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虽然坊门已关,可天还没黑透。他更该等天黑透了后再行动,可他并不能完全确定五娘就在那里,如果不在,他还需要时间去城外找。所以匆匆告别房遗直,李恪便一刻不待地出了府。

长安城的坊墙并不高,李恪轻身一跃便能翻过。为了避开巡街的金吾卫,他快速穿梭在坊间小路上,为了让步伐轻不可见,他始终运着内力在行走。虽然到延康坊的路有些长,他一路小跑着,加上运了内力,很快就到了,并不比骑马慢多少。

他停在一处宅院外,左右一看,见没人,身子一跃便上了墙头。果然如他所料,宅子里通片的黑,并无人居住。一个纵身落在宅子内,凭着猜测,他小心地往后院方向走去。

园子虽然不大,可若一间间地找起来,既费时又费力,这种事他从不会做。他开始把脚步放重,来到院子中央,用不大却清晰的声音,缓缓说道:“我不是恶人。我为柜坊的事而来,如果你在这里,请出来一见。”

李恪收声看了下西周,此刻天已黑透,夜风很凉,周身寂静。有一间小屋的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他并不能看见,但是他听见了,虽然轻的几乎不闻。李恪嘴角轻轻弯了个弧度,“道理我想你都懂,若要放肆一回,两天一夜,也该足够。”沉默片刻,见那间房门不再有动静,李恪又道,“当初你为何卖了这间祖宅,我想你没忘。就算柜坊你不在乎,难道这间祖宅你也不想买回了吗?”

话音刚落,那扇门便被猛然推开,一个黑影从门后冲到李恪身前。“你以为换个声调,我就不知道你是房遗直了吗!爱管闲事,说的跟真的一样,可哪一回你办到了!我问你,则罗在哪?你说过她的事交给你来办,可现在她在哪儿你都不知道!”

李恪的眉轻轻一皱,虽然他并没没打算显出身份,但五娘将他误认为房遗直,他觉得这也不妥。“是他派我来找你的。”

“他连我卖祖宅前后的事都告诉你啊。我只知道他说话不算数,可没发觉他有这么婆妈!”

虽然夜色很黑,李恪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仅从她的语气里,他不难听出讽刺和不屑。她口气中和遗直的亲近,让他始料未及。虽然这不是他希望见到的,可今夜他并不是为此事而来。重新开口,他直奔目的。

“无论你在躲什么,或者躲多久,麻烦都不会消失,除非你去面对。曲静好,虽然你年纪不大,但毕竟独自生活了这么多年,还打理着酒肆,我以为你至少不会糊涂。”

“你知道什么!”她的语气已经变了,无力而哀伤。“你们都想着自己的事,摆出大道理来压我,还不是希望我能妥协。房遗直,我跟你没有那么深的交情,我不会为了你的希望而做任何妥协。”

她想转身,却被他抓住手臂,两天一夜不吃不睡,让她脚步虚浮,仅有的力气也在刚才冲出来的时候用完,她的身子摇摇欲坠。

李恪来不及多想,打横抱起她,将她抱回屋,放在屋中仅有的一张旧塌上。他坐在塌边,手臂弯曲撑放在膝盖上,双手交握。她没有说错,他的确是为了柜坊才来找她,他没有想过她为了何事要逃避在此,他也没有在乎过。被五娘直白地说出来,他才发觉自己有些冷漠。

“房遗直,我知道躲着没用。可是,是不是只要一个合适的理由就能肆无忌惮?石哥哥是这样,我认了,因为他原本就是那样的人。可是怀山现在也这样,我一直以为我了解他,我懂他,他就是再走投无路也不会荒唐胡来。可我以为错了,我想要回到以前,可根本不知道怎样才能回去。”或许是憋得太久,或许是真的走投无路,对着眼前并不熟悉的人,她再也忍不住,只想一吐为快,否则搁在心里,越绕越烦,缠得她更加迷茫,她也不想逃避在这里,只是她找不到出路。

李恪静静地听着,感受着五娘的孤独和无助,原本有一肚子的说辞,此刻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他终于明白她何以会躲在此处,无亲无友,除了卢怀山,她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除了这里她又能去何处,不对着他说这些,她又能对谁说。想想自己,他又何尝不是这样,心里的话无人能说,就算是遗直,他也不能什么都说,有些话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险,他也不愿牵连遗直涉险。好歹他还有母妃,还有父皇封的爵位,无论怎样,他都不必面对走投无路又无路可退的境况。

看了看身侧的五娘,李恪轻轻一叹,放缓语气。“若有回头路,人间岂不成了仙境。想想你究竟要什么,什么才是你最在乎的。如果最在乎的人还在,最在乎的事也没有变,其他的不妨都原谅。这是我常对自己说的话,我也是这样走过来的。五娘,人生何曾完美,也别奢望公平!”

