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镇上

清晨,窗外白蒙蒙一片,入目混沌一片,什么都看不见,远处的房子,田间都披上了轻纱。

乔沁安随意的披了一件衣服,推开房门,走进院子。

雾很大,前方五米处都是模模糊糊的,院子内的一切都被一层缥缈的晨雾笼罩着,她有些担忧之前种下去的菜会不会有影响。

谁料,菜地里已经有一个黑色的身影蹲在那里,瞧见菜地里新翻的泥土,她心底微微有些感动,显然蹲在地里的人天未亮就起来了。

她轻声唤道:“.......阿生。”

少年可能是经常下地的缘故,长得黑黝黝的五官却也清秀,身高算得上中等,不高不矮,身材匀称,不胖不瘦,利索的短发,浓眉大眼,尤其是那双闪着聪慧光芒的眸子,让人忍不住赞叹,往后绝非池中之物。

“你起来了。”杜月生抬起头,看清来人爽朗的一笑。“外面雾大,你先进屋去,早饭在锅里煮着了,等会就好。”

“你也进屋歇会吧,田地里的活计还没有拾掇好,怎么能让你又收拾菜园子呢!”乔沁安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我力气多得是,闲着也是闲着。”杜月生呵呵一笑,继而有蹲下身子,拾掇起菜园子。

一段日子相处下来乔沁安也渐渐了解杜月生的脾性,决定下来的事情绝对不会改变,这倔强的性子,倒是和自己很相似了呢!

思及到此,乔沁安微微一笑,“那好,又要麻烦你,我去准备一顿丰盛的早餐给你。”

杜月生轻轻“嗯”了一声,低着头乔沁安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所以自然错过了少年脸上一闪而过的期待与眷恋。

农村的人家,一户人家至少有两个灶台,一个在屋内,一个在屋外。

村里人信奉鬼神之说,所以在每家每户灶头上贴上一张灶王爷的神像,甚至有每天都会烧香进贡,以庇佑全家平安。

乔沁安来到院落外的老灶台前,掀开厚重的木头锅盖,果然还是清汤寡水的粥。

她皱了皱眉头,倒不是嫌弃的意思,只是几个月下来每天早餐重复如此,对于前世吃过世界各地美食的乔沁安来说简直就是折磨。

余光瞥见散落一地的地瓜。

她脑海中灵光一闪,砸吧了几下嘴巴,兴致勃勃的往地瓜堆走去。

将地瓜洗净,去头去尾,放入大锅中准备蒸熟。

放在外面的老灶台比较简陋,都是泥巴堆起而成,虽然乔沁安没有洁癖,但是想要做错比较精细的食物,再这样的厨房环境之下,真的很难以实现。

她将洗净的地瓜放入铜盆内,往屋内的小厨房走去。既然是灶台必定是要生火的,但是对于用惯煤气天然气的乔沁安来说简直......任务艰巨......

火折子点火,用田地里晒干收集回来的小麦秸秆生火,火倒是很快就升起了。

可惜屋内的灶台不太通气,才放了几颗柴火进去,烟就熏得眼泪刷刷落下,白皙的双手沾满了脏污。

乔多福是被眼熏醒的,他闻着寻着呛人的烟味,找到了蹲在厨房灶台前泪眼婆娑的女孩,顿时,心中一惊,迷糊的瞌睡瞬间消失无踪。

“沁沁,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我......我要去揍他......我很生气......我要杀了他......”乔多福单纯的脸上多了几分担忧和暴虐之气。

“阿福,你怎么了?”乔沁安吓了一跳,伸手抹去被烟熏出的泪水,却忘记了满手黑乎乎的烟灰,刹时,变成了一个大花脸。

乔多福脸上暴虐之气散去,又恢复了以往弱智单纯的模样,见乔沁安这般狼狈的样子,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沁沁你的样子......好好笑......”

他刚刚的暴虐仿佛是错觉般。

真的只是错觉吗?

杜月生一踏进门,就瞧见围在灶台前忙碌的女孩,还有跟在她身后笑的一脸傻呵呵的高大男人,强行压下心底的苦涩,嘴角微微含笑走近。

“沁沁,在做什么好吃的呢?”杜月生望着锅里不住冒出的热气,有些好奇道。

乔沁安掀开厚重的木头锅盖,顿时锅里的香气四溢,勾的嘴里的口水恨不得流了出来。

乔多福本来就是小孩子脾性,一双谗眼紧紧望着大铁锅,咽了咽口水道:“夫人,我想吃!我想吃!”

乔沁安嘴角含笑,拍了拍他试图伸入锅中的大手,笑骂道:“脏死了,快去洗漱,乖乖做到桌前,不然什么都没有得吃。”

乔多福委屈的扁了扁嘴,与他高大的身形十分的不符,缩着身子往外面的水井走去。

杜月生看着他俩的相处模式,黑白分明清亮的眸子闪了闪,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生,发什么呆呢,帮我添点柴火,等会就可以出锅了。”乔沁安见杜月生呆呆的盯着铁锅,以为他也是馋了。

一日之计在于晨,完成了三餐中最重要的一顿,杜月生拿起工具又准备下地了,乔沁安也是闲不下来的,为了能够贴补些家用,她想找了一份兼职。

可是如今这样的乱世男人都不好找工作,何况她一个找兼职的弱女子呢?

