又说,“也不怪你不知道,你一个下人,又是从小门小户出来的,哪见过什么世面,这点子小事,却当成稀奇大事。”
齐嬷嬷原先是苏家老福晋身边伺候的,旧时跟着老福晋出入宫廷公侯府邸,如今一个小丫头,自然三两句便料理了。
依巧素知这二少奶奶性子向来和顺,心中又存了一番心思,因而今日是立意要在这位未来的当家奶奶面前露一露脸,不想这二少奶奶身边的嬷嬷这样厉害,一席话说的她又羞又恼,满脸通红。齐嬷嬷却不堪在意,问:“是大爷打发你来老夫人请安的么?”
那一份气度,到让依巧露了怯,完全没有往日的伶俐口齿:“我们大爷说……说园子里的梅花开的正好,如今……如今正是赏梅的时节,便……着人斫伐了送给老夫人瞧瞧。”
栀晚瞧着依巧身后的千叶香,一簇一簇的密在枝头,虽没有红梅美艳,却天然一股淡雅风韵,和风处,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栀晚想起小时候,家中花园子种的都是美人、玉蝶,也有百叶缃。老福晋喜欢热闹,每年头场雪都要置酒赏梅。季家与苏家比邻而居,知道季家老夫人喜欢百叶缃,花开的时候,老福晋总是叫人折了送去。季老夫人素来都是叫季宴廷送了回礼过来,老福晋一向喜欢季宴廷温润有礼,总留他与哥哥们坐在一处,与女眷们一起赏梅。
栀晚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最是性子顽劣,与家里的女孩儿玩不到一处,只喜欢跟着哥哥们后面。几个堂兄都是大半小子,自然不愿意带着个小尾巴,一会子功夫便不见了人影,只有季宴廷还时时愿意带着她。
大哥苏舜铨见了总是眨着眼睛,狭促的笑:“季宴廷,你这样宠着我家小栀晚,是什么意思?”
栀晚不懂大哥的话,季宴廷望着她,眼里尽是殷殷笑意:“我家里没有妹妹,我把栀晚当做小阿妹看。”那样年少,英发丰姿,朗眉星目。
旧时旧事,如今想来,总是叫人心里发颤。
那一日她从东洋赶回来,亦是这样风雪连天。她甚至来不及喘口气,就奔向老福晋房里,跪在床前,叫了声太太。
老福晋忙叫齐嬷嬷扶她起来,坐在床沿,拉着手,细细打量了一番,说了句:“瘦了。”又叹息说,“这两年便是依着你,出去读书见见世面,也尽够了。阿晚,女孩儿家,在外面终究不好,还是回来罢!”
一路上,栀晚已经听大哥说了老福晋的病情,知道老福晋不过为她苦苦强撑着,一日挨过一日罢了。如今听老福晋唤着自己的乳名,更是泫然落泪:“阿晚听太太的。”
老福晋听了高兴,连道了几声好,紧紧地握着栀晚的手:“我的小阿晚啊。”话音甫出,竟是凝噎不语。
栀晚心中悲恸,哽咽着叫了一声太太。
老福晋强颜道:“你的几个姐姐嫁得都很好。我也很放心。如今是不同往日了,但是临去之前,我总要替你好好打算。”
栀晚双目含泪:“阿晚不孝,叫太太这样费心。”
老福晋却笑道:“我将你与宴廷的婚事定下了。”
栀晚大惊,唤了声太太!就见苏舜铨匆忙进来,扫了栀晚一眼,垂首立在老福晋床前:“太太,季家来人了。”
老福晋见他满面凄色,心下一紧:“是谁来了?”
苏舜铨仍旧瞥了一眼栀晚,声音低低地:“是季宴清。”
老福晋蹙着眉头:“不是宴廷?”苏舜铨答了声是,老福晋又问,“是为了什么事情?”
苏舜铨斟酌了一刻,瞧着老福晋的神色,缓缓说道:“他是带了季老太爷的手书来的,说是季宴廷去绥安办事,遭遇不测了!”
“什么!”
栀晚霍然站起,却是晴天霹雳一般天塌地陷,那弱柳一般的身子,终究一软,摊在地上。半日才听的一句涕泣:“我家阿晚这样命苦!”
栀晚辨不出是谁的哭声,只觉得一阵阵发寒,外面雪无声无息的下着,如同扯絮一般,漫天飞舞。
栀晚悠悠转目,神色淡淡:“听说那百叶缃梅还是祖母怀父亲时,祖父亲手种了给祖母解闷的,大哥有心,你快去吧!”
依巧被齐嬷嬷当着众人一顿抢白,正巴不得这一句,答应了一声,便带着人去了。
齐嬷嬷冷笑:“这妮子志向远大着呢!”栀晚不解,齐嬷嬷说道:“听说,近来大爷很看重她,前些日子去景山温泉,也只带了她去伺候,倒把个大少奶奶放在一边。如今园子里已是她的天下,她这样辖制了大少奶奶,又想在你面前要强。可见志向不小!”
栀晚与大少奶奶余氏并不熟稔,只知道那是一个家世平常的沉默女子,若是以前,季家是断不会让长孙迎娶这样的人,只是季宴廷死里逃生回来,已是半残身躯,家世相当的自然不愿。
余氏长日住在园子里,唯有家宴时露一露面,在老夫人面前总是战战兢兢的样子,说起话来也是唯唯诺诺。季老夫人虽不喜,却怜惜长孙,爱屋及乌,连带着对这位孙媳已是多了几分担待,吃穿用度上,也是与栀晚一样。
栀晚也不在意:“嬷嬷与她计较有什么意思。”
谁知齐嬷嬷是真动了气,怫然道:“如今连这样的东西,都敢来你的前面逞强!”
栀晚笑道:“我不过是看着宴廷哥哥罢了!”
齐嬷嬷点头:“这便罢了,只是乾州那边——”
“嬷嬷。”栀晚不耐烦听这些,不待齐嬷嬷说完,转身便走。她今日穿的是烟霞色织锦挑花的旗袍,娉娉袅袅的样子。因为畏冷,围着雪狐的围脖,围脖的风毛出的极好,总有两寸的样子,上面别着一支红的宝石别针,那宝石样式简单,只用了米钻镶了一圈,动辄处莹莹有光,越发衬得肤若凝脂。这样如玉身姿,印在风雪里,却更显单薄。
齐嬷嬷想起老福晋临终时的殷殷嘱咐:“我将这些东西连着阿晚一齐交给你。东西,你替她收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叫她知道!阿晚那孩子心气最高,现下是慰我病中才答应嫁给季宴清,她若是知道有这个后路,哪里还愿意委身那个纨绔!她哪里知道啊,咱们这样的人家,一旦遇到这翻天覆地的机变,却是连庶人都不如的!如今宴廷不在了,天之大,也只有季家能保全了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