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站点是风景合院。”37路公交站自动播放了这一讯息。
何年的幸福感在收敛。
他又要见到经常性打他的姐姐了。
他急急忙忙地下车。他看了看表,离晚上7点,还差15分钟。
这是何月姐姐限定他必须回归的时间。他虽然跟姐姐请过假,但如果迟了,说不定,又要受到无情地打击。
他家住在风景合院旁边的长升村,一幢普通的二层楼农居。
从37路停靠站到他家,并不远。其间要经过一个快餐店,一个网吧,和一个物流仓库。快餐店跟他没有丝毫的关系,因为,他从来没有一次踏进过这家快餐店的门。吃饭,他总是在家里吃的,有时姐姐烧,有时他自己烧,剩菜剩饭,可能就热一热,就算打发肚子了。因为油水不过剩,他们姐弟俩就不必像那些富得流油的贵族要集中一部分精力要想法减肥。
他也很少进网吧玩玩。姐姐管得严,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自己也有很强的自律心。他觉得少年人,不应该玩物丧志的。
而那个物流公司的仓库,因为跟一个女孩子有关,倒感觉有点亲切。
这个物流仓库属于舟通物流有限公司,老板姓龚。何年本来是不知道这个老板的姓氏的,是因为他有一个宝贝女儿,比何年小两岁,叫龚海瑛,总喜欢找何年玩。并且喜欢叫何年哥哥,一叫就叫了近十年,从幼儿园开始叫起,一直叫到现在。何年说:“你现在不要叫了。现在你已经读初一了,还叫,多难为情。”龚海瑛就使小性子,嘴说:“我偏叫,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叫得何年往往扭头就跑。
其实,何年的心中也是喜欢跟龚海瑛在一起的。她的脑海里,往往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是自己所不敢想的。
她有时,又有很多幼稚得到极点的念头,比如,看到孕妇,她会想到,这个女人肚子中的孩子,是怎么被女人吞进肚子里去的。
比如,她会莫名其妙地提人怎么一闭眼睛,整个世界都消失了?何年就怀疑她的智商低到了什么程度。
当然,最使何年在她面前放松的是,她的手中没有何月姐姐的棍棒,她的手中有的是巧克力、书与糖,还有人与人之间平等的目光。
何年有家,但是缺少爸妈的家。是附近人家中最穷的家。海瑛没有看不起人的概念,她是真心喜欢跟何年一起玩的。
他急急忙忙地赶路的时候,他没有见到龚海瑛,因为,已经是晚上。小女生,早就依偎在父母的羽翼下看书做作业偶尔上一上网。
何年叹了一口气,他拐进胡同,门牌号长升路777号,这就是他的家。
他拿出钥匙,他抖拌嗦嗦地插进锁眼。
他害怕姐姐后妈似的目光。
在黑松林的那个气势盖天的何年消失了,
在公交车上的那个幸福满溢的何年也不见了。现在的何年,是一个畏首畏尾抖抖缩缩的可怜虫了。
在何月倒梢眉的“淫威”下,他的男子汉气概全跑到爪哇国去了。
他想到了上个星期一的事情。
上星期一,刚刚月考结束,成绩公布,何年在家里被他姐姐爆炒肉丝的惨状历历在目。
何月一下把家校联系单扔在何年面前,这张家校联系单晃晃悠悠地飘过何年的脸面,吧吱一声,无力地贴在了地上。它上面好像写满了罄竹难书的罪状。无非是某门功课的三位数缩水成两位数。而班级的总排名,又历史性地退步到第9名。
“你……你真的就……这本事?嗯?”
何年没有说话,他垂着头,在思想。
我是否喜欢上了隔路的大姐姐,于是,人就变得不再聪明了?
但,这种喜欢也不是刚刚才开始的呀。在小学时就已经喜欢了她。那时候,自己的成绩是很优秀的。
喜欢一个人把它化为动力,为什么就不可以?
何月见何年不说话,以为是在做无声的抵抗,哗地就把法宝------教鞭亮出来了。
她咻咻咻地往他上、背上、手臂上招呼,打得何年拼命躲闪,疼痛不已。
“你是不是就这就本事!”
“我没尽力!”何年有点言不由衷。
屋外,也好像下雨了,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像极了何年的眼泪。
何月眼睛里像要冒出火来,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气死我了,你就考出这么个烂成绩,怎么办,我怎么跟爸妈交待!”
“……”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话?说!!”
“……”
何月拿着鞭子,她的眼睛里除了怒火,还有湿湿的东西。
何年的脸色白得像a4纸。
“你觉得自己发挥得还好,是吧?是吧!”
