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凄伤的鸢尾

听哥哥说，晓茹今日就要被处决。我知道处决的意思，凡是处置宫中有大过错的，都是被绑在太阳里的十字架上，等到太阳最烈最强的时候，人就会被烤的什么都不剩，这是宫里最残酷的刑罚。

我只跟在父亲和哥哥的后面，我的后面跟着大巫师。我不知道为什么父亲要叫我也来这城墙上看着晓茹被惩罚，也许他想我亲眼看着死亡，然后像他和哥哥一样变得冷漠麻痹。

晓茹被绑在十字架上，她的周围被烈烈的红彤彤的阳光包围着，她留着泪，却闭着嘴巴一声不吭。我只站在城墙上静静地看着，那太阳越来越烈，隔着这么远，眼睛都会觉得刺痛。她蓝紫色的衣裙已经开始烧起来，然后火也没了，只剩下红彤彤的十字架，她也没了，灰飞烟灭，什么都不剩。

我独自回到宣和殿，呆呆地坐着，许久都回不过神，手心里全是冷汗。

“怎么了？”是尔夕。

“晓茹没了。”

尔夕走到我身边，她什么也没说，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我站起身抱着她：“还有你在，幸好还有你在。”尔夕就那样静静地任由我抱着，有她在我才稍稍平静些。

晚上的时候，我才从白日的惊恐中缓过来。

“尔夕，我觉得我很没用。”外面繁星点点，空中挂着一轮圆圆的月亮，总叫人觉得伤感。

“有些事不是我们可以改变的，不要太自责。”

我看着她，平静的脸，美丽的脸，可是眼神却越来越翩眇，我搂住她：“因为我，你也变得不幸，对不起。”

她浅笑一声：“我并没有觉得不幸，相反，我觉得现在的我才是真正幸福的。”

“以后，这宫里再困难，我也绝不放你走。”尔夕是我能抓住的唯一的温暖，努力抓住她对我来说是唯一的生路，我要生存就只能自私地绑着她。

“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会只是一个人。以后，你还有我。”

尹釉来访，不用想也知道是打听关于晓茹的事，可我答应过晓茹绝不向他透漏半字。

“您知道晓茹的消息吗？”他问。

“晓茹被带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我看着他惊讶的眼神，那眼神像极了得不到糖果的孩子。“为什么？”

“宫里太有限，她总是不该被束缚的。”

“她怎么也不说一声。”失望绝望的表情。

“为什么要和你说？”我知道晓茹和他的关系，可就是想让他难堪，毕竟一个女子为了保护她付出了那么多。

他抬头有些伤感地看着我，“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也许明天，也许一辈子都回不来。”

我看着他苦苦地笑了一下。他的爱情也终究无疾而终了。

“晓茹和我已经私定终身。”

我早已经知道，可并不料想他会和我坦白，“干嘛和我说？这会害死你们。”

“晓茹说有些事瞒着你，让她觉得愧疚。”

“你们该瞒着我。”我早就知道，可现在从尹釉口里得知，心里还是觉得难过。

“这样晓茹也就没什么好愧疚了。”其实她是真的在意晓茹。

“尹釉，晓茹走的时候说，希望你忘记从前，过自己的生活。她。。”我停顿了一会，“她说可能不会回来了。”

“早就知道这段感情是这样的结局，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她走得远远的倒更好，这样至少我知道她是平安的。”

“明知道结局，怎么还要那样？”晓茹就牺牲在他们的情不自禁下。

尹釉起身准备出门，只淡淡地留下一句，“已经这样了，我会等她。”

等？多久？就算耗尽这一生等待，她也不会回来了，况且，他能等得了一生吗？

七月里的一天，青珂来找我，是为了尹釉的事。我向父亲禀明，父亲允许我跟着青珂出宫。那是我第二次踏出宫门。

听青珂说，尹釉在湖心小筑住了下来，任谁劝都不回去，他只说想见我。我担心，晓茹的死他已经知晓。

“我丢失了最重要的东西？”他说。

“什么？”我不明白他的话。

“我的记忆里不见了一部分。我只知道那个记忆和您有关，和湖心小筑有关，可我就是记不起来。”他显然很烦躁，那天他来的时候，还都安好，怎么现在？

“你记得晓茹吗？”我问。

“晓茹？”他不记得，他忘掉的重要的部分就是晓茹，和我猜想的一样。

“没什么。”既然他不记得了，又何必再让他想起。

“晓茹是谁？”

“尹釉，有些事不记得对你比较好。”晓茹曾让我不要向他告知她的死亡，接下来的事她有办法，我想指的就是消除尹釉记忆里关于她的部分吧。

“我现在就像个空壳，我努力抓住那个人，可她却越跑越远。”我看着尹釉落寞的深情，晓茹，你真的做对了吗？

“别想那么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还能说什么？我不能向他否认晓茹的存在，那样我会为晓茹悲哀，尽管那也许是晓茹希望的。

“我想，您也给不了我想知道的答案。”是，我不可能告诉他所有，那是我能为晓茹做的唯一的事。

他坚定地说：“那么我会一直在这里等待我想知道的那个答案。”

“你是何苦？让你忘记的那个人想让你快乐生活，怎么还要这样折磨自己？”

“她不知道我的记忆里没了她，就剩下一片空白了吗？要那样的空白做什么？”

我走出尹府的湖心小筑，周围全是盛开的鸢尾，这个时节鸢尾竟还开着，晓茹也住在这里吗，所以鸢尾才能一直不谢。晓茹消除了尹釉对她的所有记忆，可她没想到尹釉却将自己困在了这湖心小筑里，不肯出来。若是记忆还在，他只是在痛苦的思念里度过余生，失去记忆的他却困着自己寻找生命里缺失的重要一角，在追寻和悔恨里度日如年。

晓茹，你真的做对了吗？

一阵微风吹过，鸢尾花起伏飘荡，像极了那个女子飘扬的裙摆，以前觉得美丽漂亮，现在只觉得凄凉哀伤。

以后这世间便再也不存在那个像极了鸢尾花的女子的任何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