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二天清晨,予夏睁开眼睛,原来刚才只是做了一个梦,她伸手抹拭眼角,知道自己的双眼一直在泪水潸然。

良久,她抬眼看了看闹钟,时间还早,因为杨清铃和自己换班,所以接下来两天还是没上班,也就懒懒的索性继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愣愣出神。窝了一会儿,突然伸手翻手机,查了车站信息,看到还有去苍城县的站票,眼疾手快立马购买付款,尔后急忙起身下床,在衣柜里翻了阵子后,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里头套件宝蓝色毛衣,一件黑色短裙,外面穿件黑色直铜圆领大衣。望着镜中有些急促的自己,池予夏把嘴咧的大大的,狠狠地笑了一下。

池予夏的老家在苍城县宋阳镇,从凌州坐动车到苍城要两个小时,尔后再坐半个小时的公交就到宋阳,宋阳依山面海,山川秀丽、气候宜人。六七年前,镇府决定大力开发旅游业,好好利用这块瑰宝,资金投入及时,管理合理到位,现在的宋阳大沙滩享誉盛名,一年四季络绎不绝的客流量,夏季更是人头攒动,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而旅游业的发展也带动了镇上经济的发展,原先只是以渔业农业为主要经济来源的村民,现在都在自家门口开起超市,宾馆等一系列商店。

池予夏买的是9点20的车票,能在当天早上买到动车票确实算是运气极好的,虽说只是站票,但是可以在餐厅坐着。有多久没有回去了,怕是有半年之久了。那次回家还只是初入盛夏,而今已是俨寒入冬,时间在弹指间流逝。

池予夏只呆两天,也没啥行李收拾,挎上包直接出门坐上出租机驶向动车站,看了手表时间尚早,街道空旷冷清,空气清新入鼻,太阳露出尖尖头,荡开一个一个晕圈,稀薄的金黄色透过车窗洒在她的脸上,暖暖地,池予夏半阖双眸看着许许尘埃在眼前飞扬,伸出手去,却什么也抓不住。 到候车室的时候不到九点,大厅内五湖四海的旅客,人声鼎沸,池予夏寻了个角落坐下,拿着手机心不在焉看着,旁边坐着一个女生,可能是和男朋友打电话,声音甜糯悦耳,旁若无人。 坐了一会儿,终于传来广播的声音,动车D1203开往福州南的列车开始检票。 池予夏上了动车便朝9号车厢餐厅走去,餐厅空位已剩不多,池予夏被人潮挤到后排,后排还有两个空位,池予夏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接着马上就有人在她的旁边坐下。池予夏微微偏头,是刚才那个女生,那个女生也侧头的看着池予夏,两人相视一笑。 淡笑过后,池予夏便转头看着窗外,不作声响,那个女生一直在发短信,手机振动不断,车开了一个小时,手机安静看似聊完了,她便枕着胳膊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

池予夏瞧了一眼自己的手机,似乎它一直都这么安静,短信现在对池予夏来说就是工作时用来收验证码的,翻开通讯录,号码不到30个。通话记录里除了宋一其就是汪心语,两名字冷清地直瞪眼。

以前自己和曾于城在一起的时候,也当过一段时间的短信达人,吃饭睡觉哪怕上厕所都捧着手机,深怕短信来了回迟了,会错过了什么重要的内容,其实现在想来,谈恋爱那茬儿,哪能有什么营养的对话,来来去去不就那几句,早安晚安,思来想去,吃喝拉撒。但恋爱中的人总是不亦乐乎周而复始。

即使时光不再,记忆也已淡去,但现在想来,那个时候的美好也正是体现在你来我往的通讯中。

“你去哪里?”女生侧着头微笑问池予夏。 “我去苍城。”池予夏转头倪视。 “我叫温茹,我去福州。”女生甜甜地笑。 “你好,我叫池予夏。”彼此的介绍让陌生的两人亲近了些。 “你的侧面很漂亮。” “谢谢,你也很漂亮。” 温茹扬嘴笑了,青春洋溢,眼睛像小月芽儿弯弯的,很是可爱。“你是苍城人?” “对。你去福州见男朋友吧。” 温茹低低地笑了,点点头。“我把工作辞了去找他。他在福州上大学。” “为爱走天涯。”

