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乐无忧这样说的时候,脸上神情未动,连一点儿羞赧都没有。

顾晴彦的心莫名烦躁,咬了咬牙却笑了起来,他说:“无忧啊,你这是要拒绝我到底啊你!可是,顾晴彦这辈子,总会叫你明白什么叫真心什么叫假意的,乐无忧,”他直直的看着她,眸子有些深邃,“我不是在玩,也没有轻薄轻看你的意思,我就是真心喜欢你了。”

他转身,身影修长笔直。

乐无忧再没有说什么,脸上神情未变。

两人往回走,顾晴彦他脾气有些任性,但他修养不得不说,真的很好。

乐无忧知道,她的话,要是换成别人说给她听,她绝对不会再出现在那个人面前。

如此一来,顾晴彦到底对她是怎么样的心思,她突然有些……迷惑了。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后,顾晴彦虽然每天会给她送吃的,送汤,但再没有任何别的举动,比如……像那天一样吻她。

反而很尊重她,两人坐在一起,或是散步时都是默默无语,偶尔顾晴彦说些话,也就无关痛痒却令她开怀一笑的小段子。

经过一个月调养后,乐无忧已经感觉不到身体有任何的不适。

肚子上的伤疤只在阴雨天时会闷闷地,但没有痛过。

这一天,她上午把家打扫过后给谢峰东打电话。

“无忧,身体怎么样,还好吧?”

“嗯,挺好的,这不腾开时间了吗,想请你这个大恩人来家吃顿便饭。”

“吃饭?”谢峰东心情很好的样子,呵呵的笑了,“好啊,可以带个朋友去吗?”

乐无忧猜,他是带未婚妻顾晴雯来,所以连声应道,“可以的。”

谢峰东在那边笑了笑,两人又聊了几句挂掉电话。

乐无忧不怎么会做饭,她打了电话去比较不错的一个酒店订好餐,然后下楼去准备其他的东西。

红酒她也不是很懂,便打了电话问了一下同学,然后同学告诉她稍好的红酒去哪里买,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后才挂了电话。

挂电话的时候乐无忧正好是过一个转角,她走路很慢,但还是被转角拐出来的人影撞倒在地。

“咝”肚子上的伤口被扯了一下,她没能立刻起身。

“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一个神情恍惚的女人连连道歉,眼神飘忽。

乐无忧看她状态不怎么好,缓过来的时候起身问她,“您没事吧?”毕竟是拐角,撞到一起,也不能专门怪谁。

看着憔悴的女人,她突然觉得有些面熟。

想了几秒才想起来,“是你。”“阿姨,您没事吧?”她扶了一下看着状态真不好的女人,她神思恍惚,身子摇摇欲坠的。

“你是?”女人显然没有认出来乐无忧。

“阿姨,我们在医院见过。”乐无忧扶了她往一家冷饮店面的门口椅上走近,然后扶着她坐下。

“……想不起来。”女人费神的想了很久,不好意思的说。

乐无忧浅笑,忽然想到她这么憔悴,不知是不是,“您儿子,还好吗?”想起来她当时还打扮得精致,虽是神情不好,却比现在要精神很多。

“唉……”一声长长的叹息伴着泪水流出来。

女人叫李凤,四十五岁,自己开着几家连锁店,因为儿子的病已经花了她所有的积蓄。而儿子的父亲一听说儿子得了这样的病,要相同血型的亲人献骨髓才得救,连面儿都没有露过。

这样的男人,这样的绝望一个女人再强也承受不住,可她说:“我要把所以能想到的办法都试完,哪怕,哪怕……”她哭肿了眼睛,眼里闪过坚定的信念,“就算是死,也要尽人事,听天命。该做的,该想的,哪怕我要饭,也不能现在放弃。”

“您儿子的血型,很难配对吗?”乐无忧听了她断断续续的话,从中找到一个问题。

“很稀有,说是什么阴性rh,整个国内,怕也找不出十个这样的血型来。”李凤凄苦道。

阴性rh?乐无忧一怔。

李凤坐了半个小时后就跌跌撞撞的离开了,而乐无忧却久坐不动,全身都难以挪动一分。

母爱吗?这就是?

