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又是一年春,我穿过荆棘越过田野爬上了山顶,毛毛细雨不停的下着,眼前的那座孤冢已长满了野草,离开家乡上学的那一年我在坟前种下了一颗松树,如今它已顽强的长到了我的半腰。

我缓缓蹲,泪水情不自禁湿了眼眶,我将坟头的草一一拨掉,轻声低呐,希望她能在天国听得到我的祝福。

“妈妈,我来看你了,原谅我这么长时间没来看你,因为我一直都没办法接受你的离开,我还在一直等你回来,那一百封信你有没有收到呢?如果有,请托梦转告我,我现在过得很幸福,多了一个大哥还有后妈,他们都对我很好,爸爸也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陪着妈妈的坟墓整整一个上午,我不得不离开,因为我还欠一个人一句对不起,那句对不起虽然迟来了许多年……

我快步的离开了山顶,走向我的归处,过往仿佛历历在目,但已离我远去,回忆斑驳得像是一张泛黄的相片,会随着时间一切都变得模糊,可是那些感动谁也带不走。

那一年我十岁,爸爸娶了一个后妈回来,我的心很忐忑,都说狼后妈会吃人,没一个好东西,我还未见到后妈的时候就潜意识的排斥着。

但不管我怎么排斥也阻止不了该发生的,后妈搬进了我和爸爸的家,随后妈来的还有一个比我大一岁的男孩,他叫林旭。我的性格比较内向,自从后妈带着林旭进门之后我比以前更加的沉默了,放学回家后就将房门锁上不再出来。

我这样持续了很久的时间,后妈并没有像书里和电视剧里一样虐待我,也没有打骂我,有时候会放低姿态讨好我。

那个时候自己很任性,脾气太倔,对于自己认定的事情很难更改。对后妈的排斥感也与日俱增,我不让她碰我的东西,哪怕脏衣服堆满了房间的各个角落也从不肯让她来打理,我说不清楚那样的心理,当时就觉得那是我的东西,我的家,不充许一个与我不相干的人触碰。因为我心里的某个角落里还期待着我的妈妈,也许有一天会回来……

林旭的成绩很好,性格也很开朗向上,跟我恰恰相反,自从他来了之后,似乎把爸爸所有对我的爱也夺走了,那是我唯一仅剩的一点温暖,有时想到这里我就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委屈得泪水直流,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人能懂我,也没有人再在乎我,绝望的一个人坐在屋顶迎着迷了双眼的狂风我当时告诉我自己,哪怕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要坚强的活下去。

我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沉寂之下的暴发力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可怕。

2006年6月1号,那一天儿童节,我跟林旭打了一架,林旭第一次在我的面前哭了。原因是我把爸爸给他买的新球鞋剪坏后扔掉了,闻声赶来的父亲将我狠狠的揍了一顿。林旭用小小的身体拦住了爸爸:“叔叔,你别打小北弟弟了,他不是故意的,我们以后再也不打架了!”我并不领情,只觉得林旭很作做,就得了便宜还卖乖的那种,真的,有时候讨厌一个人,他做什么都是错,看在眼里怎样都不对。那时候的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其实十岁也真的只是一个孩子。

我冲着父亲歇斯底里的喊着哭着,伤心欲绝:“你们欺负我没妈,你不是我爸!你是林旭他爸,你不是我安小北的爸爸!我不要你这样的爸爸!!我要找我妈,你还我妈!!”后妈红了双眼,其实她是个极心软的女子,哪怕是我的无理取闹,看到我的泪水也禁不住想要上前安慰,我根本不给她任何机会靠近,像是一只浑身长满刺的刺猬,见人就扎,敏感至极。

“还有你这个狐狸精,滚出我的家,你走!你走!!”我一个劲的想要把后妈推出门外,一旁红着双眼布满血丝的父亲突然冲上来一把拽过我的手吼道:“走!你给我走!!我以后不要你了,我管不了你,你一个人回外婆家去,我不要你了!不要你了!!”

我第一次看到父亲这个样子,像头狂怒的醒狮,不由分说的抱起我大步的甩开门朝外走去,不管我如何哭喊,父亲仿若未闻。

我从所未有的害怕,我怕父亲真的不要我了,我怕我再也回不去那个家等妈妈回来。

外婆的家翻过一座山头便到了,以往最美的风景被泪水模糊,天不再蓝,风不再温柔,连花儿也不再美丽。只有心头的沉重与不安被现实无限的放大。

外婆那天不在家里,我就那样被父亲丢在了外婆家门外,眼睁睁的看着父亲不再挺直的背影渐渐走出了我的视线。

六月的天我却觉得无比的寒冷,我一个人卷缩在墙角睁大着双眼等待着夜幕降临。

我期待着父亲会在下一秒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心里更是无比期待妈妈会回来接我。

妈妈在我的世界里消失五年了,她离开的那天晚上,父亲做工还未回来,她做好饭菜摸着我的头告诉我:“小北,妈妈现在要出门了,你在家里乖乖等妈妈好不好?”