“呵呵,我们是高中同学,后来他去福州上大学,而我就出来工作了。他爸妈嫌弃我不是大学生,但他说,这辈子他只想和我在一起。听到这句话,我就决定辞职了,去福州找他。”温茹脸上是对美好的憧憬。对未来的期待,对爱情的信任。

“你很喜欢他!”池予夏说的是肯定句。

“我这一辈子只想和他在一起。”

年少轻狂,才会把一辈子想的那么简单。能说她们天真吗,不,这种对爱情的追求和执着是让人钦佩的。但是激情过后是什么?

记得大学刚毕业那会儿,宋一其拉着一杆行李,信誓旦旦要去上海找章健,章健大她们一届,家里给安排的一个事业单位,那时候已经在上海上班。宋一其说她受不了两地分居,她要去上海和他结婚,为他生孩子,为他洗衣做饭。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满满都是爱情的光辉,闪闪发亮秒杀四方。 三个月后,回来了,光辉死寂,满目疮痍。从俩人最初相见的第一个月,激情迸发,每一天都是情人节,情愿为对方洗衣服,为对方下厨房。为对方做任何的迁就,连对方的香港脚都是独一无二的男人味。

第二个月,激情与新鲜慢慢淡去,小到柴米油盐酱醋,大到跟踪查勤查岗。章健好玩,夜里泡吧,打牌喝酒,猪朋狗友。而上海对于宋一其来说是陌生的地,在这里她只认识章健一个人,她的所有精神都是寄托在章健身上,恨不得无时无刻呆在他身边。

第三个月,开始争吵,冷战,彻夜未归,冲动下用最狠毒的语言伤害对方,一副不虐死对方不罢休的狠劲。最后一次狂烈爆发,然后分手,回来。

爱情总是在初始美好的让人迷失方向,可是等一切归于平淡之后才知道它根本不堪一击。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不是得不到,而是守不住。

萍水相逢,听着别人的心动爱情,也是件美好的事。

动车在苍城县停留5分钟,池予夏和温茹告别,池予夏真心希望眼前的温茹和她的男朋友能一直这样信任爱情,勇敢走下去。

出了车站,已是晌午,太阳当空直射,池予夏的鼻尖渗着薄汗,有些微微闷热,车站门口有很多私家车载客,见池予夏出来,纷纷上前招览,池予夏摇头侧身避过,穿过一条长长的大街,来到一个转口,这里是苍城服装商场,池予夏进了一家老人服饰店,在里面挑了一件黑底红点的棉袄,又拿了一件加厚黑色棉裤。转而在商城出口看到一家饰品店,又买了一个镶着蓝钻的发夹,和一条黑色毛线围巾。出了商城向前走50米就有个公车站,其中5号公交是直达宋阳的。

苍城到宋阳的这段路,一面靠山,林木繁茂,青山叠翠,另一面则是临海,海风徐徐,碧海蓝天,一副极美的天地图。

池予夏等了10分钟,5号公车姗姗来迟,车内干净透亮,乘客不多,寻了个空位坐下,旁边是很大的玻璃窗,玻璃窗被擦拭的很干净,甚至可以从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脸。把窗户推开一小些,充斥着阳光味道的凉风贯穿而入,轻轻地撩拨着她的头发。她把头缓缓靠在窗边,阖着双眸,想曾于城。

曾于城第一次来宋阳,是他们在一起数月后,一个初秋的午后,那时候动车还没有直达苍城,俩人坐了三个多小时的卧铺客车才到苍城,也是在5号公交,但车内环境却不及现在的10分之一。地上有乘客随手丢弃的垃圾烟头,空气中充斥着浓浓的汗臭味。她记得曾于城一边皱着眉头一边和拥挤的人流保持距离。那时候的池予夏有些后悔,这样的出行方式是池予夏一直以来习惯的,所以她按自己的习惯,并没有直接打的去宋阳,现在想来,曾于城何曾需要坐过这样的公交出门。

