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仰头看看天花板,又蹲下低头仔细打量他的衣着。

他平躺在地板上,唐俏这才看出来他身上的这件黑色的衣服是斜襟的,和电视里古代百姓穿的黑色粗布衣裳一样,一头乌发散乱,纠缠的几绺遮盖住下半边脸,更衬得露出的皮肤白净。

她轻轻把散乱的发丝从他脸上拨开,露出整张脸来。

男人的脸庞稍长,下巴上青青密密已经长满了胡须,约有寸许长,使得整张脸看起来有种野性的张狂。

“看起来你倒也不像是入室抢劫的坏人,反而像是氓流啊!”唐俏也不急着把他唤醒,自顾自地跟他说着话,也不管他会不会回答,“不过你这衣服看起来也太奇怪了,难道你是乘坐时光机器来的?”

说完,她使劲儿摇了摇了头,像是要把这种奇怪的想法从脑海中甩了出去。

怪只怪前段时间这儿来了个剧组拍穿越剧,上面很重视,特意叮嘱她们片儿区居委会要积极配合,集中人力物力全力支持,为拍摄提供一切便利条件。领导很重视,派她和几个大姐全力跟进,忙进忙出,就差进去出演群众演员了。就这样脚打后脑勺地忙活了近一个月才刚刚送走了那拨叫她时空错乱的人。不料,今天又凭空冒出一个穿古装的男人,让她怎么能不胡思乱想?

“不会不会,咱是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跨越二十一世纪,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熏陶下长大的五好青年,怎么会这种不淡定的离谱想法?”

说完,她从容地站起身,掐腰站在男人身边肯定地说:“嗯,你一定是从那个剧组跑出来的。”

她拽着男人的两只胳膊把他拖进房间,趴在门框边儿在走廊又看了一圈儿,确实没什么人,这才把门关上,转身向卧室走去。片刻功夫出来,手里却多了一根黑黝黝的电棍。

她走到厨房,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水,端着走向男人,刚走几步,看见地板上多出几个自己的鞋印,懊恼地跺了跺脚,看看地上的男人,看看手里的水杯,再看看洁净的地面上的几个黑色的脚印串,又把水杯放回了桌上,径直走到男人身侧,蹲下,用大拇指甲使劲儿掐他的人中。

“嗯……”男人悠悠转醒,轻轻地呻*吟两声,待看清蹲在眼前的人的模样和鼻尖处那根黝黑的棍子时,彻底的吓呆了!

他这回是真的到阴曹地府了吧?

“打、打、打劫?!”

待男人看清周遭环境之后,猛然间便清醒了,他没有被雷劈死,而是又进行了一次时空旅行。

捋清思绪之后再看眼前的这位,脑海中随即便闪过一个念头,心里的话下意识便从嘴里溜了出来。

岂不知他这话一出口,唐俏也是吓了一跳,“嗖”的一下便蹿了起来,一脚踩在他胸口上,气急败坏地问:“你说什么?”

这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敢在她地头儿上撒野!

男人看着直冲面门而来的黑棍忙侧偏过脑袋,视线范围之内也没有找到任何可及的物品可以用来防备,当下便软下语气央求道:“小、小兄弟,我一个外地、地人,身无长物,请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大恩大德,日后必然衔环相报!”

男人的话越说越顺溜,到后面便再也不结巴了,边说还边打量唐俏的神色,见唐俏一脸的不可置信,急忙又指天起誓:“如违此誓,必天打雷轰!”

话刚说完,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便听到一声闷雷在窗边炸响,“噼里啪啦”雨滴急速打到窗户上的声响。

男人的脸顿时煞白。

唐俏的脸上忽然闪过一抹“诡异”地笑,至少在男人看来是极其诡异的,无异于看到阎王身边的小鬼森然的笑,浑身一阵发寒,还想再说句什么补救,就听到唐俏沙哑地声音从头顶传来:“看见了吧?说谎要遭天谴的,这叫现世报。老实说,到底从哪儿来的?来干什么?”

男人被她突然转变的凌厉语气惊得一个激灵,想起第一次跟人说起自己的际遇时,那些人看他像看怪物一样眼光,内心一阵凄凉,眼帘黯然垂下,无比落寞地答道:“我只是迷了路,不知不觉便到了这里。”

事实上,他确实也是迷个路,这路绕得还不近。他这也不算说谎。

男人落寞的神色落入唐俏眼里,让她不由得一怔,心里竟隐隐泛出几分酸楚。她脸色稍霁,却仍不敢掉以轻心,沉声命令道:“身份证拿来!”

