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在铮儿的道歉声中,李翠儿慢慢地止住眼泪,对一个母亲来说,只有孩子才能轻易的击溃她的心里的防线。

因为这道防线,只对外设防,对内是虚空的。

这一夜,赵所长亲自安排他们住宿,安排妥当之后,他才向今天下来视察工作的领导汇报。

此时身居市局要职的陆浩,只是轻轻“嗯”一声,“知道了,同志们都辛苦了,让同志们回去好好休息吧,明日,你把他们送到车站吧!”

“是!”赵所长听得出,领导冷淡的口吻中,还是有对他的赞许的。

心里一阵火热,回头还去问手下那班兄弟,到底是谁先找到铮儿和春媛的,可得好好奖励一番,可是问来问去,竟找不到那人。

不得已,他只能亲自去问孩子们。

正在政府食堂吃晚饭的铮儿和春媛,见到赵大胖子,不由得肃然起敬,都齐声问好。

赵所长在他们旁边坐下来,摸了摸春媛的头发,拍了拍铮儿的后背,笑道,“哟,这身子板竟这么结实,看不出嘛!”

“嘿嘿!”铮儿得意地笑道,“我经常去游水的!”

“不错,底子打的好,将来你要是想入伍的话,跟我说一声!”刚改革开放那会,村里的男孩子仍是以入伍为荣。

铮儿一听立刻挺起了身子板,脸上也带着神气的笑容,“赵叔叔,说好呀,以后我也要像我爸爸一样厉害!”他说着,又用手指装出手枪的姿势,神气地“嘣”几声。

“这孩子!”李翠儿此时心情已经平复下来了,边说着,边往铮儿碗里夹菜,随口问赵胖子,“所长同志,你吃过饭了吗?要不,一起吃?”

“吃过了!”寒暄完之后,赵胖子才开口,“铮儿,春媛,我想问你们个事儿,今天是哪位叔叔送你们回来的?”

“是一个大叔叔!”春媛只能用一个大字形容了。

“他胳膊很粗,很大,还很硬呐!”这也是铮儿印象最深的地方。

赵所长啼笑皆非,不过想想也是,一个孩子,又不认得人,只能继续引导他们描绘对方的长相了,“那么他是长得很高,很大咯。他有没有我这么高?”

赵所长站起来,让俩孩子比较。

春媛说,“比你高一点!”

铮儿点头表示赞同。

赵所长点点头,这个队伍里比他高的也不多,这样范围也缩小了不少。

“那他胖不胖?”

俩人都摇摇头,“没有你胖!”

赵所长想了想,似乎这个问题,是不该问的,在他们这个系统里,就他这么高的有好多个,可是绝对没有一个像他这么胖的,要是没个比较,也不好套话,他只能指了指穆福生,“比他瘦吗?”

“没有!”春媛摇摇头。

“如果我给你们看相片,你们认得出那人吗?”赵所长觉得还是用最直接的方法比较好。

“能吧!”春媛不是很确定。

“能”铮儿确实十分确定。!

“好,你们先吃饭!”赵大胖子笑呵呵道。

等俩人吃过饭,赵所长派人去将今天出去寻找俩孩子的相片都拿过来,一一让春媛和铮儿指认。

铮儿和春媛认认真真地辨认完了,皆摇头道,“没有那个叔叔。”

赵胖子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这里真的没有找到你们那个叔叔?”

铮儿点点头,“真的没有,我认得他!”他自信满满地说道。

春媛虽然不是那么确定再见到会不会认出那个叔叔,可她还是很肯定这些人里面没有一个是那个叔叔的,“赵叔叔,真的没有那个叔叔。”

“那好吧!”赵胖子无奈道,“那你跟我说一下你见到他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事!”

铮儿很配合地将当初怎么过马路,男子怎么将他们抱上车的情景说了出来。

开着黑色车!

