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没停,落在瓦片上,凝结成冰,真是好冷一个冬啊。
进入饭厅之时,定北侯钱凇和镇将候钱渁父子二人正在议事,见钱深来了,便暂且搁置,孝白歌跟在钱深后面,亦步亦趋,生怕行差踏错,待见了她爹和她大哥,心有百味却不能诉之衷肠。
原来这就是生养钱浅的父亲,这就是疼爱她的大哥,钱浅我帮你看了,他们都还好。
钱凇虽五十多岁,由于常年习武,体格看起来不错,精神矍铄,眼神炯炯,虽满头银发却并非风浊残年的模样反而增添一丝威仪。
不过孝白歌心里还是纳闷,五十几岁应该不至于满头白发?这是为何?
钱渁常年在外征战,恰逢这次也是打了胜仗回来,不过听说战事焦灼,他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迎来大获全胜的转折点,难免看起疲惫憔悴一些,不过他未过多休息,一回来便直奔府上,想必也是为钱浅的事而来。
“爹。大哥!”钱深作揖,“儿子有事要报。”
钱凇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孝白歌有些诧异。与钱渁交换了眼神后面面相觑,一副有事启奏没事坐下来吃饭的神情分明是试探,他知道这个女子不简单,否则他的儿子不会亲自带到饭厅来。
钱深拉了孝白歌的手,往他们面前一跪,其实是让妹妹给两位行大礼的意思,怎么说都回到自己家了,可是终也没有说破。两人双双跪下,孝白歌能理解他的用心。只听得他说:
“爹,孩儿有了心上人。特带来拜见您。就是她,她叫孝白歌。对孩儿有救命之恩,我两互许终生,还望爹成全。”
随即磕了头,孝白歌只能跟着他连磕三个头。钱凇久久没有说话,只拿筷子的手颤了颤。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只听得钱渁说:
“深儿,此事当真?你该知道,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方能成。你我的婚姻本也不是这样随意的。”
孝白歌听懂这个意思了,他们这样的家族,婚姻当然是为了家族利益而存在的,若随意婚配无视家族利益又怎么会被允许?
“大哥,你该知道我想听从自己的心意?钱家有浅浅一例有你一例难道还要我也如此才够吗?”
钱深说起了钱浅,没错,当年虽说钱浅执意要嫁给南倾夜,但说到底强强联合原本就是父亲想看到的,理所当然也就成了事。
“放肆,怎么和你大哥说话的!”
钱凇呵斥到。吓得孝白歌拉住了钱深的衣袖一直拉着不让他再乱说话。
“我有说错吗?孩儿只想安安稳稳快快乐乐过一辈子。不要为了争权夺势!看看浅浅如今的下场,您还认为您的做法是对的?如今大哥婚姻还算顺遂,如若不然,您于心何忍!”
“深儿,够了!不过一个女人,你收了做偏房便罢了,如此说辞,又是什么道理?”
钱渁眸光微微一闪,显然与钱凇观点一致,他大哥从来与他不同,他是知道的。
钱深站了起来,道:
“不是偏房,是正室,是唯一。”
钱凇眉锋皱紧,一声浅咳,“胡闹。你的婚事在你四岁时就定下了,又如何能反悔?待时机成熟,你与晏裘公主便要结永世之好,酿千古佳话。如今你这样成何体统?”
孝白歌一惊,哇塞,她哥早就定了娃娃亲,还是一个公主,那么大的来头,竟然拿她出来做挡箭牌,这就过分了啊,难怪答应这个“角色扮演”的游戏那么的干脆利落,原来是早有所谋,这个狡猾的人呀!看来她也被摆了一道,双方都不吃亏!
“来,白歌,给父亲,大哥敬酒。”
钱深将酒杯递给孝白歌,她有些尴尬,接也不是,推也不是,强扭的瓜不甜,这酒他们爷俩肯定不会给面子的,这么打脸的事孝白歌压根都不想做,但是如今这局面僵持下去也没意思。干脆就照做,接过酒杯道:
“伯父,大哥,白歌日后在府上多有搅扰,还请你们体谅。先干为敬。”
孝白歌此言一出,钱凇和钱渁都为之一颤,她的声音……分明和钱浅一样……可能是人的声线也有相似吧!孝白歌似乎也觉察到这点,此后说话都稍微的撅着点嘴巴,尽量让声色淡一些。
她无暇顾及便撩起遮脸的白纱一饮而尽杯中酒。
钱凇将身子一转,连正眼都不愿意瞧她,哼一声:
“姑娘叫得好亲热,谁是你伯父!给我出去。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不能走。我已安排了‘霜天晓角’让你住,在西院,人少,安静!”
钱凇一听,实在气得够呛!大手一拍桌子道:
“那是浅浅曾经住过的院子!不可以,我不允许!你妹妹尸骨未寒,她含冤而亡,你不想想如何替她洗脱罪名,竟在这里给我谈什么儿女私情,风花雪月的!混账东西!”
