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韩梅梅依偎在墓碑前,就像靠在爸爸的怀抱里,半梦半醒。

雨水顺着发尖缓缓滴落,一道道水渍将脸上触目惊心的红油漆冲刷的龟裂斑驳,衬得她巴掌大的脸越发苍白。

李泯然无措的望着她,心里的疼好似点击一样在男人的体内快速的蔓延开来通过四肢百骸渗透到身体周遭的每一处血脉中。

他迅速脱上的外套,包裹在韩梅梅身上,半强迫的把她抱起来。韩梅梅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嘴唇都是青紫的,看上去极为可怜。她目光呆滞的靠在他怀里,也不说话,也不哭泣。

“别怕,我来了,我们回家!”他低头亲了亲她冰凉的额头,快步往陵园停车场走去。

韩梅梅在车上便昏睡了过去,脸上烧的通红。

李泯然把车速一加再加,一路超速的急驶回城。

他没有带韩梅梅去医院,如今她的样子,去医院怕惹出更多事情,万一惊动了警察就麻烦更多了,他只能把她先带回自己的公寓,同时和办公室的秘书通电话,要她帮忙联络医生。

傍晚时分,雨终于停了。而韩梅梅还昏睡着,她睡的很不安稳,不断的挣扎、呓语,在睡梦中也呜呜哭泣。李泯然没有办法,只能一直抱着她,安抚的拍她的脊背。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安静下来。

查看了一下她手上的注射针管,又把被子给她盖紧了些。

李泯然的手机一直间断的震动着,他皱皱眉,起身到来到阳台。

手机上满是他母亲及那个所谓的未婚妻的未接来电。他对这个可以通信的小东西有些捉摸不透,当初为给韩梅梅发个短信,他研究了许久,在李泯然的记忆力翻找许久,才找到发短信的方法。

这会儿看到这些未接来电,他心里烦躁极了。前世他一生戎马、又英年早逝,并不曾和女人有过什么往来。所以自打他成为李泯然后,就立刻同韩梅梅断了关系,以多生事端。

谁知前脚分手,后脚,李泯然的母亲又冒了出来,强塞给他一个矫揉造作的女人,要给他当未婚妻。与李泯然母亲打交道已经算是勉强而为之,毕竟她是李泯然的亲生母亲,无论如何,他有义务要照顾她。可那个莫名其妙的未婚妻,则让他实在无法忍受,相比之下,他更情愿娶韩梅梅,最起码,她给他的感觉,很不一般。

想了想,他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很快,电话那头传来张雅文略显焦急的声音。

“泯然啊,你跑哪里去了,不是说好今天要和林涵去选戒指的吗?”

“恩,我有事情,戒指不挑了,订婚我也不打算继续,对不起了,妈!”李泯然淡淡通知了一声,然后在张雅文的惊叫声中,挂掉了电话,并关闭了手机。

床上的女人苍白如纸,脸上、头发上还斑斑驳驳的沾着油漆。算不得什么美人儿,顶多是顺眼罢了,却让他如此为难。

李泯然轻轻叹了一声,他实在捉摸不透、也想不明白,对自己而言,这个女人明明就是个陌生人,可偏偏他的脑海,有无数关于这个女孩的回忆,他了解这个女孩儿的所有。这是多么诡异却矛盾的事实。

他焦躁的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脑子里不由得想起了那日,水潭里那张濒死的脸庞,那么绝望、那么留念。

鬼使神差的,他走进卫生间里,面对着那张巨大的镜子。镜子里那张脸,鲜活的、灵动的。他抬起手,轻摸自己的眉眼,镜子里的人也做出了同样的举动。

“我……是他?还是,他……是我?”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他,就像庄周梦蝶一样,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呢?

韩梅梅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就像在冰天雪地和火炉之间来回穿梭一样,难过的不得了。脑子昏沉沉的,挣扎了半天,才睁开眼睛。

眼前先是一片白光,而后,像积雪融退一样,渐渐的清晰起来。

李泯然坐在床边,右手撑着下颚,出神的望着地板,不知在想什么。精致的面孔,隐匿在逆光中,显得模糊朦胧。

她呆呆看了片刻,才恍然想起,之前发生了什么。她连忙想要说话,可刚一出声,嗓子就像塞了块儿滚碳一样,火辣辣,声音也嘶哑晦涩。

“哦,你醒了。”听到动静,李泯然淡淡说了一句,而后起身端来一杯温水,递给她。她手还有些抖,晃了半天,也没对准杯子的方向。李泯然怔了一秒,弯腰把她托在臂弯里,然后喂她喝水。

热水平息了嗓子的干涩,韩梅梅轻轻长出了口气。

“谢谢,给你添麻烦了!”她低头小声道。

“知道添麻烦了,就好好养病吧。”李泯然倒是没有客气,的回了一句。他放下杯子,在衣柜里翻翻找找。

韩梅梅被他堵的直翻白眼,捂着闷痛的胸口怏怏又躺了回去。

李泯然拿着几件衣服放在床角,那些都是她以前留在这间公寓里的衣服。

“睡一会儿,有力气了就把衣服换了,饿吗?想吃什么?”

