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恩绣有一次从梦中惊醒,披了一件外衣独自坐在江燕舞书房的太师椅上发呆,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厅突然一声叹息,然后小声的喃喃自语道:“他最后的那些话,难道是表白?”

一年前,康府的大小姐被皇帝封为梅妃,康府设宴庆祝,京城里的大小官员纷纷前来恭贺。

恩绣和弟弟趁着人多,偷偷溜出府,却在闹市上走散。

好在姐弟俩都是京城小名人,倒也不怕回不了府,恩绣索性就一个人在闹市街道走走转转。

快到晌午的时候,恩绣恰好转到杏花楼附近。

说起这城北杏花楼,常人皆道姑娘美,可恩绣偏偏就好他们家的红烧排骨。

叫上一碗米,配上一叠油炸花生,再倒一杯竹叶酿的清酒,啧啧,那滋味绝的,足以使理应深居闺中待到适龄便端出一副或大家闺秀或小家碧玉的模样将自己嫁了出去的康府二小姐,引诱成一个为了偷溜出府翻墙钻洞无所不为的小无赖。

可见,这府中的大厨若不是托了关系的无才之人就定是个只拿工钱不做事的懒蛋。

那日,杏花楼不知是新来了什么漂亮姑娘,还是那个传说中因为太过貌美引得天上的女神仙心生嫉妒污蔑陷害才贬下凡间的灵乔姑娘终于舍得露个面,总之那天的杏花楼可真是高堂满座人声鼎沸呀。

恩绣给小伙计塞了一颗足以在这里吃上一顿满汉全席的银元宝,这才有了一个座位,还是和人拼桌。

桌子对面的是个异常英俊的年轻男子,身着一件银白色长袍更显的那人气宇非凡。恩绣同桌坐下,那人也只不过抬眸淡淡的看上一眼,便又转过头去看向二楼帘子遮挡的方向。

若非恩绣此时饿极,满脑子想的皆是香喷喷的大米饭,红烧排骨,油炸花生以及清香爽口的竹叶酒,怎么的都要将此人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细细的看上七八十来遍,毕竟此等姿色却又不轻佻的男子,饶是恩绣这般打小就在京城乱跑的伪淑女,也不曾见过。

恩绣喜欢看美人,对爱搞神秘吊人胃口的美女却是兴趣缺缺。

趁着众人皆目不转睛的盯着二楼。恩绣一脸专注的用门牙磕着一颗颗刚出炉脆生生的油炸花生米,突然一阵惊呼间杂着男人们的口哨声,恩绣吃了一惊,花生米卡在了喉咙里,恩绣被憋的一阵巨咳,对面的那男子转过头看向她,恩绣看到他后忙用手捂着嘴。

那男人眉毛一挑,轻嗤道:“真是个冒失的小丫头。”

恩绣一听,下意识就要反驳,却不料刚移开捂住嘴的手,就又是一阵猛咳,那颗卡在喉咙里的倒霉花生米生生的被咳了出来,弹到那男人脸上,灰溜溜的又落到地上,在地上滚了一会后不知去向。

恩绣瞬间满脸通红,然后捋了捋袖子,使劲的一抹嘴巴,转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端起盛满竹叶酒的被子喝了一口,又拿起筷子继续挑着花生米。

那男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像是喝了一整碗混合了苍蝇蚊子毛虫蜘蛛蚯蚓蟑螂蛤蟆老鼠的浓汤,却又咳不出来咽不下去只能生生的在嘴里一样。

哦?你问我为啥要描述的这么详细?这你就孤弱寡闻了些吧,你在京城随便问问,谁不知道康家的二小姐是个名动京城的吃货呢~好一会儿,恩绣觉得对面那道恼人的视线仍停留在自己脸上,鼓着小脸恶狠狠的凶道:“看什么看?!怎么,瞧不起我吃的多呀!”

那男子扑哧一声笑出了声:“姑娘可真有趣,在下江燕舞,无官无职乃是一习武之人,姑娘若是不嫌弃,交个朋友可好?”