赵胖子,心里想了想,开车的没几个人,那会公用车,还不想现在这么多,基本上一个所,配上一辆车,可大多是警车,基本上没有黑色的车。

想来想去,他想到了一个人……

可似乎又不大可能,可从孩子口中得悉的种种证据表明,就是那个人。

既然已经有眉目了,赵胖子就不再打扰他们了,吩咐了一下让他们好好休息,就离开了。

他们住的是招待所,环境也十分干净整洁。

这一夜,李翠儿总是噩梦连连,时不时从梦中惊醒,醒来之后,她就开始找铮儿,直到看到铮儿,她的心才踏实下来。

第二天,赵胖子亲自送他们到车站,看着他们上车之后,才回去。

至于到底是谁把俩孩子找到的,恐怕只有赵胖子和当事人才知道了。

既然领导不想宣扬,那么赵胖子也很识得将此事压了下来,对外秘而不宣。

铮儿进城找父亲这一页,李翠儿真的很想就此翻过去,孩子的父亲既然不肯来见他们母子一面,她也绝对不会哭哭啼啼地找上门。

这么多年的无言的等待与守候,已经练就了她的一身韧劲。

回到村里,铮儿和春媛都觉得进城这一趟就像做梦一样,还没明白过来,就已经回到现实了。

面朝黄土、背朝天,继续过着悠然自在的田园生活。

对铮儿来说一切都没有变,只是对春媛来说,生活似乎有了那么一点点改变。

回家那天,她可是把心提到嗓子眼了,才敢踏入家门,原以为许香兰会上前揍她,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发生……

出乎意料,许香兰根本没有骂她。

只是招弟拿眼睛瞪她……

招弟自从知道春媛去城里之后,就恨不得她从此不要回来了。可春媛还是回来了,而且这次回来,招弟明显地感觉到父母看春媛的眼光不同了,似乎有那种失而复得的快乐。

意识到父母对她的爱,马上要分给春媛,她的心里就一阵阵的难过。再看春媛脚上穿的那双带着蝴蝶结的凉鞋,她更是恨得到骨子里了。

春媛同样也感觉到姐姐对她的敌意比往昔更甚,她也想过缓和一下姐俩的关系,可招弟并不领情,对招弟来说,这个家根本就不需要春媛的出现,有她和弟弟,就够了。

所以只要父母不在身边,她就想着法子为难春媛,让她春媛帮她干着干那的,春媛性子温良,对她的种种刁难,都是一笑置之,并不放在心上,毕竟她是姐姐,帮她做事是应该的。

春媛的善良,又歧视招弟能明白的,在招弟看来,春媛这么无非是惺惺作态,根本就是畏惧她,才如此任劳任怨。

有了这层心思,无论春媛做什么,她都会认为是不怀好意的,但也难过,她本身对春媛做什么就是不怀好意。

招弟了为了笼络父母,仍是发挥她的特长,讨好奉承。

许香兰看春媛太孤僻,也知道这女儿以后是指望不上,所以对招弟的要求也特别宽容,招弟说要买一双像春媛那样的鞋子,许香兰还特地去了趟镇上,找遍了没个摊位,都找不到春媛脚上那样式的鞋子,无奈,许香兰,只好托进城的人,给她带了一双。

新鞋子穿上脚,招弟还特地在春媛面前转了一圈,得意道:“春丫头,你看我穿是不是很比你穿得还要好看?”

春媛看过去,发现姐姐白嫩的脚丫子穿在粉红色的蝴蝶鞋子里,甚是好看极了,反观自己,教脏兮兮的,上面还有去打猪草时沾上的黄泥……

这么看来,都没法比了,肯定是招弟的好看。

春媛点了点头,“阿姐穿得好看!”

“就你这样,再好看的东西,给你穿了也是被糟蹋咯!(春)蠢丫头!”招弟说完,还嗤笑一声,“你看你脚脏成那样了,你还好意思穿这么好的鞋子?”

