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李嬷嬷爱怜地抚了抚顾苏暖的手道“老爷夫人伉俪情深,夫人走得那么早,老爷想必是不想睹物思人罢了。”看见顾苏暖满脸的疑惑,李嬷嬷忙改用她听的懂得的话柔声解释“小姐,就是说呀,老爷很记挂想念夫人,每次看到这个菜,也会因此想到夫人,就会很难过,所以厨房里不太会做这个菜,除非是老爷有特意吩咐了。”

顾苏暖听得不以为意,嘟起嘴道“吃个菜有什么好难过的,又不是用我娘肉烧的,爹好奇怪。”

李嬷嬷听见她的童颜稚语哭笑不得,却也到底冲散了刚才的可惜和感伤,拢了把自己的头发说“小姐又顽皮了,这话可别和老爷说起……”

“知道啦,知道啦,嬷嬷你都说过八百遍了!”一个不留神,顾苏暖早就挣脱了李嬷嬷的手,一个人欢声笑语地跑出了门去。李嬷嬷愣了愣,就赶快抬脚就追去,在她身后连连喊道“小姐当心点,小心摔了!”

等追上顾苏暖的时候,李嬷嬷已经累得惊得出了一身汗。幸好远远看见珍珠到底年纪小脚力好,早就陪侍在顾苏暖身边了,李嬷嬷看见后抚了抚心口,总算安定了一点。她以前照顾小姐一向很省心,可现在小姐大了几岁,性子正是最野最爱闹的时候,而她这个年纪虽说不算大,可照顾起这么一个活泼爱动小姐的时候,到底有些力不从心了。可她们家小姐,又偏偏不喜欢身边多几个人伺候,她也只能一个人当几个人使,恨不能多长几只眼睛,多长几条腿了。

此时落日西下,遍洒满天余辉,映衬地这路过的树木都别有一番风韵,顾苏暖看得心中欢喜,扯着珍珠的袖子叽叽喳喳地聊起天来,两个人年纪相近,珍珠又不像碧玺那样总是板着脸装老成,所以她们谈的颇为投机。说了几句,顾苏暖心里到底还是记挂着徐长歌,瞧着这和平时别无二致地路,疑惑地问身边的珍珠道“这条路是去练武场的吗,为什么和平时去逸梅堂的路一样一样的?是不是我们走错了呀。”

珍珠瞧了眼身后李嬷嬷的脸色,没有轻易松口,李嬷嬷就接过话头先开了口“小姐你看这天色已经这么晚了,老爷和老夫人一定是早就在逸梅堂了,就等着小姐过去了。至于练武场那,待会吃完饭过去也不迟。小姐你想啊,你要吃饭,那小哥也得吃呀,还不如等你们都用过饭了再聚在一起,是吧?”

顾苏暖心里有些犹豫,可又不想让祖母和爹爹多等,也觉得李嬷嬷说的确实有道理,便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她下午玩的太晚,午睡起得迟,等到走到逸梅堂的时候夜色已经微微降下一些,弯弯的月牙儿也已浅浅挂在了天上。

顾苏暖知道自己确实迟了,一走进屋子,就低垂着眉眼老老实实地屈膝请安“阿暖见过祖母,爹爹,沈姨娘。”

说完话,她指着屋外,有些委屈地补充“阿暖可没有偷懒,阿暖刚才走得很快的,都怪那个月亮不好,阿暖一边走,它一边就紧紧跟着阿暖,我跟它商量让它晚点来逸梅堂,可是它就是不听,偏偏来得这么早!”

坐在上位的是顾府的老太太,是位年过五十穿的雍容华贵的妇人,生的一副好亲近的慈眉善目模样。

她听见顾苏暖的话笑得嘴都合不拢,招手把顾苏暖叫到了身边坐下,对着她道“乖阿暖,你来得不晚,就是月亮来的太早了,是它来的太早了!”

