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铮儿摇摇阿妈的手,“爸爸真的不要我们了吗?”

李翠儿一直以来都坚定的心,忽然发生了动摇,当她见着如此年轻貌美的女子站在她的面前,她真的开始怀疑了……

这么多年的守候,当初再坚定的心,也会被岁月磨得失去了棱角,只是就算她怀疑,心里头还是不肯相信。她拍了拍铮儿的肩膀,安慰道:“不会的,你阿爸不是那种人!”

“可是……刚才那个坏女人,她说她要跟阿爸结婚了!”铮儿心里很是苦恼,一直以来,他都期望父亲能早日回家,他要拉着父亲手,告诉任何人,那就是他的父亲。

可如今,就连李翠儿的口气也不是那么的确定了。

春媛第一次见到铮儿的眼睛里某种晶莹的东西,那水样的晶莹,让她的眼睛很是刺痛。这种刺痛是从未有过的,一直以来,铮儿在她眼中就是一个无所谓不能的哥哥,可如今,她看到的确实哥哥的另一面。

铮儿拉着妈妈的手,渐渐地开始发凉,一如他的心。

这一夜,春媛觉得很漫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海中总是赴现场铮哥哥那双眼睛,倔强中带着失望,不,更像是绝望。

那眼神,她见过第一次之后,就再也不想见第二次了。

在春媛辗转难眠的时候,铮儿一样无法入睡,一直都盯着窗外看,眼睛空洞而没有身材,想哭,却哭不出来,心底里最深切的期盼就这么被无情的打碎了。他仿佛听到了玻璃破碎的声音,那么的清脆,那么的残忍。

那个女人,就算她再嚣张也无法掩饰她美貌的女人,仿佛生来就是高贵的,生来就是可以从任何人手中夺走一切的女人,可凭什么她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小小的铮儿蜷缩在床上,脑子里竟想着一些在他那个年龄段无法想明白的事。

虽然很多事,他想不明白,可他还是不甘心!

实在是睡不着,他才想起了一个人——春媛,他相信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需要她,她一定会愿意陪他的。

在这个晚上,他做了一个很大胆的决定,于是他去找春媛商量。

他翻墙进入了穆家,在窗外学了几声布谷鸟叫,这是属于他和春媛的暗号,春媛一听这声,立马惊坐起来,原来铮哥哥也没睡。

她趁着朦胧的月光,看了一眼在隔壁床睡觉的姐姐,姐姐不肯跟她睡一张床,于是穆福生就在她们的房间摆了两张床,两人虽说同处一室,可实际上没有多大的交流,招弟不屑跟她说话,她也不敢跟招弟说话,于是乎,平常,就算两人一起呆在屋里,也不会传出什么声音。

春媛踮脚走了出来,铮儿见着她瘦小的身影,心里一阵激动,就朝她招招手。

春媛也见到他了,高兴地朝他挥挥手。

等春媛走近了,铮儿才压着嗓子说道,“我们出去说。”

“好!”春媛捂着嘴巴说道。

两人摸着黑,轻手轻脚地开了院门,走了出去。

月光很朦,可还是能照出两人的身影,铮儿比春媛高一个头,两人脚步一高一低地朝路旁的大榕树走去。

平常天热的时候,大家伙都会在村头的大榕树下乘凉,不过现在三更半夜的,也不会有人在那地方了。两人来到之后,铮儿拍了拍放置在地上的木头,让春媛坐下。

“你找我有啥事呢?”春媛好奇道。

“我想去城里找我阿爸!”铮儿坚定道。

“不是吧?”春媛吃了一惊,“你又不知道你阿爸在哪里,你怎么找?”

“他给我妈写过信的,上面有地址!”铮儿道。

“可是……”春媛还是不大放心。

“我要去把阿爸找回来!”铮儿倔强道。

“哦!”春媛沉思了一会。

“春媛,你怎么不说话呢,难道你觉得我不能去!”铮儿有些着急。

“不是,不是的!”春媛道,“听阿姐说城里可大了,城里还有很多坏人,他们会抓小孩的!”

“我又不是小孩!”差不多八岁的铮儿神气道。

“那我也不是小孩!”春媛笑道,“我陪你去!”

“我不能带你去!”铮儿坚决道。

“那你还跟我说!”春媛嘟起小嘴。

“我是想让你帮我打手电筒,我想去山上摘菇子卖,白天我听姥姥说有人收!这事绝对不能让我阿妈知道的,你晓得不?春媛?”

“啊?”春媛吃了一惊,“我帮你打手电筒,可是我也陪你去找你阿爸,多一个人,多个照应。”

“那好吧,那我们可得打多点鱼,到城里了,我给你买双鞋,咋样?”

“好!”春媛高兴道,她脚上这双鞋,已经破得不成样了,每次穆福生说给她添双鞋,许香兰都不许,还说等她姐穿剩了给她穿,可招弟现在长个也没那么猛了,好久都不用换鞋,弄得她都没鞋穿了。

还是铮儿细心,发现她的凉鞋已经用生铁粘了好多次了。这鞋要再不换,可真就不能穿了。

两人窃窃私语商量了一番,春媛就回家拿了个小桶,拿把小镰刀就偷偷摸摸上山去。

他们要采的是红松菇,可做菜,也可入药,是名贵的菌种,不过这种蘑菇采集起来比较麻烦,它是半夜冒出来的,天一亮就焉了,所以必须要天亮之前采到。

眼下正赶上改革开放,社会市场经济一派欣欣向荣,各行各业都兴起来,奢侈品消费也悄然萌生。无疑,红松菇也是其中之一,以前的人,温饱都是个问题,哪里还有心思去挖那玩意?