“我……我……没有其他鞋子了……”春媛一时语塞,这鞋子对她来说真的太珍贵了,要不是铮儿怂恿她,她都打算光着脚去打猪草了。

“喏,这鞋子,还好着,你拿去穿吧!”招弟将她换下的旧鞋子扔到春媛跟前,“蠢丫头,你也只配穿旧鞋子!”

春媛听着,心里很不舒服,咬着牙齿,将那双漂亮的鞋子脱下来,换上了姐扔过来的旧鞋子,鞋子有些长,穿着也没那么舒服,可看了看自己的脏脚丫,再看看那双漂亮的鞋子,也只好认了,先收好吧,等哪天赶圩再穿去……

第二天上学路上,铮儿见到春媛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她脚上那双不合脚的鞋子,就把她拉大一旁质问她,“春媛,新鞋呢?”

“我怕弄脏了!”春媛傻傻地笑着,“赶明儿,咱要是赶圩, 我再穿!”

“脏就脏了,穿旧,我再给你买双!”铮儿有些不高兴。

“嘿嘿!”春媛仍是傻笑着,这种笑还带着甜蜜。

“傻丫头!”铮儿学着大人模样,伸手拍了一下春媛的小辫子,两人边说边往学校走,他们村里学校近,娃儿都是自个儿上学,大人也不用操心。

一般都是三五成群地往学校走,铮儿和春媛算是例外了,每次都是他们两个人一起上学。

这也难怪,春媛这孩子有些孤僻,不敢与人交往,而铮儿这孩子又自傲,更不愿意与那些看不起他的孩子交往。所以两人就凑到一起块玩了。

两人说话间,招弟花枝招展地从他们身旁走过,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今天她穿的是新裙子,是带着蓬纱的公主裙,这裙子可是她央求了好久,许香兰才给她买下的。

果不其然,招弟穿上这裙子,就跟城里的孩子似的,看着就金贵,这会子,二大婶子走过来,见着招弟,就笑嘻嘻说道,“哟,招弟长这么大了,还这么漂亮,赶明儿,大娘给你找个好婆家,让你过去吃香的喝辣的!”

招弟呸一声,“谁稀罕你给我找?”

二大婶子的嘴巴是出了名的贱,见招弟有些生气了,她就越加来劲了,“哟,敢情是嫌大娘不能给你找好的婆家,你要自己找了?”

招弟毕竟还是小女孩,哪里听得这种话,心里越发生气了,“你个臭不要脸的,你自己想男人,你自个儿给自个儿找去!也不知道你给自个儿找了几个男人!”

二大婶子没想到招弟竟会说出这话来,一般小孩儿哪里会懂这些事,于是她就朝穆家大门吼起来,“许香兰,你给我出来,有你这么教娃儿的吗?”

不明就里的许香兰听到有人骂她,就从屋里走到院门,双手叉腰瞪着二大婶子,“咋回事?”

“你问问你家招弟!”

招弟一听,眼睛直溜溜地转了转了,转而笑道,“我这么小,她居然给我介绍婆家!”

许香兰一听说,就笑了,“二婶子,我家闺女还小,不老您操心了啊!”

二大婶子也不好把招弟骂她的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再说一次,只能愤愤地瞪了招弟一眼,愤然离开。

招弟朝她的背影,骂了句:“破鞋!”

“破鞋是什么呀?”一旁的小伙伴不晓得,就问她。

招弟低声说道,“我听大人们背地里头是这么骂她,还说她和东村头的冯四叔好上了!”

“喔!”大伙儿一阵惊呼。

有人帮腔:“原来是真的呀?我昨个儿,也听到陈婶子和赵婶子偷偷说这事呢!”孩子们对于这种言论,充满了新鲜和好奇,毕竟大人的世界,对他们来说,本身就是神秘的存在。

许香兰见二大婶子走远了,就对招弟和春媛喊道,“招弟,春媛,还不快去学校,当心迟到, 老师罚你们!”

“知道了!阿妈!”招弟大声回应着,春媛也跟着回应,只是声音很小,几乎被招弟的声音盖住了。

姐俩,一前一后地赶往学校,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们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