“妈妈要去哪里?妈妈去哪里小北也去哪里。”

“妈妈去给小北买好吃的,很快就回来,一定要听话好吗?”妈妈慈祥的眼神成了我最后的思念,我每天坐在村口那长满青苔的石阶上等啊等,等了五年,她没有再回来过……

那天晚上我等到深夜,下起了倾盆大雨,雨水如牛毛从屋檐滴落溅开在坑哇的水泥坪前,那时候我想到了死,爸爸不要我了,妈妈不要我了,我也不想活了,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我穿着拖鞋走过人高的草地,我记得前面有一个很大的水库,经常听他们说有水鬼吃人,我就想让那里的水鬼吃了我,以后就再也不用这样不开心的活着。

当我走到水库边时,拖鞋也掉了一只,脚上沾满了草梢与泥土,我伤心的哭着任泪水混和着打在脸上的雨水流下,我出神的看着水面坐在了水库边等待着水鬼将我带走。隐约中,穿透大雨的屏障我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那个声音熟悉又陌生,此时此刻不管是谁来找我,冰冷的心再一次渐渐回温。

“孩子啊,你怎么坐在这里,这掉下去可怎么办呐!”后母一把紧张的拽过我将我拥入怀中,印入眼中的是林旭破旧不堪的拖鞋。我被后母带了回去,第一次让后母给我洗了澡吹干头发睡下了,躺在床上我很快的睡了过去,第一次觉得每天睡的床是那样柔软。

第二天上学,我看到林旭的脚上穿着的依旧是昨天晚上穿的那双拖鞋,之前他天天穿的那双白布鞋已经破旧得不能再穿了,学校规定是不能穿拖鞋的,林旭被老师罚站了一个早上,我第一次对他有了一丝愧疚,如果我不剪坏他的新鞋子,他就不会被老师罚站了。

那天放学林旭跟我一起回的家,他静静的跟在我的身后,我也不跟他讲话,其实我很想很想跟他说一声对不起,但是这三个字哽在我喉间隐隐作痛,怎么也说不出来开不了口。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林旭就很晚回来,问他做什么去了他也不说,后妈和爸爸都很担心他,我觉得林旭肯定是跑到哪里去玩了,如果是我这么晚不回家所受到的待遇无非就是打骂!

我心里极度不平衡着,妒忌着他,憎恨着他。

我丢失的那只拖鞋不知被谁捡回来了,安静的并排的放在门口的鞋架上整整齐齐。

有一天林旭回来得很晚,手里攥着一叠厚厚的零钱,郑重的递到了爸爸的手中。爸爸数了数整整五十块,里面有一百张一毛钱。后妈担心的问他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林旭犹豫了很久才说出了事情的原由。

爸爸花了几天的工钱给他买的新鞋子一天也没穿上,感觉心里很难过,那是爸爸的血汗钱,所以他才想到去捡空瓶子来赚回这双鞋的钱。

事实上,这双鞋花了父亲两百来块钱,是父亲好几天的工钱……都说祸不单行,家里的情况本来就不好,谁知没多久父亲在工地出了事,一只腿被几百斤的机器压碎,成了一个残疾人,家里要生活,两个孩子要上学,父亲那一段时间极度消极,整日坐在门口眼神看着远处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一种无奈,贫穷不可怕,失败也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没有一颗永远坚持不懈,敢于与命运抗争的心。家里不得不做出一个残酷的决定,谁的成绩好就让谁继续读下去。

那一段时间我特别迷茫,我知道林旭的成绩一直都比我好,如果照这样来决定的话,最后淘汰的一定是我,我不知道如果我不读书了我能去做什么,是不是像当初林旭一样到处提着肮脏的麻袋去捡垃圾?2009年6月6号的晚上,也就是升学考试的前一天,林旭突然破天荒的来到我的房间说要跟我说几句话。

我们兄弟俩相处的这些年,总共说话不超过十句!“小北,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希望爸爸和妈妈不管做什么样的决定你都不要恨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我记得,他双肩微微颤抖着,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崩溃,声音沙哑得仿佛在粗糙的沙纸上磨过,那一刻我承认自己没他想得那么多那么远,承受的东西没他那么沉重。

“你想说什么?我还要复习,明天就升学考试了,我一定不会输给你,我要继续读书!”我强装冷漠,但泪水渐渐迷蒙了我的双眼,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装出一副高傲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在伤害自己的同时也伤害了他们。

其实这几年相处下来我不再讨厌他们,只是对于他们突然替代了妈妈的位置无法释怀。

“不管……我们之间谁能继续读下去,我们都不要埋怨对方,以后好好的孝顺父母,我们做真正的好兄弟,小北,跟我约定好吗?”林旭的眼中有着深切的渴盼,我不敢抬头迎上他的视线,仿佛那会将我的灵魂灼伤,我冷笑说着斗气的话:“以后他们老了,我只会养自己的爸爸和妈妈,你的妈妈自己养,跟我有什么关系,她生的又不是我!”

林旭沉默的走出了我的房间,关上房门的那一瞬间,我猛然回头看去,只剩下漆成黄色的门斑驳的印在了我的眼中,这些年我仿佛一直在做着让自己后悔,让别人伤心的事情,我想要停止这样的伤害,但是每次情绪都由不得我自己。

我是无心的,我没有表面上那样冷血无情没血没肉,我也想告诉他们,我爱这个家,我也想为这个家出一份力。

但是在他们的眼中,我就像是贴上标签的罪人,只剩下了满满的无知与叛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