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母一看,大吃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伊馨道:“这还用问吗?被您那宝贝孙子绞的。”
傅母道:“啊?这孩子,这孩子,真欠揍。”
伊馨道:“妈,我说句话您可别怪不中听,这孩子,是欠揍。我是他妈,他亲妈把他交给了我,我疼得了他,就能打得了他。今天这事儿,非得教训他一顿不可。一会儿我要是打他,您老人家可别拦我。”
傅母一咬牙,道:“是这个理儿,伊馨,你尽管打,我看不见。”
伊馨进来,从门后拿起把扫帚,想了想放下,又换了个鸡毛掸子,傅母进来了,担心地看着她的举动,嘴里却硬着:“打,使劲打,玉不琢不成器。”
伊馨道:“我去找他回来!”说着就出去了。
傅母也紧紧地跟在后面,嘴还硬着:“对,找回来狠狠打。”
伊馨拿着鸡毛掸子从家里出来,傅母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出门碰上了徐妈。
伊馨道:“徐妈,傅霁在哪里?找到了吗?”
徐妈道:“没有,小少爷常去玩的树底下没有。”
傅母顿时慌了:“这天都要黑了,他能上哪?伊馨,徐妈,还不赶快叫人去找?”
大家都回来了,傅母把着门等着,眼巴巴地看着大家。
傅母道:“人呢?”
大家摇头。
傅母道:“天哪,那你们还回来干什么?还不一块死在外面。赶快去找啊。赶快,派个人去巡检所叫傅冽。”
大家又要四散去找。
伊馨道:“别去了,我知道这孩子去哪里了。”
伊馨过来,她身后,徐妈等佣人扶着傅母跟过来。
远远地就听到了傅霁细细的哭声:“妈,妈呀,您为什么要死?您为什么不管我了?妈,您活过来啊,活过来陪着傅霁。”
伊馨停下了,低着头在那儿呆呆地听。
傅母也停下了,颤巍巍地抬手拭泪:“我可怜的孙儿啊。”
伊馨过去,从后面抱起了傅霁,柔声地:“傅霁,你亲妈已经死了,活不过来了,我就是你妈。跟妈回家吧。”
傅霁手抓脚刨:“滚开!你滚开!我不要你!你别碰我!”
无论他怎么闹,怎么抓,伊馨都紧紧地抱住他,始终没放手。
伊馨道:“傅霁,傅霁,你是没娘的孩子,我也是没娘的孩子,你就认了我这个妈吧。”
她扛起傅霁就走,傅母在后面跟着,又擦起泪来。
傅霁哭累了,睡着了,伊馨和傅母在,正在争论什么。
傅母道:“这事儿,你别管了。孩子,疼是疼,管是管。好好的衣裳,就这么剪坏了,那不是花钱买来的呀?我给他补补,今年过年,就让他穿这件衣裳。”
伊馨道:“妈,这可不行。这补丁衣裳,别人能穿,傅霁他不能穿。”
傅母道:“为什么?”
伊馨道:“傅霁他是没妈的孩子,穿补丁衣裳,会让别人可怜的。别的坏孩子会以为他没人疼没人爱,会欺负他的,妈,把这件留着,以后有用处,我再给他做新的吧。”
傅母白她一眼:“哼,还说他没妈,你不是他妈啊?”
傅霁躺在那儿,泪水沿着眼角流下来。
傅霁吃完了,背上书包,低着头:“奶奶,我上学堂去了。”
傅母道:“和你妈打声招呼啊再走啊。”
傅霁什么也没说,背书包走了。
傅母道:“伊馨,这家里的事忙得差不多了。今天你跟我去商号,以后我老了,这商号里的事,你得学。”
两乘黄包车停入在大门口,傅母和莫伊馨已经在等待。
傅母上了头一乘黄包车,回头看伊馨还一脸茫然。
傅母道:“上啊,你爸不成天说他是朝廷命官吗?你打小就没坐过黄包车?”
伊馨受辱地:“没。我家穷,没坐过。”
傅母道:“上来吧。傅家也不富,坐轿子的钱还是有的。”
伊馨道:“我有两条腿,穷人家的孩子,从小爬惯了。我不坐。”说着低头走。
傅母道:“慢着。”
伊馨停下。
傅母缓缓地:“就因为我刚才那句话?好了,算妈不对。坐上吧。以后去商号里,坐不坐我不管你,这头一回,得坐,要不让那些下人看不起你。上去吧。”
伊馨道:“谢谢妈。”上去了。
黄包车一起,伊馨身子闪动,吓得双手紧紧抓住椅子扶手,轿夫见她如此惊怕,更加有劲,故意闪得幅度更大。
莫伊馨吓得面无人色:“妈,妈,我还是自己走!”
前头傅母大笑,她第一次笑得如此开心:“坐稳了。以后在商场上,风浪比这大着呢。”
伊馨牢牢地抓着轿子扶手,任他们颠着。
傅霁背着书包低头走路,路边有几个孩子正在玩,看到了小先生一样的傅霁,互相挤眉弄眼,傅霁发现了,离他们远了一点,想绕过去。
一孩子道:“哎,姓傅的,神气什么啊?就你家上得起学是吧?”
傅霁不说话继续走。
另一孩子道:“有几个臭钱就这么神气吗?”