“身份证?”男人轻声重复了一遍,略略思忖,恍然大悟,问道:“可是要路引?这个我有!”

唐俏态度的转变让他心生惊喜,一时竟忘记了他那个路引足以证明他千真万确是个“怪物”,只顾伸手去抓包袱,手边空空如也,这才发现包袱落在了森林里。

“丢了!”他小心翼翼地回答。

唐俏顿时疑窦重生。

“身份证号总记得吧?”

“……”

男人语塞,羞忿问苍天:苍天啊,这身份证号又是什么?

他活了二十三载,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丢人过!

可是此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男人只好软语相商:“我真不是坏人,能否先允许我起来,地上很凉……”

唐俏看他身材瘦削,且自己又有防身武器在手,量他也作不出歹来,便抬脚后退一步,只是还紧迫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电棍也只离他身体半寸远。

男人自知自己侵犯了他人的领地,一脸苦笑,缓缓起身,自觉地站到唐俏对面两步远,向着唐俏作揖道:“小可姓赵名颃,字霄敏,开封府人士,误闯贵府实非我所愿,但确是我之过错,敬请原谅则个,小可定然感激不尽。”

唐俏此时的心情不亚于听到明天是世界末日来得更震撼,她杏眼圆睁,惊得嘴巴张得足以吞下一颗鸡蛋,指着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你、你、古文……”

窗外一声轰雷在头顶炸响,也炸在了她的脑子里。

虽然她很不愿意相信,但是……也许……可能……就是她想的那样!

她的手开始哆嗦,声音也开始发抖:“那个、那个,你,赵什么的……”

一声不和谐的咕噜声在两人之间响起,赵颃把手轻轻覆在腹部,脸色赧然的望着她。

唐俏看着眼前男人羞赧的模样忽然就有点想笑,嘴角轻轻了两下,强忍着笑指着餐厅的桌子对他说:“你先去坐到那里,我给你弄点儿吃的。”

然后走到灶台前,麻利地烧了水,把仅剩的唯一一包方便面煮了进去,边煮边用眼角余光暗暗打量着他。

却见他并不像那些初来乍到的人那样好奇的左顾右盼,反而正襟危坐在餐桌前。

初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尤其是所有的一切又都是新奇事物,一般人不都应该感到好奇吗?为什么他的反应如此反常?是他的教养太好了?还是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伪装?那他这么做图的又是什么呢?

劫财?她统共上班不到一年,存折上的余额因为新买了一个手机而刚刚恢复为两位数,满兜儿加起来也就三百块!

劫色?唐俏摸摸自己的脸,她此刻的模样足可以吓死鬼吧?

可他的反应……

唐俏的心思百转千回,顷刻间便推翻了先前的猜测,用筷子狠狠搅了几下面条,在心里不住的警告自己:唐俏啊唐俏,你能不能不要太轻易相信别人,能不能收收你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和泛滥的同情心,会把小命送掉的……

想清楚这一切,她的脑海顿时一片清明,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深吸一口气后,她把煮好的面端到他面前,笑眯眯地说:“你趁热吃趁热吃……”

“谢谢小兄弟!”赵颃起身抱拳道谢。

唐俏眼皮抽了一下,却还是勉强扯出一抹笑回礼道:“不客气不客气,你慢用。”

赵颃这才坐下,挺直腰背,一只手在大腿上放定,另只手拿起筷子挑出一绺面条,轻轻吹了吹,这才张嘴放进嘴里慢条斯里的咀嚼起来。

唐俏看着他淡定自若的吃着面条,胃里开始隐隐泛疼,不住地为他的肚子着急,饿成那样了竟还能如此斯文的吃东西!如果不是听到了他肚子的报警声,她真会觉得眼前这一幕是一种享受。

她又开始迷惑了,脑海里的天平又开始倾斜了。

算了,正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她还是应该坚定立场,坚决不能相信自己那一套凭空臆测。想到这里,飞快地跑回房间,不一会儿手里拎着个相机出来,对着他“喀吧喀吧”拍了几张照片。

赵颃却似毫无知觉一般,任她所为,依然从容不迫地进食。

唐俏满意地看着数码相机里的照片,正面,侧面,各个角度都拍到了,这才心底稍安,对于他如此配合的态度更加满意,防备之心又放下了几分。

明天她得拿着这些照片去派出所调查一下,顺便报个案,留个案底,别是从哪个精神病医院跑出来的,那她可真的小命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