她这具不足双十的小女孩身子,不会做家务,不会做绣活,还拖累一个能吃不能做的大个子,空有一脑袋的知识,却无施展拳脚......

一开始时,开学堂学生交的那些学费还面前可以撑着度日,可这段日子只进不出,乔多福的诊金医药费痒痒都是一笔大大的开销,总不能一直压榨着杜月生吧!

望着一贫如洗的屋子,乔沁安深深叹了口气,那种无力感真是难受极了。

这段时间做饭时已经很少吃到肉末了,每顿饭都是草草了事,能省则省,有几次她甚至发现杜月生为了节约粮食,一天只吃了一碗饭,留下来的那一碗,省下来第二天煮粥喝。

她咬咬牙,走进房间,打开紧紧锁着的箱子,拽了两颗凤冠霞帔上的珍珠准备拿去典当。

比起饿死,变卖掉几样首饰实在不算什么大事。

去镇子上的路乔沁安并不熟悉,在村子里也没有熟悉的人,只能想靠问路。

锁好门牵着乔多福往村头走去,蓦地,瞧见坐在村头被众人围簇算命老先生,她笑了,终于想到怎么去镇上。

......

“姑娘,到地方了,你们下来吧!”赶车老汉转过头,冲着车内喊道。

乔沁安舒展着长时间坐着,有些僵硬的懒腰,轻轻拍了拍身旁睡得香甜的乔多福,“起来了多福。”

乔多福晕乎乎的醒来,望着乔沁安迷糊糊到:“夫人,到家了吗?”

乔沁安好笑的捏住他的鼻子,“带你出来不是睡觉的,若是在犯困就跟着李叔先回去吧!”

乔多福脑袋立刻摇的跟个拨浪鼓似得,“夫人,我错了,不敢犯困,你.....不要赶我回去.....”

毕竟是孩子心性,打心眼里想见识一下镇上的热闹场面,所以被乔沁安稍稍训斥便乖巧了。

乔沁安也不搭理他,自顾自下了牛车,乔多福立刻紧跟其后,一脸忐忑紧张,生怕乔沁安一不高兴将他赶了回去。

今天......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出门。

那一瞬乔沁安才真正感受到这个时代的不同,入目遍地都是穿着长衫,旗袍,偶尔能遇见几个穿着西装洋装的“洋人”。

“洋人”走在路上像是大熊猫般难免被人围观,毕竟镇上虽然很大,但是相较沪市、北平那些大城市简直是天壤之别。

早上只喝了一点点白粥,逛了一圈下来,现在肚子非常饿,本想忍着先把东西典当掉再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

可是她料错了一点,她忍得了饥饿。

乔多福忍耐不了,缠着乔沁安一直要吃要吃,她没法子,只好找了一家看起来还挺干净的面馆,点了两大碗雪菜肉丝面。

乔多福胃口大,乔沁安生怕他吃不饱,还特地让加了两个鸡蛋给他,一共是两铜元(二十个铜钱)。

乔多福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尝到肉沫味,瞧着桌上摆着热腾腾散发着阵阵香味的面,他咽了咽口水。偷偷瞧了乔沁安一眼,见她点头,立刻急不可耐端过大碗,埋头苦吃,不一会儿已大半碗下肚。

他心满意足乐呵呵的叹谓,抬头正巧见乔沁安盯着他看,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吃饱的肚子。

咧嘴傻呵呵道:“夫人,你怎么光看着我吃,自己不吃呢?”

乔沁安摇了摇头,微微一笑:“你吃,多吃点,我不怎么饿。”

乔多福信以为真,低头继续埋头苦吃,他吃的特别快却不会发出一丁点声音,举手投足间带着贵气,饶是乔沁安的用餐礼仪都没有他那般优雅自在。

乔沁安望着乔多福的眼神有些复杂,虽然眼前的男人心智不全,但是从他平时走路姿态、吃饭礼仪、说话口音,绝对能够肯定他的身份定是尊贵不凡,只是乔沁安有次帮他洗手时发现,他的手背虽然白皙,手心却满手的老茧。

明明有时候他前一刻还在发呆,下一刻唤到他名字时,却见他已经露出一副傻乎乎的笑声。

如果仅仅是偶然也就罢了,如果一切都是男人的伪装,那真是太可怕.......

“夫人,你在想什么呢?”耳边传来男人略带担忧的声音。

乔沁安扭头看去,男人已经吃完碗里的面条,甚至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乖乖的坐在凳子上,四目相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让人忍不住心软。

将自己手中的碗递到他的跟前,柔声道:“我有些吃不下,阿福能不能帮我吃掉。”

乔多福望着递到跟前的一大碗面条,贪婪吸了口气,咽了咽口水,瞬间脑袋摇的跟个拨浪鼓似得:“我不吃,夫人吃,夫人吃......”

乔沁安佯装生气,板着脸道:“你是不是嫌弃我脏。”

乔多福立刻摇头,摆手:“不是,不是,我怕夫人吃不饱。”

确实,望着几乎没有动过筷子的面条,明眼人都知道不是吃不下,而是舍不得罢了。

乔沁安心一软,拿起筷子夹起面条小口小口吃了起来,睨了乔多福一眼:“一起吃,等会面该坨了”

乔多福高兴的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大快朵颐吃着。

酒足饭饱之后,乔沁安领着乔多福一段路问下来,终于找到当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