韩梅梅面露迷茫,想了好一会儿,突然问道:“我爸的墓碑呢?他们没把我爸的墓碑弄花吧?!”

“啧,先操心你自己成吗?”李泯然瞪了她一眼,教训道:“墓碑是死物,弄脏了可以洗刷可以换。人是活的,你傻乎乎的冲上去又有什么好处呢?把自己弄的一身狼狈,我连医院都不敢带你去!”

“呐……我那不是一时着急嘛!”韩梅梅委屈的不行,眼眶又红了,想到老爸连死了都还要受人侮辱,她是又气愤又无奈。

见韩梅梅要哭不哭的,李泯然心一软,不由自主的放柔了声调,“下回再遇到这种事情,记得自己先跑,不过,应该不会遇到了。”

“那也得我跑得掉才行,对了,你怎么会在那儿的,别说你跟踪我啊!”韩梅梅狐疑的瞪着他。

李泯然不自在的摸摸鼻子,“我碰巧想去祭拜一下韩叔不行吗?如果不是遇到我,你可要吃大苦头了!傻货。”

两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一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正在这时,丢在沙发上的背包里传来电话铃声。是韩梅梅的。

“啊,完蛋,这么长时间没回店里,安臣一定着急死了,帮我拿下手机,可能是安臣打来的呢!我要跟你说一声。”

“安臣??”李泯然眼神一暗,直觉的讨厌这个名字。

他从包里掏出手机,却并没递给翘首以盼的韩梅梅。

“你发烧,嗓子哑了,不要多说话,我帮你给他请假!”李泯然居高临下的通知了一声就拿着手机出去了。

“呃?”韩梅梅一脸莫名,好像有哪里不对啊?

李泯然捏着手机,耐心的等着铃声唱完,等手机第三次响起来时,他才慢慢悠悠的接听了电话。

信号一通,那头的男人就大着嗓门儿吼道:“韩!梅!梅!你丫躲哪儿去了!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李泯然嫌恶的皱皱眉,把手机拿远了一些,公式化的道:“她现在在休息,请你不要打搅她!”

“耶?你是……李泯然?你们怎么又搅合到一起了?休息?这个时候她休息什么?我擦!你到底对她做什么了!?”电话那头的安臣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嗷呜的尖叫起来。

“这好像和你无关吧!”这种反应诡异的取悦了李泯然,他勾起嘴角,愉悦的回道。

“你!太过分了!你已经有未婚妻了,就不要来打搅我们家丫头的生活!她还要恋爱还要嫁人呢!”

“你们家?睡醒了吗?没别的事了吧?没事我挂了,顺便给她请个假,她明天不去上班!”说完,李泯然不顾电话里还在咋咋呼呼,就挂掉了电话。还你们家?简直笑话,是他的才对吧!

李泯然不屑的哼了一声,敢跟他抢东西?下辈子再惦记吧。

走进屋里时,正好和韩梅梅忧心的目光撞在一起。

“怎么了?怕他扣你薪水?”李泯然依旧没有把手机还给她,而是装进了自己口袋。

“不是,那个……我是怕安臣知道我在你这儿,他更加担心!”韩梅梅实话实说。

闻言,李泯然的眉头顿时可以夹死苍蝇了,“什么意思,你在我这里,他为什么要担心?我这里是狼窟吗?”

“不是狼窟啊,可是比狼窟也好不到哪儿去!”韩梅梅悻悻的答道,一想到回去后要受到的审问和教训,她就有些无力。对于她和李泯然分手,安臣一直是乐见其成的,他总觉得李家情况太复杂,不适合她。在分手后,安臣一直致力于让她走出失恋阴影,并积极给她介绍“第二春”。如今她和李泯然又搅合在一块儿了,安臣知道了,一定气炸了,一顿教训肯定少不掉。

“哼!”李泯然凶凶的瞪着她,瞪得她都有些不自在了,才转身出房。

韩梅梅搓搓身上的鸡皮疙瘩,心里有些奇怪,怎么李泯然像是变了一个人呢,气场超强,连眼神都锐利多了。还有对她的态度,总是别别扭扭的,疏离中又透着几分亲密,就像是一只骄傲的狼狗,尾巴摇的老厉害了,渴望你来摸它两下,可是眼睛珠子就是不看你,鼻子昂的高高的,拽里拽气,等你要去摸它时,它说不定还要躲几下,才肯老实让人摸。

韩梅梅有些迷惑的望着李泯然的背影,为什么会觉得,熟悉又陌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