说了这两句孩子话,顾老夫人忍不住又要笑了出来。

顾老爷顾定安看在眼里,虽然刻板认真的脸上也有着笑意,却忍不住要纠正“母亲,阿暖这孩子就爱乱说话,女儿家的也该有些女儿家的规矩,也不能宠的太过了。”

坐在顾定安边上的沈姨娘听到这话含着笑看了顾苏暖一眼,然后淡淡地移开了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作为正正经经的良妾,嫁进顾家也有三年了,只可惜一直没有个自己的孩子。这事也成了她的一块心病,顾家本就人丁单薄,娶几房妾侍也是再正常不过的,可要是以后新人进了门,再生了孩子,哪还有她的位子可言?如果这……顾苏暖交给她管就好了,老爷总会爱屋及乌,对她也多分几分注意,几分爱护的吧。男人嘛,以他为主若得不到垂怜,那便以他在意的人为主,也许更能让他愉悦。

顾老夫人一直只有个这么个嫡亲的孙女儿,自然是把她放在心尖尖上疼的,听见顾定安的话也只是瞟了他一眼道“你这做爹的哪有比我少宠了半分去?一个堂堂朝廷命官,前不久在后院里还不是让阿暖骑在你脖子上让她看烟花吗?女儿家的规矩自然是要有的,可阿暖这才几岁,失去了孩子的天真反倒不好玩了、”

这一说,刚才顾定安的威严少了不少,脸上也露出了几分不自然,忙咳嗽地换话题“母亲,快动筷吧,待会饭就要凉了。”

用完饭后,顾苏暖正要迫不及待地走,顾定安就先开了口吩咐随从“夜色已晚,你们抬一顶轿子来,送小姐回去,切不可有闪失。”

顾苏暖瞧着那几个高高的永远没有表情的随从领命退下,想着他们不知道何时才能取来轿子,心里记挂着玩伴,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最后终于弱弱地开了口“爹,我待会不想直接回松风院,我要去一趟练武场。”

顾定安听她提到练武场,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边上垂手伺立的李嬷嬷和珍珠,点点头说“阿暖怎么想到去练武场了,可是听谁提起的?那是男儿操练的地方,你这胆子一向小,看了会害怕的,晚上又该睡不安神了。”

被顾定安扫了一眼,而珍珠因着年岁小,没有觉察出任何话中深意,也就面色如常地站着,而李嬷嬷肩膀微微发抖,唇畔抖着却也不敢言语。

顾苏暖知道爹爹一向宠着她,不依不饶就扑进顾定安的怀里,甜甜地拉着他袖角撒着娇“爹爹,阿暖不是要去看演武的,而是要去找阿酒小哥哥的。他答应忙完了就会找阿暖的,可是阿暖等到现在他都没来。”

顾定安听到了某个关键词,却不动声色地把顾苏暖抱起置于膝头,摸着她细软的头发说道“阿暖又认识了新的朋友吗?说来给爹爹听听。”

李嬷嬷终于抬起头飞快地望了顾定安一眼,鼓起勇气站出身来“老爷,小姐说的是碰巧遇上的一个小杂役……不,是今天新到练武场的小子,只是聊了几句……”她既然开了个头,就想硬着头皮说完这人和顾苏暖不过是片刻的相处,并没有什么越规之事。

可是顾定安的眼神一直轻飘飘地看着她,像是早就洞悉了一切,让她似如鲠在喉,怎么也接不下去。

顾苏暖躲在顾定安怀里一动不动地瞧着李嬷嬷,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手去捂住嘴巴,笑嘻嘻道“李嬷嬷每次见到爹爹最有意思了,像老鼠见到猫一样!不对,不对,李嬷嬷平时就像猫一样啊呜啊呜的很厉害,可现在是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只能咪咪咪的叫了。”

顾定安也终于朗声而笑,挥手让李嬷嬷退下“不过是点小孩子间的事,你弄得这般紧张做什么?”

