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军训在留给我一张黝黑的脸后拍拍屁股走掉了,我在和抽象学长及学姐红中赖子杠中慢慢学会了大学生活的精髓和经验。
例如二食堂三楼第四个窗口的套餐肉比较多,例如五开水房的水比较开,例如在图书馆睡午觉实在是人生一大美事。
例如现在,我枕着英汉词典,在空调的徐徐凉风下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做着梦。朦胧中有人在我耳边尖叫,大声咒骂,声音尖锐刺耳,如同锤子在敲打我的脑袋,想躲却又无处可藏,只能拼命挣扎,刚一用力,头便狠狠的磕在了桌子上。
“咚”的一声巨响,把周围睡觉的、谈恋爱的吓了一跳。磕的我七荤八素的坐起来,擦擦嘴角的口水。最近总是做这样的梦,尖叫声不停在在耳边响,弄的我以为自己得幻听了。
一抬头,有人站在面前,就是前文说到的那位抽象派学长。
学长名和田,其实也并非我所挖苦的那么抽象,只是帅的不明显罢了。
他去年已经毕业了,在图书馆做管理员,也不知是不是他长相太大众的缘故,我总是觉得在哪里见过他。
和田一脸奸笑说:“学妹啊,见到学长也不用如此大礼啊,磕这么响个头,我可没红包给。”好吧,我收回之前的话,他不仅长的抽象,他更是毕加索名画《多拉马尔与猫》中的主人公,还不是人!是那只猫! 和田见我不说话,忙凑过来,做讨好状:“别介啊,开个玩笑,别生气啊。”
我钩钩手指,他苦着脸的低下头,我哈口气在手上,毫不留情的给了他一个锅贴。在他龇牙咧嘴,将整个五官翻江倒海一遍来体现他的痛苦后,我的起床气终于消了大半。 “你不声不响的站的旁边干什么啊,弄的我做恶梦了都,”我抱怨。和田难得的没有贫嘴,而是一本正经的问我:“你梦到什么了?”我想想,说:“梦到有人不停的吵我还骂我,还有好多手来抓我,我一躲,结果就磕桌儿上了。”
他听了半响没说话,又问我:“你脖子上玉谁给你的,戴多久了?” 我一听愣了,我啥时候还戴玉了,一摸脖子,果然有根红绳串了个玉如意。
做工细腻,白如凝脂,仿佛还隐隐发着光。这个是我出门前我妈塞给我的,说是我爷爷送的,据说能保平安,就非要我戴上。
我一直没有戴首饰的习惯,就一直在箱子里收着,怎么今天忽然跑到脖子上来了。 “哦这个,我没怎么戴过,我爷爷给的。不知道今天怎么戴了”
“摘下来我看看。”
摘下来拿在手里,感觉异常冰凉,不知是不是在空调下吹久的缘故。和田接过如意仔细打量,他手指修长,肤色竟与那如意颜色相近,几乎没有瑕疵,仿佛是一体的。见他表情肃穆,眼神悲戚,仿佛要哭出来一般,我惊讶非常,连忙推他,“喂,你琼瑶上身了?”和田一脸悲痛的转过头来,说:“这明明是个腰饰,你竟然给挂脖子上,真乃神人也!”
和田如同狗仔般把这如意的历史详详细细的问了一遍,沉思着走到走廊边,然后拔腿就跑。见他走的这么匆忙,我大感惊奇,尾巴被门夹了啊,跑这么急。我撇撇嘴,转身继续睡觉,却发现我书包门户大开,里面装的一整盒绿豆糕不翼而飞……敢情不是尾巴被门夹,是去销赃啊~~ 要是能咽下这口气那就不是我周小川了。我立刻紧随其后。不想在图书馆转了几圈都没找到他的影子。我只好到图书管理员中心去守株待兔。和田的办公桌上倒还挺干净,几本黑皮笔记本平铺着放在上面,我随便翻了一下,是几本剪报,没想到和田这家伙还有这个爱好。
看了上面的几篇新闻后,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又翻了翻剩下的几本,新闻是按着时间顺序粘贴的,最早的竟然是民国1928年的。而且报纸的地域跨度也很大,有北方小城市的晚报,也有西部的省报。
这么多报纸不一例外都是一个主体,那就是玉器盗窃案。有些是富商珍藏失窃,有些是博物馆遇火藏品失踪。越看越心惊,我连忙将本子放回原处。
脑中开始yy和田的身世。maybe也许大概可能他是一个盗窃世家的继承人,不愿继承祖辈事业,离家出走,但是心中仍然十分牵挂家中,于是时刻关注盗窃案新闻?也或许他有一个知心爱人是江湖大盗,和田惨被抛弃后仍痴心不改心心念念,到处寻找他的蛛丝马迹?