为了儿子,求前夫,舍弃所有哪怕换不回来,也要尽所有力量去试着挽留。

乐无忧不知自己是怎么买了红酒又怎么回的家。

等她上楼才看到每日都来的顾晴彦就站在楼道里,他的脸隐在光下,她只能看清他的身形却看不清他隐于光中的脸。

“几点到的?”乐无忧边开锁边问他,神情仍是一惯的冷淡。

“刚到。”顾晴彦话少的可怜,整个人蔫蔫的没有什么精神的样子。

“哦。”

乐无忧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

她竟然在外面呆坐了三个小时。

“无忧,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顾晴彦将她手中的东西接过,一件一件摆放出来,头微垂着问她。

“……”

乐无忧不语,不知是该高兴他把她的情绪都看得如此透彻,还是该感叹自己的情绪什么时候能被人如此轻易就看破。

“晴雯也要来,准备三个酒杯吧。”他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去拿酒杯。

“哦。”

乐无忧安静的坐在沙发里,抱着抱枕,眼睛看得是外面阴云密集的天空。

浓浓的怅意在心间翻滚,李凤的身影,李凤的神情,李凤的心底的悲痛,面上除了疲惫和悲恸还有一丝听天由命的希望,在她眼前晃荡着。

顾晴雯没有来,谢峰东说她临时有什么事出国了。

乐无忧叫的餐很丰盛,但餐间三个人显得有些冷清清的样子。

谢峰东脸上有不易觉察的疲倦,而顾晴彦,不知怎么从今天过来后,笑意就少得可怜。

收拾餐桌的时候谢峰东执意和顾晴彦收拾,把乐无忧给赶开,“无忧,你是病人,这半年里你得有这个自觉。虽然不是什么大手术,但你一个人住不会关心自己,你得把自己是病人这条记住。剩下的事我们来就好,你今天已经很累了。”

“峰东,我怎么觉得你把我当猪对待了,再是病人也得适当活动吧?”乐无忧失笑。

顾晴彦却很熟练的把东西收好,一个人还装模作样在那边洗碗了。

谢峰东看了看顾晴彦熟练的动作,不客气的主人模样笑了笑。

“峰东,我想问你些事。”乐无忧在送谢峰东出门时,压低了声音悄悄地道。

谢峰东看了看里面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顾晴彦侧影,“无忧,你吃了不少,陪我下去走走吧。”

“好。”乐无忧拿了钥匙,也没有关照顾晴彦怎样。

反正,这人脸皮的厚度已经不能用正常人的观点来看了。

黑压压的云层似低的要压下来,无风,闷闷的空气,令人有种窒息的感觉。

“什么事?无忧我看你今天心情不怎么好。”谢峰东也没有往远处走,只是和乐无忧站在了小区里一个凉亭里说着话。

乐无忧坐在凉亭里的木拦上,脸偏开,也不知看向哪里。

“峰东,我是阴性rh血型,对吗?”

“是啊,很稀有的血型。”谢峰东看着她的侧影说。

“上回,我出院时,不知你还记得电梯里我们遇到的女人不,今天我又碰到她了。神色憔悴,瘦了两圈,老了二十岁一样,头发都花白了。可是,我和她聊了聊,她才四十五岁。”她静静地说,语调没有起伏。

很平静的似在诉说一件无所紧要的事。

谢峰东眉头却皱了皱,“无忧,你想说什么?”

“谢峰东,我现在能去检查吗?如果血型骨髓匹配,以你一个医生的角度来说,我能上手术台吗?”乐无忧转身,漆黑的眼睛比阴云密布的夜还黑了几分。

“无忧……”谢峰东走近她,心莫名的有些疼。

“我们不是圣人,不能救所有人。”谢峰东一手按在乐无忧的肩头,黑暗中的脸紧紧的绷着,只是这样的变化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不是,我不是同情他们。”乐无忧试图解释,却发现在谢峰东对一切了然的眼睛下,她的理由无所遁形。

她抿嘴,不语。

谢峰东双手负背,微仰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夜。

过了很久,他才说:“以医生的角度来说,可以。”语气略一沉,“但以朋友的角度来讲,我不想你去。无忧,别去。”

谢峰东发觉自己对这个独自坚强的女孩儿有些微妙的感觉,会心疼她,心因着她的喜悦而喜悦,而着她的沉默寡言而微疼。

“峰东,路上开车小心。”乐无忧看着谢峰东进了车子,浅笑着安顿他。

“无忧,有什么事记得打电话给我。”

“好。”

车子缓缓驶出了小区,而乐无忧却站在那儿静立了良久才转身准备进楼道。转身之际才看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顾晴彦。

他站在灯光下,脸微垂,乐无忧看不清他的神情。

乐无忧走进楼道,才看见顾晴彦总是笑容晏晏的俊颜上表情凝滞,似心情不好。

“你要走了吗?”她隔了几步问顾晴彦。

“乐无忧,原来……”顾晴彦盯着她纤瘦的身影,心里烦躁,却说不出剩下的半句话。

“我走了。”他与她擦肩而过。

乐无忧转身,看着他有些不一样的身影,轻声道:“顾晴彦,路上小心。”还有,她在心底加上两个字: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