李嬷嬷战战兢兢地退下,心头的石头却不至落地,她来这顾家眨眼间也过了十余年了,从初时的陪嫁婢女到小姐的奶嬷嬷,她都和那些普通仆役不可同日而言,她也仗着这点一直在宅子里生活无忧。可唯独对府里的老爷,她始终怀了三分敬,三分怕,不敢有一分逾规,虽然他从没有说过一句重言重语,平日对下人也是和气的很,可是她总觉得越是这样,越是难以捉摸他的脾性。就像这宅子里,顾老爷养得不是娇妻美妾,却总送进一批又一批练武的孩童做护院,李嬷嬷不敢往深处想,却又不得不想。

如此长久,总归是怀着怕的。

可顾苏暖不同,在她心里,爹爹虽然老是板着脸,但是其实是最好最好的人啦!

爹爹对她总是有求必应的,还经常带回一些新鲜玩意给她玩,就算有时候闯了祸爹也只是笑笑,让她以后不准那么顽皮了,从来没有惩罚过她,以前经常来串门的温知秋就没有轻松了,她爹爹看上去长得很斯文,可是总是动不动就因为一点小事让知秋跪祠堂,弄得知秋好几次都是哭哭啼啼的来找她。

顾苏暖此时拽着顾定安的袖子,仰头看着顾定安温和地看着她,更觉得还是自己家爹爹好了。她笑眯眯地说“爹爹,那是今天下午刚认识的朋友,那个阿酒小哥哥站在队伍的最后面,然后阿暖就叫他了……可是他没有听见阿暖的声音,于是阿暖就跑过去想叫住他,可是,可是,不小心绊了一跤,噗通摔倒了。

后来是那个小哥哥把我扶起来的,然后和我说了才没几句话,褚伯伯就把他带走了去了练武场。对了,他刚才答应阿暖忙完了就来找阿暖的,可是到现在还没来。”说到后面,顾苏暖的声音越来越低,嘴巴也撅了起来。

沈姨娘觉得这是个表现的大好机会,忙笑盈盈接过话说“原来是个小护卫啊,要见她不是什么难事的。阿暖放心,让老爷说句话安排到院子里就是了。”

沈姨娘说话本来就软软嗲嗲的,此时听起来更是有着十分柔,一句安慰都有着不同常人的效果。

顾苏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望着沈姨娘嘴角一弯,显出满满暖意“还是姨娘最好啦,人又美对阿暖又好,那快帮我求求爹吧。”

“好了,像什么样子。”顾定安笑道“今儿是晚了,明天就让他做你院子里的护院。让他随着你闲聊玩闹,也省得你老往十四皇子院子跑,等到你大一点,再让他随着你去做女工,再和你一起随着先生学学女四书,学学琴棋书画,可好?”

听到前面,顾苏暖一直是连连点头,觉得爹每一个字都说到她心坎里了,可越到后面,她越觉得不对劲,不让她去找乔如昔也就算了,为什么要让阿酒小哥哥跟着她学女工什么的?

顾苏暖连连摇头,赶紧从顾定安膝盖上跳下去,急急地摆手道“不要,这样不好!”

“怎么会不好?”顾定安故意装出一脸疑惑的样子逗她“阿暖不是和爹说,要让那小兄弟陪你玩吗?那总不能继续让他学武艺了,也不能让他以后去考武举,自然是你做什么他就跟着做什么啊。。”

顾苏暖觉得爹说的在理,可是又有说不出的别扭劲,只能是一个劲地推却“反正不好,阿暖反悔了,感觉还是让小哥哥好好练武才好,这样以后才能和爹爹一样,成为一个大大大大官,给我买这么多好吃的!护院不好,护院是很小很小很小的官,嗯,就像阿暖这么小!”

说到大的时候,顾苏暖努力张开手,比出她能做出最大的姿势,说到小的时候,她又用大拇指甲尖掐着小拇指上的前头,眯着眼睛比出黄豆大那么一点,惹得顾老夫人和沈姨娘都掩嘴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