就在我越想越离谱时,一只罪恶的手拍在我的肩膀上。我吓的惨叫一声慌忙后退,定睛一看,是我yy的主角,和田同学。此人一副吓傻得表情,估计是被我那声惨叫惊住了,嘴角还带着可疑食物残渣。
我一看,怒上心来,恶狠狠一掌拍他脑门上了。和田立刻倒在沙发上装死。死了一会儿,和田缓过气来,手抖得像抽筋一样指着我,“你、你你太狠了,不就吓你一下,至于要人命吗?”我冷哼一声,说:“嘴边上是什么,偷吃跑的还挺快啊,我问你,这一桌子的剪报是怎么回事儿?”和田一听顾不得擦嘴毁灭证据了,连忙上来抢剪报。 我一掌将他推回沙发,“你都摊桌儿上等人看了,这时候做什么样子。说,让我看这看啥?” 好歹我也是看柯南看大的,简单的推理还是会的。
他往管理员中心跑,把我引过来,这长年加锁的管理员中心今天居然没锁门,真不是明摆着让我进来吗。本子摊了一桌子,就差没写个纸条“请看“了。
我其实也就是半真半假的唬他,没想他真的一脸严肃的说:“小川,我要你看这些剪报,是因为我做了个艰难的决定。”
我一听这话,差点没笑喷。因为我想起了某it企业对另一竞争对手做出的艰难决定。
“别笑,小川,我是认真的,”和田眉头紧皱,“可能很难让你接受,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我是个妖怪。”我继续笑喷翻滚…… 和田无奈,双手在胸前一划,我僵住了,一个莹绿色的光源慢慢扩大,将我和和田都包裹在内。如同一个巨大的玻璃缸,讲一切外在声音都隔绝了,我听不到校园广播的声音,听不到篮球场上的加油欢呼声。
和田带给我的惊讶还没结束,他仿佛是处在x光射线下一般,通体透明,散发着盈盈光芒。原本很普通的五官竟也发生了变化,额骨上拱,眼眶下陷,耳朵如同魔戒中精灵的耳朵一般。连头发都变成绿色飞速生长,无风自动。
而身高却在不断降低,一直降到一米五的样子,配着他那深眼眶高鼻梁的样貌,看上去十分像高加索人种。
“现在你信了吧。”和田伸手在我眼前晃晃,也不知是因为平时太熟还是我神经太粗,居然一点都没感觉着害怕。我挥开他的爪子,盯着他的耳朵看。好萌的耳朵……自从在魔戒中看到奥兰多布鲁姆那一对儿尖尖的耳朵,就好想摸摸看。
我情不自禁的抓住和田的耳朵,狠狠摸了两把。和田忙不迭的躲开,捂着耳朵生气大叫:“你个,不带这样人的!”
我失笑,“就摸下你耳朵,怎么你了?既然你这么说,我还真想试试,来过来,让姐姐看看你到底是穿没穿衣服啊,怎么是一片绿色?” 和田恼羞成怒,双手合十做了个复杂的手印,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全身僵硬,动弹不得,连眨眼都做不到了。
这时我才真正认识到,面前这个,不是人类。
和田得意的在我面前转,说:“现在晓得我的厉害了吧,我的耳朵可不能随便摸,我们和田族的规矩是,摸人耳朵代表求婚,我可不想跟你这个母老虎结婚。”
如果眼光可以杀人,我希望杀他一千遍。
也许是我眼神中杀气太旺,和田主动把我的“定身术”给解了。他带着我往那一片混沌的绿光中飘,混沌尽头有一扇门。和田双手贴在门上默念了几句,门自动打开。里面是一间类似仓库的地方。
架子上放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盒。我架子中转了几圈,很好奇木盒里装的什么,又不敢擅自打开。
和田走过来随意打开一个,我探头一看,是一颗白菜,伸手摸了摸,竟然是玉石雕刻的,凝翠欲滴,栩栩如生。纵使我对玉器不了解,也知道这绝非常物。我惊讶的望向和田,他合上木盒,背靠着门坐在地板上,又拍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我坐下。
我们并排坐着,面对着成百上千个木盒。和田打个响指,所有木盒应声而开。
木盒中的物体慢慢浮起。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千百个木盒里居然全是玉器,散发出的荧光几乎要刺痛我的眼睛。
观音、玉镯、佛像、如意、动物雕像……西瓜!竟然还有一对玉西瓜!难道那就是慈溪太后所钟爱的玉西瓜?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多。我转身正欲开口,和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指耳朵,示意我听。
我强压下好奇,仔细聆听,慢慢的,我听到了哭泣的声音,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哭着哭着还打嗝儿,渐渐又有少女的低泣、男人强忍的哽咽、老人的嚎啕,声音越来越大,大到我用手捂住耳朵都挡不住。