现在可不一样,有钱人都喜欢尝鲜,越是山珍海味越是稀罕。

哥妹俩,一人打着手电筒,一人拎着小篮子和镰刀就往山里走,虽说他们以前也经常上山,可是在夜里上山,还是头一遭。

铮儿到时不怕,他只是担心春媛害怕,时不时喊她两声。

“春媛,你要怕,就跟紧点啊!”

“有铮哥哥在,春媛不怕!”春媛如实回答。

“那就好!”铮儿抬头看向对面山,“那边有灯亮呢,估计有人在挖菇子咧,我们就在这边挖吧!”

春媛“嗯”一声。

两人在松树林穿来穿去,春媛做好铮儿的下手,不一会,就让铮儿挖到了好几个。

红松菇子略带红色,夜里在,手电筒光下看着还是很打眼的。

直到天快亮,两人才拖着疲倦的步伐回到村里,铮儿则把挖到的菇子藏起来,两人趁着大人们还没起床就偷偷爬回床上,眯了会眼睛。

连续几天下来,两人都有些招架不住瞌睡虫的攻势了,上课的时候,都趴在课桌上睡着了。

上课的语文廖老师,见着两人都在睡觉,勃然大怒,就让他们站起来,“你们昨晚干嘛去了啊?晚上不睡觉,跑到课堂上睡觉?”

春媛低着头,“老师,我错了!”

“坐下!”春媛认错之后,老师就放过她,可是铮儿却昂着头。

春媛坐下后,朝他挤眼睛,示意他认错,可铮儿天生傲骨,怎么也不肯认错。男孩子总会觉得动不动就认错是很没面子的事情。

“你昨晚干嘛去了?”廖老师年纪不大,还是位男老师,三十出头,还是名牌大学毕业,毕业后被分配到这个山旮旯里教书,心里一直都很不服气。

面对这些不听话的孩子时候,心里多多少少都会有怨气。

眼下见见铮儿不服气,脸色就变,“我再问你一句,昨晚干嘛去了?”

铮儿白了他一眼,“不要你管!”

“好!很好!”廖老师说话的语气已经很不自然了,“你给我出去,趴墙站着!”

铮儿瞧了他一眼,就从座位上走到教室外,双手趴在墙上,直直地站着。”

“真是硬骨头!”廖老师回到讲台上,拍拍手,“好,我们继续上课!”

铮儿被罚站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了,同学们都习惯了,只是春媛时不时地往外看,心里暗暗地替他着急。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春媛急忙跑出去,跟在铮儿的后面,跟他一同回家。

铮儿自顾自地往前走着,也不理会春媛跟不跟得上,他天生体力好,春媛到时相反,从小就体弱,气力上比不过同龄的孩子。

“铮哥哥,你等等我行不?我腿都快断了!”

“那你就别跟着!”

“铮哥哥!”春媛卯足劲,终于追上了,拍拍他的后背,“上课睡觉,本来就不对,你为啥不跟老师道歉咧?”

“不为啥!”

“铮哥哥,你别这样行不?翠姨说来学校,就要好好学习,学好知识,长大了才有出息,才不被人瞧不起!”

铮儿停下脚步,看向气喘吁吁的春媛,“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肯道歉!”

“哦!”春媛一脸迷茫,“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我就觉得道歉的话,心里忒别扭!算了,跟你说也不明白,完了,回去,你可别告诉我妈!”

“知道了!”春媛见他态度好转,满心欢喜。

两人心里因藏着一个大秘密,关系也比往日更加亲密无间了。

快回到村子的时候,春媛停了下来,“我听说红松菇子不留太久,留久了就卖不到好价钱,要不咱先拿去卖了!”

铮儿点点头。

“明天吧,明天不用上学,咱拿去卖钱,然后就去城里。”

“好!”

两人说完之后,心里都一种异常兴奋的感觉,许是第一次谋划着这么大一件事,而且还瞒着家里面人,既紧张,又有些期待,这种复杂,令他们小小的心儿,扑通扑通直跳。

这一晚上,两人约好了都早早睡觉,天一亮就起来了。

铮儿歪歪扭扭地在床上留了张纸条:我和春媛去城里找爸爸!

这几个字,还是春媛教他的,虽说上了几年学,看他总共也没认识多少个字。

春媛留的纸条可大不一样了,笔迹清秀,写着,爸妈,我陪铮哥哥去找爸爸。

一切办妥,铮儿就学布谷叫了两声,春媛就从门里窜出来,身上背着书包,书包里放了点干粮,而铮儿则扛着一大包菇子。

“走!”铮儿回头看了看,确定没人发觉之后,才小声说道。

春媛“嗯”一声,就跟上了铮儿的步伐。

两人一起出了村子,拿着红松菇子去镇上,他们来到镇上的时候,收购站刚好开门,村里的孩子自理能力强,平常也有小孩拿东西过来卖,老板见了也不多问,过称给钱。

一共是四六两斤,五块钱一斤,总共拿到了23块钱。

铮儿捧着20块钱,心里一阵雀跃,原来他们也能赚这么多钱。平常父母给他们零花钱,都是一毛几分的给,他哪里拿过那么多钱?(或许有读者不明白20块钱的概念,那时候,赚钱非常难,猪肉也才一块多钱一斤。)

春媛也好奇,“铮哥哥,让我摸摸呗!”

铮儿将钱放到春媛手里,“拿稳了啊!”

春媛点点头,“我们有钱了,铮哥哥!”

两人带着这二十多块钱,偷偷地爬上了去城里的车,售票员发现两个孩子的时候,车子已经开了老远了,想不带他们,也不行了。

写这段的时候,想起了童年的回忆,心里有些酸,也有些甜,在经历过风风雨雨的今天,却真的很怀念童年的时光,无论是开心的,还是快乐,总是那么得令人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