五.回忆如墓,淡薄如素,我们是否该相忘于江湖。

两个月前,皇帝亲口赐婚,康家二小姐与青山大弟子江燕舞成亲。

朝廷原本是不管江湖中人的婚姻之事的,只是这青山派近年来入朝为官的弟子越来越多,皇帝他老人家一合计,与其日日猜测这青山派到底是要干什么,不如结成亲家省点心,只是这些公主们常年呆在宫中,不是摆弄些琴棋书画就是养些花鸟鱼宠,让谁去嫁给一打打杀杀的江湖中人都不合适,恰好这梅妃近来有孕在身,康家的二小姐时常来宫里陪陪姐姐,皇帝看那康二小姐活泼喜闹,又常在府外玩耍,心中一动,便做了这渔翁得利的月老。

起初,康家二小姐听闻皇帝要给自己乱牵红线,心里老大不情愿。

后来见了那传说中的青山大弟子,竟就是那日看她出糗却又要和她交朋友的江燕舞,于是羞红着一张脸点头默许了。

被看见出糗又怎样,关键是那男人俊啊,真俊!

恩绣觉得自己其实是一见钟情的,只是本以为无缘再见,不料皇帝给牵了条红线把自己和那人牵在了一起,恩绣打心眼儿觉得皇帝姐夫是个善解人意的大好人。

成亲那天却发生了一件大事,让恩绣差点成了这京城第一个刚拜完堂就做了寡妇的可怜鬼。

那日婚宴上,扶桑花开得妖娆,恩绣与江燕舞刚拜过堂,正要回房等着最重要的洞房花烛夜。

突听一声惊呼“灵乔!”接着便是一声闷哼,伴随着一重物的碎地巨响。

恩绣转过身看去,却见原本放置在矮桌上一人高的装饰瓷瓶碎了满地,那个原本要与自己洞房花烛夜的男子怀里紧紧护着一娇小女子,原本鲜艳的红色长袍浸成了难看的暗红色。

恩绣跑上前蹲子,焦急的想要询问他哪里受了伤,要不要紧。

却见他着魔般的查看怀中女子的伤势,看那女子并未受伤,方才舒了一口气,嘴角噙着抹浅笑,由始至终,都没有看向恩绣。

周围有人惊呼道:“公子伤的是头部!公子头上了!”恩绣大骇,慌忙爬上前去,手牢牢的捂住的地方茫然失措的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江燕舞眼中含笑的看向她,柔声道:“恩绣。灵乔怕是受了惊吓,让她在府中休息一段时间吧。你,别哭,我不会让你做寡妇的。”

恩绣默默别过脸,心里已然下起瓢泼大雨。什么别哭,什么不会让自己做寡妇,不过是一句敷衍的安慰,为的是让那个什么灵乔在府中得到很好的照顾罢,那么担心她,那么在意她,为何还要娶自己,还要对自己做出那般温柔的表情......心上疼得难受。一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恩绣承认自从那日之后,就有一朵邪恶之花,始终悄悄埋伏在自己心头的阴暗处,提醒着自己,燕舞对那个叫做灵乔的漂亮姑娘极为在意。

恩绣想起自己第一次遇到江燕舞,就是在城北的杏花楼,那时他一直盯着的二楼帘子后的那个姑娘,其实就是这个静养在康府的灵乔。

想起婚宴那天,江燕舞紧紧的抱住灵乔,眼中满是错愕与疼惜。

想起江燕舞昏迷前的那托自己照顾好灵乔的叮嘱。

恩绣很在意,这所有的一切,都让恩绣在意的想发疯,可是恩绣没有。

在江燕舞昏迷的这一个多月,恩绣如约的照顾起灵乔的起居衣食,也无微不至的照顾着躺在床上的新婚丈夫江燕舞。

江燕舞清醒的前一礼拜,康家的小公子向皇上请求指婚,灵乔在康府静养的这段时间,除了答应过照顾灵乔的恩绣,就数这位小公子往灵乔那里跑的勤了,没想到这一来二去的,竟真让这小子赢得了乔美人的芳心。

得知这个消息后,恩绣又惊又喜,喜的是弟弟果然是自己的亲弟弟,真是为自己排忧解难了却了后顾之忧,惊的是,弟弟这般神速的拿下了乔美人,若是江燕舞醒来发觉一觉之间康家姐弟就分别拿下了他和灵乔两人,自己中意的女子成了自己的弟妹,会不会再气晕了过去?还好,他没有。

可是他还是失了言,两个月而已,自己终是做了寡妇。

不泣离别,不诉终殇。尘归尘,土归土,随风飘,雨中舞,纵然修的同床渡,到头来终归黄土。

只是我忘得了一切,却忘不了你。

清醒时想你,梦中仍旧是你,此生怕是要困在你给结下的情帐之中了,只是我甘愿困在之中一辈子,来世再来渡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