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有钱就摆摊,没钱就给老子滚蛋!”地痞踢翻由破木板搭成的报摊。
女孩面对凶神恶煞的地痞倒没丝毫畏惧,她拖着一只几乎不能弯曲的左手,悠悠地蹲,捡起散落一地的报纸杂志,垫在腿上掸了掸灰尘,放入斜在身前的大布包里,旋身离开。
可是没走出两步,地痞一把压住她的肩膀,女孩伫立原地,一语不发。
“想就这么走了?占地费还没付!”
“没钱。”女孩平静地开了口。
“没钱?……”地痞拉长尾音,绕到她面前,注视面戴白色口罩的瘦弱女孩,就在扬手欲打之际,视线前方出现一个男人。
男人抬起一根手指,示意所有人退散。
女孩虽然没回头,但是知道是谁来了,她的身子僵了下,径直前行。
男人不紧不慢地跟在她的身后。她知道,却没加快步伐。
初冬将至,她仍旧穿得单薄,因为她入狱的时候是春天。
日上三竿,她走入热闹的菜市场,各种小吃的香气扑鼻而来。她咽了咽喉咙,疾步穿行,又遇到卖烤鸡的摊位,肉的香气令人胃口大开,女孩屏住呼吸,来到卖菜的小摊贩前,掏了半天,才从兜里掏出零零散散的几块钱,她紧攥在手心里,唯恐别人来抢似的。
她扫视一周,指向最便宜的蔬菜:“老板,来一颗白菜,不,半颗。”
菜贩子称重递给她:“二块六。”
听到这价钱,女孩犹豫了许久,直到菜贩子不耐烦地催促,她才开口:“不要了。”
继续走,来到卖烧饼的摊位前,掏出一块钱,买了两个芝麻烧饼,拉低口罩,捏着塑料袋边走边吃。鼻尖在烧饼前,仿佛要用这微乎其微的香气掩盖其他诱惑。
曾经,她属于很挑嘴的人;如今,有的吃就不错了。
途中,她看到一家小吃店正在招聘,迈出步,又悬在半空,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走入满地油渍的简陋的小面馆,看到前台一位中年男人正在算账,她走了过去:“您好,请问您这儿是不是招服务员?”
老板噼里啪啦地按着计算器,抬起眼皮瞄向女孩:“干嘛戴口罩?不会有传染病吧?!”
女孩摇摇头:“我的身体很健康。”
“这样啊,那你把口罩摘下来让我瞧瞧。”
“服务员还要求容貌?”
听罢,老板扬手轰赶:“我这里虽然是小本经营但是也不要脸上有缺陷的服务员,走吧走吧。”
女孩欲言又止,走出几步,想到目前的处境,回眸追问:“刷碗工也可以。”
“你怎么回事啊!都说了是小本经营,刷碗端盘子全是一个人,你要真想找份工作就拿出点诚意!我没工夫招呼你。”老板走出柜台擦桌子收钱,忙得不可开交。
女孩垂下弯长的睫毛,攥了下拳,待老板再次返回柜台的时候,她走上前,敲了敲桌面,老板蹙眉抬头,刚准备再次轰人,女孩摘下了口罩,虽然只有一秒,小吃店老板却大惊失色,本能地倒退两步,脊背哐当一声撞上身后的货架。
“你你你,是你?……”老板伸出颤抖的手指,忽然发现自己太失礼,瞬间改为双手作揖,“对对对不起,请请请您高抬贵手……”
——四年前轰动本市的绑架案的主谋正是眼前的女孩,她叫安染。虽然此女最终锒铛入狱受到惩戒,但是看到她本人,岂能不令普通市民心慌意乱。
至于她绑架的对象,正是本市首富的独生子——苍浩。
“别紧张,我的左手废了,只想找一份管吃管住的工作。”安染的态度很诚恳,可小吃店的老板仍旧不停摆手,那神情仿佛撞见鬼。
在引起轩然大.波之前,安染只得离开,继续走,穿过菜市场,拐入一条羊肠小道。静谧的环境,使得跟随而来的脚步声变得越发清晰,她驻足,转过身。
“看到我如此落魄,你还不满意吗?”