傅霁继续走。
一孩子上来去扯他书包:“这里面装的什么,让我看看。”
傅霁猛一甩,书包倒是甩出来了,可那孩子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下。
其他两个孩子围上来:“好啊,敢动手,不想活了是吧?”
傅霁站住,握紧了拳头盯着他们。
两乘轿子过来,突然,傅母叫了一声:“停下,我怎么听着有傅霁的声音?”
伊馨抬头一看,前面空地上,傅霁正一个人对付三个孩子,和他们打成一团。
伊馨道:“干什么?干什么?”这回也不怕了,一下子就从轿子上跳下来冲了过去,伸手去扯那几个孩子。
伊馨道:“干什么?害臊不害臊啊?三个人欺负一个?”
那几个孩子还围着傅霁打,伊馨扯开他们,拼命地把傅霁护在怀里,三个孩子还围着她拳打脚踢,伊馨一边护着傅霁,一边和他们撕打。
傅母在后面看着,脸上一片欣慰,从轿子上下来了。
傅母威严地:“谁家的孩子?叫你们家大人来。”
几个孩子抬头看是她,一溜烟跑了。
伊馨这才松开傅霁,看看傅霁,傅霁的鼻子打破了。
伊馨心疼地拍打他一下:“这孩子,你傻啊?你一个打得过他们三个啊?”
傅霁没说话,只看着她,伊馨的头发被他们扯乱了,鼻子也被打破了,滴着血,可她自己不知道。
傅母道:“傅霁,知道什么叫娘了吧?当娘的就是见不得孩子受欺负,知道了吗?”
傅霁有些害羞,突然从地下捡起书包来,背上书包逃了。
伊馨回来,傅母看着她笑着。
伊馨道:“妈,您笑什么?”
傅母道:“刚才从轿子上跳下来,怎么也不怕呢?”
伊馨一愣,也笑了。
两乘黄包车在商行大门前停下,早已在门口的老周领着众人分列两边。老周付轿夫的钱。
伊馨好奇而又敬畏地打量这陌生的一切,跟着傅母,在两边接连不断的迎接声中进门。她还不习惯接受恭维,对旁边不住地还礼。而傅母却一付司空见惯的坦然表情。
商行的人们不绝地行礼,此起彼伏地招呼。
“奶好!”
“少奶奶好!”
在招呼声中傅母见伊馨掉在后面左右还礼,一手扯住她衣袖就走。
人们一边打招呼,一边打量伊馨,都不觉窃窃议论。
“这个少奶奶太年轻了。“
“这个少奶奶更漂亮。“
“这个少奶奶不像是个厉害人。”
傅母领着伊馨进入内堂坐下,小伙计立即奉上茶来。
老周和几个高级人员都站立着,态度毕恭毕敬。
傅母道:“我今天是领我儿媳来跟各位认识一下,伊馨,这位就是老周,打年轻的时候就在咱们商行里做,做了快一辈子了,商行具体事务都由他统领着。”
莫伊馨站起来:“周先生好!”
老周道:“叫我老周就行。少奶奶和大少爷大喜的日子,我在乡下采购桐油,还望少奶奶谅解。”
傅母笑道:“你老周千里之外也赶了份大礼。礼到了人不在,这更好,我还省了几杯酒钱。伊馨,这位是张先生。”
伊馨又站起来:“张先生好。”
张先生道:“少奶奶好。”
傅母道:“这位是李先生。”
伊馨又和李先生相互问候。
傅母道:“伊馨,待会儿我再领你过长江,到南岸看看仓库货栈。”
长柄钥匙在大铜锁里咔嚓直响,两扇大铁门打开了。
开门的看门头对傅母和伊馨伛腰做个请进的手势。
巨大的货仓,从天棚亮瓦投下的太阳光柱照出垒得高高的货包。傅母一路巡视,不时摸一把,蹲下来查一查。
看门头道:“奶你放心,地皮很干燥,不会受潮。”
傅母道:“有耗子吗?”
看门头道:“这不是粮仓,哪来的耗子?”
傅母道:“这年月,兵荒马乱天灾人祸闹个没完,也许我真该囤粮了。”
伊馨道:“妈,这个仓库都是什么货?”
傅母道:“猪鬃。”
伊馨道:‘这么多猪鬃?卖得出去吗?”
傅母道:“猪鬃历来就是紧俏畅销货。越多越好,人间一开战,猪鬃涨上天。”
伊馨不理解:“打仗跟猪鬃还有关系?”
傅母道:“关系太深了,以后你自会明白。”
伊馨感叹:“走出学堂,处处都是学问。”
傅母道:“你能写会算,脑子好使,沈洺在你这个年龄也不如你,往后你多看多学,帮着妈打理这些事。这傅家的男人都不是经商的料,都得靠女人撑着。”
两个女人边走边看,边交谈着,傅母一声叹息。
傅母道:“伊馨,妈这几十年,就悟出一个道理,男人生来就是制造麻烦的,女人生来就是解决麻烦的。”
伊馨听了,若有所思……
一把算盘放到了桌上。
傅母道:“打过吗?”
伊馨道:“没。”
傅母道:“那你在学校都学什么了?”
伊馨道:“学文科,学算术,学女红,没学过打算盘。”
傅母道:“开商号,离不开算盘。从今天开始,你要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