到宋阳临近一点钟,因为没有提早和奶奶说,到家的时候,发现门是锁着的,隔壁的三婆看到池予夏回来,热络地告诉池予夏,奶奶去隔壁村姨婆家了,说傍晚才回来。池予夏拿出钥匙开了门,大堂的墙壁顶端悬挂着两张遗像,遗像中的人都有些拘紧地抿嘴微笑,池予夏仰头瞻望一会,默默叫着:爸,妈。可是终究没有人再从里堂内跑出来迎她。把东西放在椅子上,走进里堂,熟悉的一尘不染的厨房,掀开锅盖,锅里还有一半的冰凉的米饭,走在饭桌旁,掀开帐子,桌子中央放着一碗酱菜,显得不小的桌子很是空旷。池予夏盯着这碗酱菜有点出神,而后她盛了一碗米饭,坐在小板凳上,就着桌上的酱菜默默扒饭,饭应该是奶奶早上煮的,很凉且有些干硬了,池予夏吃着吃着,泪就滑下来,滴到饭碗里,混合着米饭吞进肚子里。吃完饭,把碗洗了,池予夏锁上门,拿着发夹和围巾去不远处叔叔家。

叔叔以前是以务农为生,后来因为宋阳旅游业的发展,索性把攒的老本钱都拿来开了家个小卖部。所幸生意还十分不错。到店里的时候,就婶婶刘招云一个人在,此时正埋着头整理东西也没瞧见自己。池予夏走近轻唤了声婶。看到是池予夏,刘招云很是开心,连忙出来拉住她的手: “小予,回来了,怎么也没先打个电话回来。你奶奶在姨婆家还没回来呢。”

池予夏倒还是一贯的神色清明:“突然决定的。婶,叔呢?”

“你叔去苍城进货去了,刚走了一会儿。”刘招云搬了张椅子轻轻拍了拍面上的尘埃,让池予夏坐下。

池予夏从包里拿出那个蓝色的发夹递给刘招云:“买给你的,婶婶。”

刘招云眼中溢满喜悦,连说:“真好看,好贵的吧。”

其实刘招云长的白白净净挺好看的,皮肤不像海边人那般干裂黝黑,身材也纤细,只是农村的妇人不懂打扮,整体显得老气些。这个蓝色发夹别在发上,倒也显得她年轻几分。池予夏和刘招云单独呆着心里总有些疙瘩,便说自己想去海边走走,一会儿回来,刘招云嘱咐她晚上要过来吃饭。池子邓夏点点头离开小店。

身后的刘招云望着池予夏的身影,抚着头上的蓝色发夹,眸里有着浓浓别样的黯然。池予夏知道刘招云对自己一直很好,但是高考那年的暑假,池予夏撞见的那一幕,现在怕是想忘也难。

池予夏没有去宋阳最大的海滩,而是去了附近一个还未开发的小沙滩,此时阳光明媚,海的尽头是湛蓝的天空。迎面徐徐的海风,在冬天吹来倒也是有些舒爽。池予夏寻了个干净的地坐了下来,不远处嬉戏的孩童欢愉地笑着,穿过海风听到耳边像是铜玲的声音,一串一串甚是动听。池予夏膝盖曲起,双手抱着双腿,把下巴顶在膝盖上,就这样静静地凝望着大海。

傍晚时分,堤坝上隐约传来奶奶的叫唤声,池予夏猛然回头拉回思绪,转身向奶奶招手。奶奶一路上拉着池予夏的手,喜上眉梢:“小予,奶奶一下午眼皮跳跳的,就想着会不会出啥事呢,回来一开门就知道是好事,我们小予回来了。”