这时,我胸前的如意竟然开始发烫,烫的人难以忍受,我拉扯着红绳想把它摘下来,如意如同长在我胸口一般,纹丝不动。这简直像是古代的烙刑一样,疼的我惨叫出声。身旁的和田如梦初醒一般,猛然站起来,双手结印下压。哭声立消,而折磨我的玉如意也恢复了之前的冰凉,只有胸口红色的烙痕证实刚刚的一切并非梦境。
无缘无故受了一顿烙刑,我委屈的不行,冲和田大吼:“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你今天不给我说明白,我跟你没完。”和田满脸抱歉,苦笑道:“是我的错,我太疏忽了。是我的错。” 我不敢再戴着玉如意,摘下来仔细端详,弄不明白刚刚的惊人的热量是从哪里出来的。和田接过如意捧在手心,一脸落寞,说:“这是白烟的手指,我一直都记得的。”“谁?谁的手指。”我惊得几乎眼珠子要瞪出来。
和田指着那些木盒说:“左边第一个,那是我伯父的手臂,”那是一尊白玉观音,又指着刚刚我摸过的那个玉白菜说:“那是我小表妹的躯干,她还那么小,只有六十岁而已。”又转向我,“你一定很奇怪吧。”我老实的点点头,和田长长的呼了一口气,说:“我要给你讲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童话故事的开头永远是long long ago,在一个叫宝盖窝的地方,生活着一群和田玉精,他们身形样貌都与人类相似,但他们有着和人类完全不同的特性。最大的不同,便是他们有使物体变成玉石的能力,并且他们死后,他们的身体将化成玉石,不腐不朽。
他们居住在树林里,靠吃玉矿石长大,漫长的岁月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弹指一瞬。
有一天,几个迷路的中原商客误入了他们的领地。族长为保全族平安决议要杀掉他们,可族长的儿子却禁不住那商客的苦苦哀求,私下放走了他们。之后和田族迎来的,便是无尽的捕猎与追杀。老族长不得不拔起母树带领全族迁移,尽管青壮年们做出了巨大的牺牲,但仍然无法阻挡贪婪的脚步。 在短短十年的时间里,和田玉精这个本不兴旺的族群迅速的衰落了。到最后只剩下了大祭司白烟及那族长之子。在最后关头,祭司将族中最后的男丁封印进了母树当中,自己被猎人所杀。这棵化作玉雕的母树在中原几经转手,进入了王庭,成为贵族的玩物。
经历了秦汉唐宋……终于在一个叫清王朝的末代皇帝手中解开了尘封几千年的封印。那是1924年的事情了,已退位的溥仪皇帝在一位冯姓将军的驱逐下被迫离开了皇宫,兵荒马乱之下,这个玉雕落进了死人堆中。
在鲜血的激化下,封印解开。和田族的最后一脉重见天日。 懦弱又胆小的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浑浑噩噩的他伪装成一个小兵跟着孙大元帅走南闯北,后来孙大元帅挥师东陵。在那个曾经帝国最有权势的女人墓葬中,他感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待棺椁打开后,才发现,那熟悉的惊人的气息,竟然是两个玉西瓜。那是他老迈双亲的头颅所制啊。
作为儿子的他如何能不知道!?刻骨的仇恨、怨气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他毁掉那个陵墓,所有进去的士兵都没有能再出来。只有他,带着那两个沾满血泪的玉西瓜默默离开。
后来的时间里。他的足迹遍布全国,所到之处,一些绝世玉雕统统被盗。一时间谣言四起,说是有江湖大盗钟爱玉器。
不过这些谣言在1931年便终止了,因为那时人们都把目光转向了战争。他在一个城市落了脚。将母树重植在一株雪松上,把所得到的族人躯体放入母树,以使他们得到解脱。这是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的赎罪,是这个无能族长的救赎。
全族527人,找到的只有134人的躯体。还有一些重未现世,还有一些流传到了海外。他只能独自默默的寻找,或者是默默的等待。
仓库里一片静寂,故事没有和田说的那么长,但是很悲凉。听完后我的脸已经是一片。奇怪自己并没有想哭的欲望,可是眼泪却止也止不住。而和田却很冷静,面无表情,仿佛故事里那个孤独的守望者不是他。
他沉默的把玩着那根白烟的手指,眼神却不知飘向何方。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只能望着那些木盒发呆,每个美好惊艳的背后,都是血泪的历史。
和田又长长的出了口气,仿佛要从那种心情中脱离出来。他转头看我一脸的鼻涕眼泪,毫不客气的嘲笑一番。我囫囵抹了抹脸上的涕泪,说:“和田,我还有个问题,你带我来这里,给我讲这些都是为了什么。
仅仅因为我有白烟的手指吗?”
