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尘尽染(2)坐贾行商 在这次西藏的旅途中,使我印象深刻的,还有一位在动车上偶遇的老人。不得不说,他非常精明,虽已过古稀之年,已然年华不再,但他那时刻挂在脸上的笑意,总给人以一种老谋深算的睿智之感。 记得当时,列车到站的提示响起,我告别那对看书的父女,想着那位父亲的话,心事重重地上了车。他们好像确实只是来看书的,我坐在列车里靠窗的位置上,同他们挥手告别。我不敢说自己全然理解了男人的话,但多多少少,总得到了些感悟。可如果如今让我写出来,却又有些无从下笔。 我又想起她说过的话,文字本就是荒芜而苍凉的墨水,它们之所以能使人心醉,正是因为写作者本身的文学功底和独到的心灵感悟。无言胜有言的关键,亦在于感同身受。可惜虽说如此,仍然有很多文字所无法表达的事物,它们宛如生生不息的杂草,在心田中疯长,阻扰笔尖的墨点,使写作者不得不重视起它们的存在。 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有一种代替文字的事物出现,它能快刀斩乱麻般铲除杂草,耕耘心田,把写作者的灵魂完完整整地从笔尖倾泻而下,如一尾溪鱼,跃然纸上。如是这般的书籍,诸如先前遇到的父女,定能更加爱不释手。 自惭形秽,陋鄙之言,写到如此,已是极限。 话分两头,当时的我坐在列车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地向后推移。我选择的路线是从叶城开始,途经三十里营房,大红柳滩,死人沟,界山达坂,多玛,狮泉河,玛旁雍错,霍尔,日喀则,最后到达拉萨。这段冗长的路程,从繁华到荒凉,再从衰败到兴盛,仿佛经历了一场凉薄又厚重的生死。 我是在多玛遇到那个老人的,他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进车厢,填补了我对面座位的空缺。当时我正百无聊赖,也为自己不带玩伴而懊恼,初见到这位不同寻常的老者,瞬时就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老人衣着朴素,神态自若。这些都和寻常老人并无区别。可他的脖颈上,挂着一串长、一串短的淡黄色的念珠,皱巴巴的左手手臂上也戴着三串大小不一的木质手串,右手手臂却空空如也。 我有些惊诧于他这种奇怪的装扮,心想也许是某地的习俗。他坐稳身子,把古旧的木质拐杖放在一旁,朝我慈祥一笑,便闭目养神了。 一些老人不善于同年轻人交谈,我这样想着,自觉无趣,只得再度打开手机的音乐,塞起耳机。见手机的电量已所剩不多,我隐隐有些烦躁。 此时,老人搭话了。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铁盒,微笑着递给我。我有些起疑,故而没有伸手去接。老人并没有淡去笑容,他收回手,打开了铁盒。我伸脖一看,顿时瞪大了双眼:只见他的铁盒里,竟然是一个小小的充电宝。他把充电宝从铁盒里掏出来,递给我,慈祥道:“你们年轻人,如果没有手机,就吃不消了吧。” “……谢谢。” 我接过充电宝,并没有立即使用,而是认真地观察起老人的笑容来。真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古稀之年的老者,竟还如此新潮,果然不可以貌取人。 “小伙子,你是要去西藏吧。”老人咳嗽一声,缓缓道。 我点了点头。 老人从背包里拿出一串手串,笑道:“这是我今生第九次,也是最后一次去西藏了。常言道,九九归一,希望你我都能功德圆满。” “您,是佛教徒?”我问。 “姑且算是吧,我可不敢说我多么多么的虔诚。”老人把手串递给我,道:“年轻时,我常常往返西藏,做着玉石、手串、佛像之类的生意。在我第八次去西藏的时候,我把我的家人们全部移到了那块令人神往的土地。如今,我此生最后一个愿望,也终于要实现了。” “什么愿望?” 老人一笑,又叹了口气,道:“经历一场壮绝的天葬。”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拿着那串老人递给的手串,轻轻地摩擦。忽然间,一股延绵不绝地香气荡漾入鼻,给人一种醇醇的悠然之感。 “这木手串,是沉香。”老人答,“如果你真心想买,我可以低价给予你,算是我生命中最后一次交易。” “多少钱?”我不禁问。 老人看着我的眼睛,开口道:“五百。” “这……我一穷苦百姓,并没带那么多钱。”我不假思索道。五百元对我来说确实是太贵了,虽然之后我从网络上查到了沉香的价格,才发觉老人给的价格确实低得可怜,可我仍然不后悔自己当时的决定。 “哈哈……”老人憨憨一笑,“你说,人人皆为佛,人人又皆不为佛,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嗯……这得让我想半天。”我如实回答,“说来惭愧,我并没有什么慧根。” “只是你的悟性没有开窍罢了,”老人答,“人人都有悟性,故而人人皆佛;可并不是所有人的悟性都已开窍,因故人人又皆不为佛。这是《金刚经》里的解释。” “……受教了。”我向老人合掌作揖。说实话,我并没有因他所说的这番话而产生赞叹之情,合掌之由,其实也就是单纯的礼貌罢了。我并不是佛教徒,自然也不愿去听这些大道理。 老人作揖回礼,扭头望向窗外:“其实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个。我是一个生意人,颠沛流离了这么些年,也有了自己的拙见。” 说着说着,他正视我,语气凝重道:“举个例子吧,假如你是一个穷困潦倒之人,已经好几天没吃饱饭了,家里还有同样穷困的妻儿。此时,你的手上只有一串足以以假乱真的沉香手串,你可以和买家说是假货,只卖20元钱;同样,你也可以和买家说这是绝版正品,可以卖20万。假设这两个价钱都能卖得出去,20元和20万,你会选择哪个?” 我陷入沉思。实话说,这种无意义的沉思确实是我装出来的,因为我的内心早已告诉了我答案,只是不想太早说出口罢了。 “20万。”半分钟后,我说。 “你早已知晓了答案,所以你不是佛;可你假意沉思,所以你又是佛。”老人道,“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呃……您……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我问。 “只是单纯的无聊罢了。”老人说完,便不再多言,只道:“我要睡了。”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在那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若是没有断断续续的鼾声,我甚至以为他已经死亡。也许他直到最后,也是以这样一幅静默的面孔被送上天葬台的吧。我想。 窗外已是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