“我太想奶奶了,就回来了。”池予夏撒娇地依靠在奶奶身上。

“有半年没有回来了吧,脸又小了,是不是上班很累啊。”奶奶慈爱的摸摸半年多没见的孙女,满眼的心疼。

“不累,脸小不是显得我漂亮吗?”也只能在奶奶面前,池予夏才能像个孩童般撒欢。

“我孙女哪能不漂亮,你婶婶煮了好多菜,你叔也已经回来了,我们回去吃饭。”

“好。”夕阳下的两人,温馨的走向回家的路。

到了叔叔家,刘招云还在厨房忙活着,叔叔池忠守见到池予夏也很是高兴,池予夏把围巾拿给叔叔,池忠守老实人不懂表达,接过之后只是木着咧嘴笑着。

四个人围着圆桌吃饭,不停有菜夹过来放在自己的碗里,池予夏轻笑:“够了,吃不完。”

“看你小脸瘦的,多吃点。”刘招云又夹了菜过来。

“嗯嗯,那个予文交女朋友了吧?”池予文是池忠守的儿子,小池予夏一岁,大学毕业后在苍城一家仪表厂上班。

池忠守抿了口白酒道:“都带回来给我们瞧过了,对方是苍城人,和予文是同个厂的,姑娘家也正经。我和你婶合计着明年五月挑个好日子让他们结婚。”

池予夏点点头,在农村25结婚不算早了。

刘招云看着池予夏语气轻柔:“小予,今年也26了,处男孩子了吗?”

池予夏喝了口汤:“我啊,等有了就带回来给你们瞧瞧。”

晚饭结束后,池予夏和奶奶就回到自己的家去了,池予夏把新的衣裳让奶奶试了试,发现大小正好,颜色款式也衬着奶奶的脸色。

“奶奶衣服多着呢,看你又给奶奶买了。”奶奶抚爱着池予夏的头。

“我现在工作了,你就让我好好孝敬你吧。”奶奶衣柜里有几件衣服,池予夏又岂会不知道。

“你的钱啊,到时就是你的嫁妆,怪你爸妈走的早,奶奶也没能力给你备嫁妆,到时你要是寻了个好人家,也只有靠你自己了。”奶奶眼眶有些湿了。

见奶奶这样,池予夏的心里难受又无奈:“奶奶,我要不一辈子不寻人了,我就陪着你,那你也就不用担心我的嫁妆了。”

奶奶听了这话,扬起手轻拍了池予夏的头转而又揉揉:“说瞎话了。我孙女以后一定是寻得最好的人家,疼你一辈子,绝不让你再受苦。”

池予夏搂抱着奶奶,嘴里念叨着:“好好,寻最好的人家。”她的脑中闪过那天一身黑色风衣在医院出现的宋沂。

奶奶把新衣裳折好放入柜中,转身坐在床边,双手拉过池予夏的手满眼心疼:“小予,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小曾。他走了有三年了吧。”

池予夏把手覆盖在奶奶的手上,轻轻摩擦着,这双手有淡淡的老人斑,手面长满老茧,而手背皮肤干枯松弛,血管突兀,皱纹纵横,心里不由一阵心酸。

池予夏抬起头眯着眼笑着:“奶奶,我没想但也没忘。”

农村的清晨简单而忙碌,池予夏今天也起了个早。公鸡在清晨开始重复打鸣了,这对躺被窝里的人来说是一种深深的折磨。穿上大衣下了楼,看到奶奶已在煮饭,农村的早餐没有多余的选择,一般都是自家烧饭吃。今天奶奶蒸了鸡蛋,炒了芹菜肉丝,做了条红烧卿鱼,当中是西红柿清汤,池予夏闻着熟悉的饭香,对着奶奶说:“口水要出来了。”

奶奶宠溺着看了她一眼:“那就多吃点。”

池予夏望着桌上热气腾腾的菜,又想到昨天桌上唯一的那碗酱菜,心里涌上一股压抑的情绪,尔后深深把它压了下去。

吃完饭,就坐在墙角边晒着太阳陪着奶奶说话儿,这时有邻居经过,夸池奶奶好福气,也夸 池予夏好出息,在城里公家单位上班。池予夏只是一直笑着,笑中有涩也道不出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