“父亲!莫要动气!身子要紧。”钱渁连忙起身,宽慰一句。
“既然知道妹妹是含冤而亡,我又如何能娶仇人之妹!”钱深心意已决。
只见钱凇听罢,剧烈咳嗽起来,一只手压了压胸口,看来钱浅的事没让他少操心,如今钱深又如此,当真是让他不顺心。
钱凇咳了几声才缓过来,脸色徒然一变,对钱渁道:
“如何能不生气?你看看这个孽障做的是什么事?”
他指着桌子上方才尉迟杯新添加的一副碗筷!意思是钱家祖宗定的规矩,外姓女子哪怕嫁入钱家也不能上主桌,如今钱深大张旗鼓的这样做,这就是忤逆,钱凇越想越气,就像火山即将喷发一般!心气有些不顺的喘着粗气。
孝白歌心里万马奔腾,这就是为何钱深起初不答应她的提议最终思前想后才答应下来的原因吧,毕竟他们的爹是这样一个默守陈规,封建守旧的大家长,不允许任何人做出违背他的意志或者祖宗规矩的人!
不过也许这个朝代这个时代人人如此?
“为父再给你一次机会!把这碗筷撤了!把这女人送走!”
钱深面有难色,并不作答也不照做。
“你这不孝子!”
钱凇抓起碗筷就哐当一声往墙角砸去,瞬间粉碎,在场伺候的无不心惊肉跳。从没见过老爷发这么大的火呢!一声清脆的碎碗声,也把孝白歌吓个好歹。老爷子声震四方,手劲儿也不小,果然老当益壮!
就在钱凇正大发雷霆,局势有些难为情的时候,突然里间有下人打帘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响起来,再细听,由远及近的便是环佩叮当响的碰撞声了。
“大夫人。”
一应下人请安声起,不时一名散发古典气质的美人慢慢悠悠走出来,仿佛从画中来,仿佛从山水中来,不急不缓,从容不迫。
只见她一身湖蓝色撒花洋绉裙,裙边层层叠叠点缀珠翠,犹如荡漾着碧波一般,泛着星星点点的亮,脚下轻快,很是惬意,情绪丝毫未被饭厅的焦灼所影响。
她生的仙姿玉貌,尽态极妍,是典型的电视剧里面常看到的大家闺秀的典范。
“夫人,你怎么来了?”问话的是钱渁。
“大嫂。”
钱深视线收了回来,声一沉,向她问好。
她扬眉先是淡淡看了钱深一眼,一眼万年。转而对钱凇作礼:
“妾身给爹请安。可不要动气?二叔都是为着妾身才多加了一副碗筷。您可是错怪他了。”
此言一出大家倒是始料未及,有些不知所以然。钱深尤其一脸懵逼!那紧缩的眉头绝对可以夹碎核桃!
原来呀来者全名步花间,乃钱渁的原配大夫人,定北侯夫人早逝,如今乃她在当家主事,主理府内大小事宜,关键时刻也可以说得上几句话。
向来呢步氏都对钱深不错,特别疼爱这个小叔,这是身为钱深大哥的钱渁很欣慰的,不过今儿唱的是哪出戏,可叫人看不懂了。
钱深就叫了一声大嫂,旁的话也没有,孝白歌看着这些人,总感觉阴阳怪气的。自己一时半会儿又说不出来。
只听得步氏柔声道:“妾身已怀有身孕。”
钱渁喜不自胜,钱凇笑颜逐开,钱深没有表情。
她嘴角撅起一笑,有的是得意。手抚肚皮道:“连日来妾不能好好吃饭,一来夫君出征一去三月不复返,妾身牵肠挂肚。二来孩儿在肚子里头大闹天宫搅得脾胃翻江倒海,食不下咽。今儿夫君凯旋归来,二叔定是为解我相思之苦才作此安排,是不是?”
钱渁眼中满是期待、感动,一早就伸手迎她落座他边上。
钱凇一时也默许了,步氏先是对钱渁一番暖心说辞,再就是对着钱深有那么一问。
只见钱深略略尴尬道:“大嫂所言极是。”
孝白歌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呀分明眼神闪烁,在说谎。
钱凇此时脸色才得以极速的缓和下来,道:
“如此,怀了有三个多月了?怎么不早些告诉为父?是为父疏忽了。渁儿外出打仗,凶险万分,归期未定,让家嫂在家提心吊胆,如今为我钱家开枝散叶,身心受累!合该多吃些补补身子”
这老爹变得好快啊,封建,迂腐!
孝白歌在心里头来回盘算,在这个时代女人地位太低等了,还不如一个未出生的孩子,男女平等这种议题果然不适合在这个时代提,到了21世纪都未必真的能实现!
哎!
孝白歌这女权主义者的心又燃起了熊熊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