掌管的不法组织被警方一举捣毁,她左手的手筋又服刑期间被“狱友”挑断。为了生存,她不得不起早贪黑做些力所能及的苦工,然而即便如此,苍浩还没打算就这样放过她。她送外卖,会无缘无故被客户投诉;做收银员,上班不到半天就被经理开除,甚至毁谤她手脚不干净;自己凑点钱卖报纸吧,收保护费的又来捣乱。
此刻,她身上还有五块八毛钱,房租还没交,就连那几平米大的租屋都不敢回。
这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给我一个理由。”
略长的发帘遮住苍浩眉骨上方的刀疤,这一刀正是拜安染所赐。虽然伤口不算长,但是却在他干净的五官上遗留了不可磨灭的耻辱。
“求财。”
安染从始至终只有这一种答案。何况时过境迁,她也不想再回忆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苍浩凝视着她的双眼,一张名片,丢在她的眼前:“想说的时候联系我。”继而旋身离去。
安染望向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没有捡起名片,迈着拖沓的步伐返回租屋,可走到门前,发现自己的几件随身衣物已被房东丢在大街上。
她舒了口气,拾起衣物放进大布包,原路返回,一阵冷风吹过,再次将那一张浅灰色的名片吹到她的脚边。
缓缓地蹲,注视名片上的名字,又捏在左手的指尖,用尽全力握在掌心,可如今,她竟连折断纸片的力气都没有……摊开掌心,对自己说:安染,你为了有口饭吃,各种脏活累活都肯做,为什么就不能向苍浩屈服呢?
同一时间
苍浩坐上返回办公大楼的轿车,手机抵在下颌前无谓地摩挲着,几缕阳光透过发丝照耀在他狭长深邃的黑眸上,却并未使瞳孔变得明亮清澈,反而深若幽潭。似乎这一副忧郁的神态与生俱来,令人猜不透,看不穿,满是秘密。
“少爷,您确定那女人会打电话吗?”司机好奇地问。
苍浩不予回应,依旧望着窗外。
十分钟后,清脆的铃声萦绕在车厢里,苍浩看都没看来电号码,便说,“回去接她。”
“啊?……是!”
俄顷,轿车停泊在胡同口旁的电话亭旁,果然,只见安染手抓听筒,好像正在犹豫是挂断还是再重拨一次。
后车门在她的面前开启。
安染将听筒挂回原位,坐上车,正视前方,一语不发。
司机得不到任何口令,所以小幅度看向苍浩。
苍浩微微扬起眸,示意司机合上车门。司机急忙下了车,关上车门,再次发动引擎。
“吃什么。”
“肉。”
安染此刻最想念的就是美食。
片刻之后,车子停在一家高档的中式餐厅门前。门童一见车牌号便小跑步上前替苍浩打开车门。苍浩信步前行,穿过迎宾小姐夹道欢迎的红地毯,径直步入专属雅间。
安染则因衣衫褴褛被拦在门前,她见苍浩并没有解围之意,沉了沉气,本想作罢,苍浩却开了口:“自尊心并不能填饱肚子。”
餐厅内飘出四溢的香气,安染轻声对服务生说:“我和苍浩是一起的。”
苍浩驻足,微侧头:“注意你的称谓和语气。”
安染暗暗攥紧拳头,又气馁地动动唇:“我是苍家大少爷的跟班。”
这句抛弃尊严的请求似乎是一张畅通无阻的通行证,服务员终于放下拦截的手臂,毕恭毕敬地请她入场。
安染闭了下眼,步伐变得异常沉重,每走出一步,都在警告自己,你再也不是曾经那个我行我素、骄横跋扈的“安姐”,想回头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