她从没预料到,房遗直会有这样深沉的一面,她原本以为他的道路平坦而荣耀,当真是“人生何曾完美”。

“难道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接受不了事情继续发生。”

李恪知道,五娘能这样说,心结已解了一半,他微微弯起嘴角。“我虽不知道究竟是何事,但你又不是整天二门不出的大小姐,好歹也经历过人生。不喜欢的事,难道不知道可以通过努力去改变吗。没人能给你称心如意,除了你自己。”

黑暗中,五娘好一会没有说话。或许是夜很黑,又太过宁静,也或许是因为这段日子太过忙碌,李恪觉得此刻的自己有前所未有的放松,黑夜掩藏着他,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表露自己。于是他也不说话,静静地陪着她。他相信这个丫头一定能懂,也不会叫他失望,那股莽劲下的无谓,他不会看错。

像是冲破了阴霾,五娘的语气带着轻松。“哎,房遗直,你突然叫我‘五娘’,我很不习惯,下回还是叫曲静好吧,曲老板也行。”

李恪暗笑摇头,“那曲老板,需要在下将你送往何处?”

“当然去找我在乎的人,再商量解决我在乎的事。还有这宅子等着我把它买回,真是不该浪费了这两天时间。”起身下榻,精神气虽然回来了,但力气却无。五娘一个不稳,又跌坐回榻。

李恪不说话,忍着笑,弯身蹲到五娘面前,背对着她。五娘顿了顿,双手用力,又试了试将自己撑起,可四肢完全无力,好吧,她将双手伸向他的背。

“我不会告诉别人你言而无信的。那个,……”

李恪好笑着,心知她要说什么,于是抢先说道:“我也不会告诉别人你犯傻不吃不睡,连路都走不动,还需要我背。”

像是想到了什么,五娘急忙又补充道:“我也不会告诉高阳公主的。”

李恪好着脾气应道:“好,我也不会告诉高阳。可卢怀山若问起……”

“不行!不给说!说了我就去告诉蜀王,你不但触犯宵禁,还夜闯民宅!”

“别动!这么沉还乱动,掉地上了可别怪我。”

“那你说不说!”

李恪双手用力把背上不安分的人往上颠了颠,嘴角弯着最大的弧度。“你不去蜀王跟前告我状,我就不告诉卢怀山,这下放心了吧。”

宅院的墙虽不高,可李恪背着五娘,想轻松翻过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运足了内力,一只手抱紧她,一只手攀附向上,可腰部稍一扭动,五娘便险些摔落。

“房遗直,有脑子不用,你爬墙干嘛。大门锁着,小偏门又不会锁。”险些摔落,五娘本能地将双手攀住他脖子,用力一钩,把自己坠落一半的身子,生生拉回到李恪背上。

“曲老板,既然恢复了力气,不如你来带路。”李恪压着情绪,尽量说得平静。五娘无意识中将他紧搂,他本该不以为意,可偏偏后背上贴着的柔软让他越来越不自在。

五娘倒是坦荡,二话不说,从他后背上。“小气。说你一句你还当真。”

这原是她的家,她在这里长大,就算闭着眼,她也能走出去。脚步还是虚浮,五娘领着李恪歪歪斜斜地往后院墙角走去。跟在她身后的李恪,总想扶她一把,可手还未碰上她,就又收了回来。想却又不敢,这是他前所未有过的情绪,这种矛盾又无法掌控的心里让他不适而慌乱,他想纵身一跃快快离开,可脚步却似不听使唤般,紧紧跟着五娘。

墙角处有一个很小的门,五娘身子娇小,刚好可以直着身过去,可李恪却要弯子才能过去。“你干嘛呢,还不出来!这条街武侯铺的士兵巡街每回都要走。”

话音刚落,李恪已轻不可闻地落在她身边。弯腰,不是不可以,只是他从不为没有意义的事弯腰。

“你……”

五娘刚张口,李恪一个闪身到她身后,几乎同时,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拦腰把她抱住,一个闪身便躲到了墙角黑暗中。

没有一会,便有两名武侯铺的士兵从他们面前的街上走过。

“你好厉害。这么静,我一点动静都没听到,你是怎么发觉的?”五娘压低声音,抬头努力盯着他看。

李恪一个闪身绕开她的视线,也不回话,两步走到拐角处看了看,便回身迅速把五娘抓到背上背着。他的动作敏捷迅速,穿梭在夜色中,时而左,时而右,他总是挑最暗的角落行走。五娘在他的背上总是来不及反应,东倒西歪,幸好他抓的紧,不然早摔落地了。一路下来,她竟比他还累,大口喘着粗气。

跟着五娘的指引,来到卢怀山家侧门前,李恪将五娘放下。五娘犹觉得天旋地转,站立不稳,一跟头栽到李恪胸前,一股好闻的香气飘进她鼻中。是她从没闻过的香味,淡淡的却带着股柔和,让她忍不住又贴上去嗅了嗅。“房遗直,你们用的果真都是好东西。这是什么香料,真特别。”

其实五娘刚栽到他胸前的时候,他就已伸手想要把她推开,只是一直都是伸在空中僵住的样子。五娘的话将他惊醒,他好笑地摇了摇头,一把将她推开,让她靠墙而立。随后抬手用力敲了几下木门,纵身一跃便消失在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