和田点点头,“就是因为你有白烟的手指。”“我不相信,难道你之前都没有找到白烟的身体吗?”和田叹口气,将手指递给我,我心中有了阴影不敢接。 “我这么久以来一直没有找到白烟的身体,这是第一次,白烟生前是大祭司,她的力量远超过我,所谓玉器,也不过是有特殊磁场的石头,我们和田一族的力量也就是改变物体磁场,使之重列。别看只是一根手指,从你踏进这个学校之时我就有所感应。
可见她遗体上残留力量之强。使我惊讶的是她的力量越来越鲜活,绝对不是一个已死之人的,所以我没有取走它,而是把它留在你身边。后来我发现,这鲜活的原因是她想吞噬。也许是死前受了太多折磨,她的遗体上怨气惊人,也许这是她想要吞噬你的原因吧。”
什么磁场、力量听的我迷迷糊糊,可最后一句我是听明白了。难怪之前老做怪梦,难怪刚才像铁板烤肉似的烙我,敢情是要抢我地盘。我立刻躲得远远的,不肯靠近和田和他手中的玉石。和田白我一眼,把玉如意挂在自己脖子上。然后双手结了个莲花状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
一丝光华从他手中慢慢溢出,光线渐强,将他双手都包裹在内。此刻的和田在光线的映射下,面若凝脂,身似月华,如同一尊手持莲花、宁静端详的佛像。世间的美与好仿佛都集于他一体。
我也似乎可以明白为什么那些死里逃生的中原客商会如附骨之疽一般追逐他们、占有他们。
和田收敛光华,将手摊开伸到我面前。躺在手心的是一个墨色玉环,乍看貌不惊人,却流光溢彩。
我好奇拿起来细看,发现这个玉环竟是做成了龙的模样,黑色的小龙口尾相连,五爪紧贴躯干,短短的小角是透明的,而眼睛却是碧色。
栩栩如生、憨态可掬。我毫不客气的套在手上,大小正合适。真是喜欢的不得了。我腆着脸找和田讨要。
和田一脸的鄙视。 “瞧你那出息,一个小小玉镯就把你馋成这样。我拿了白烟的手指,还你一个玉镯。这个是我用力量凝化出来的,可以帮你抵挡白烟吞噬的力量,虽然还不清楚白烟为什么针对你,但有了这个,好歹安心一些。”
一听这个玉镯可以防白烟,我更加舍不得丢,藏在衣袖中爱惜的不行。 “走吧,我们得出去了,不然你下午上课该迟到了。”和田说着变回之前抽象学长的样子。看惯了美貌的妖怪原型,再看这跟美型挂不上边的路人甲样貌,还真是伤眼睛啊。
和田凝神听了一会儿,又和来时一样,抓住我的胳膊,两人漂浮起来,眼前景象一变,已在一个树林中了。
我四处张望,发现这是学校的樟树林,身后是学校里树龄最老的一棵大雪松,足足有近百年的历史了,长的巨大无比,足足要三个人才能环抱。 “这就是我们刚才待的地方了。”和田拍拍树干,表情异常哀伤。见他如此,我想安慰却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只能举手立誓:“和田你放心,你的事情我一个字都不会说给别人的,就冲你给我这镯子,我也不会出卖你。” 和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嘴角直抽,“就算你说给别人听,别人也只会当你头被门挤了,就冲你这又呆又傻的样,我一直很放心。” 我怒了。 樟树林里惨叫连连。
宿舍楼的宿管张阿姨对王阿姨说:“今年樟树林的猫叫春叫的比较晚呢,真奇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