何月越说越气,她干脆鞭子也扔了。
何年一看姐姐鞭子一扔,知道她是气疯了。她肯定要出全新动作了。他一哆嗦,赶
紧牙关,闭上了眼睛。
可怜呀,一个弱女子,干起了全武行,她一脚,一下就踢在了何年的
上。何年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何月也不管他倒在地上的情景,只看了一眼,然后下了最后通缉令:“你如果再拿出这种臭哄哄的分数来,你自己有几根骨头,数数清。”
五六分钟后,何年是自己走出家门,到外面去清醒,到外面去数骨头。
他用雨伞遮着脸,独自走在岛城幽偏的荒路上。
他的脸,应该讲是原装的,没有什么异样。
他的、他的手臂,他的背部的某些部位,他感觉到辣辣的痛。
雨,其实并不大,但他的心还是湿透了。他感觉到冷,这冷,是从心的角落发出,漫延到全身,使他的肩膀发出间歇性抖动,牙齿发出间歇性作响,他忍不住眼泪,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他的眼前一片迷茫。
那个星期一,跟无数个挨打的日子一样。
他很清楚,他为什么挨打。他也知道姐姐的良苦用心。
他委屈的是,同样爹妈生的,只不过她比自己大一些,凭什么她能打他。
当他在挨打的时候,当他要爆发的时候,一想到模模糊糊的爸妈的脸,他就硬生生地把这一腔怒气压在了心头。
是自己不争气吗?
自己已经做的够好了吧。
是自己争气了?
好像又不是,好像做得还不够好。
他就这样想想,想想,走过了一条条街道。
当他走过市精神病院门口,他也就走到了海景公园。
他对精神病院,总有莫名的紧张。他害怕看到神经病人发作的样子,有时候,他想到,他们,一张张狰狞的面孔,竟然像极了打他时的何月。
但是,海景公园,还是吸引他的。
每当心情最抑郁的时候,他就会来到海景公园,望着茫茫的大海,倾听舒缓的海涛声。
当然,他更希望看到一座沙雕。在海景公园的边上,有一座美人鱼的沙雕。
在他没有向初晴表达心意前,这座美人鱼沙雕就是他感情的寄托了。
美人鱼的比例跟真人一般大小,或者说稍大一些。
美人鱼的尾淹没在碧波之中,美人鱼的身立于潮头。美人鱼的年龄约20出头,她的脸优雅而清纯,眼睛似乎对何年微微地亲切地笑,上下嘴唇之间微微露出两条曲线。她的一只手优雅地摆着兰花指,而用一只手轻轻地着身边的一只海豚的头。
他感觉自己就是那条海豚,他享受着被抚摸的舒服与温馨。
他太需要温暖了。他渴望着温暖。
第一次见到鱼人鱼的时候,何年就被吸引了。他被美人鱼的漂亮所吸引,他的目光也会注意美人鱼,看着她的,他的呼吸就会不太自然,如果身边没有其它的人的话,他会盯着多看一会儿。如果身边有人的话,他会感到不好意思,扫上几眼,就会坐到身边的椅子上。
何年喜欢美人鱼。她的微笑与淡定,让他觉得这人世界是美好的,是温暖的。
当他孤立无援的时候,尤其是遭受来自他姐姐的鞭打的时候,他鬼使神差的就会来到这个塑像前。
而他另一个玩伴龚海瑛太小了,能难让他得到心灵的慰藉。
默默地,他能从美人鱼的身上,得到很多自己原先已逝的快乐与自信。
今天,这个星期一,他又来到了她的身边。他心灵的伤口还是汩汩流血。他对沙雕说,亲爱的姐姐,亲爱的姐姐,你知道,我受到的委屈吗。
他惊惶地认定自己有恋姐情结,是不是因为,自己从小失去了母亲的疼爱,更因为现实生活中有一个凶神恶煞的姐姐,而想从其它的异性中得到弥补吗?-------哪怕是虚拟的!他不知道。
何年会读很多自己喜欢的诗句,读给美人鱼听。他读泰戈尔,读耶鲁达,读叶芝的诗。他更喜欢读安徒生的童话,读安徒生的《海的女儿》。
“在海的深处,水很蓝,就像最美丽的矢车菊,同时又很清,就像最明亮的玻璃。然而那里却是很深很深的,深得任何的锚链都不可能达到海底。”
何年千万次地想,这个姐姐,肯定就是安徒生童话中的海的女儿。她住的环境,多美呀。
“在那里生长着最奇异的树木和其他植物。它们的枝干和叶子都是非常的,即使水只轻微地流动一下,它们也会摇动起来,看上去它们就像是活着的东西。不管是大鱼还是小鱼都在这些枝叶中间游来游去,就像是天空的飞鸟一样。”
她们好自由。
他有时候会仰起脸来,对她说,我读得好吗?
美人鱼不说话,她自然不会说话,她只是含笑地看着他,一如既往地发出灿烂的笑。“她非常的喜爱那些小小的海公主——她的一些孙女。她们是六个美丽的孩子,而在她们之中,最美丽的就要数那个最小的孩子了。她的皮肤细嫩而有光泽,就像是玫瑰的;而她那蔚蓝色的眼睛就像是最深的湖水。”
何年对美人鱼说,姐姐,你就是那个已经长大了的海公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