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野的兴奋状态增加了他回家的勇气,但是在这浓重的雾霭的包裹下,他迷失了方向,像刚刚脱离绳子的感觉一样。
但是比那更恐怖的是,雾霭完全变成了黑色,他起初是在天地间浑然一体的白色中行走,而现在,却是在连自己的五指都看不到的黑色世界里踽踽独行。他似乎听到了某些嘶吼,仿佛凶猛动物由于饥饿而发出的悲鸣。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肚子也在咕咕叫了,腿开始像无知觉的木桩一样深深嵌在地面上,怎么也拔不起来了。
最恐怖的便是,母亲从小就给自己灌入的思想,夜里会有鬼怪出没的。
虽然对于颇具勇气的剪野来说他一点也不相信,但是在这似乎寂静的夜晚里,被浓重的黑色拥挤着,仿佛每一个角落都会栖息着什么,仿佛每一个方向都会有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神凶狠地盯着自己。剪野的衣服早已被雾水浸湿了,也被树木的枝桠扯得像是特意缝制的小丑的服装。
剪野拖着沉重的步伐走着,突然撞上了什么,有点软绵绵的,于是哇的一声放声哭了起来,母亲,母亲,你在哪儿?然后便毫无知觉地倒下了。
剪野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早晨了,发现躺在自己的床上。他望着被自己用五彩的星星贴满了的屋顶,忽然感到刚才所有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但是那个梦却太过真实,于是,他赶紧爬起来,冲出房间,看到天真的黑透了,突然开心地笑了起来,然后嚷嚷道,母亲,我饿了!母亲从厨房里回来,脸上阴沉沉的,但是两只眼睛明显得哭泣过,显得异常红肿。
母亲,你怎么了?剪野凑上去问。
你还说……母亲没说完,就一把抱住剪野,眼泪直流,坏孩子,坏孩子……你以后再也不要乱跑了!
剪野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问道,母亲,我是怎么回来的?
后来,剪野才知道原来是邻家阿伯在浓重的雾霭里把昏迷的他抱回家的。母亲本以为剪野会害怕得再也不敢随意丢弃绳子而乱跑了,但是她看到在剪野了解了事情经过的时候所露出的惊喜表情后煞是吃惊。
而剪野得知自己真的迷路过,那么自己就真的寻到了另一个世界。于是,他朝正在忙碌的母亲说道,母亲,母亲,我找到另一个世界了!
母亲无奈地回答,别再做梦了,赶紧吃饭吧!
剪野固执地嚷道,我真的找到了,不信的话,我有证据!于是剪野冲进自己的屋子寻找那一身早已破烂不堪的衣服,在衣服上还算是口袋的袋子里找到一小束被压扁了的东西。当它展现在剪野眼前的时候,剪野突然吃惊地叫了一声,怎么会?!
那一束剪野认为是彩色野花的东西仿佛一下子变了样子,它们不再是五彩的颜色,取而代之的是死气沉沉的一种雾霭的白色。
剪野惶恐地拿着它问母亲,母亲,阿伯找到我的时候它们是什么颜色的?他把手里所谓的花递给母亲看。
母亲摇了摇头,当时只担心你有没有事哪有闲心管这个!
剪野则拽起母亲的衣角,着急地说道,母亲,你想想,你想想啊……
母亲的确没有注意到剪野破烂衣服里的那把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她当时看到阿伯抱着昏迷的剪野的时候便一把把他抱在怀里,眼睛被泪水模糊了,除了剪野,早已看不到这个世界上其他的一切。
剪野知道自己无法让母亲相信,于是不顾母亲的反对拿起绳子就走出了家门。他并不是要再一次走入雾霭中,而是要告诉每一位邻居,总会找到一个相信自己的人。他首先来到救了他的阿伯家里,他正坐在院子里编织草筐。剪野立即奔了过去,喊道,阿伯,阿伯,你知道另一个世界吗?他边说边眨着还很童稚的眼睛。
阿伯忽然露出异样的表情,剪野,你发烧了吗?
剪野立刻摇了摇头,阿伯,我没有,我是想说,我发现另一个世界了,那儿有一个发光的太阳挂在天上!
阿伯乐呵呵地笑了,小孩子别整天瞎想。
剪野继续问,那么阿伯,你昨天发现我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我怀里的野花?
阿伯摇了摇头。
剪野没法让阿伯相信,有点失望,但是他还没有绝望,他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邻居,一定有人会相信自己,如果大人们都不相信,那么还有孩子。
于是,剪野带着莫大的希望走访每一位邻居。但是随着进出每一位邻居的家门,那种希望便减弱一点,直至完全被浇灭,仿佛蜡烛,再旺盛的烛光在烛蜡燃尽之时也会熄灭。他彻底绝望了,他认为所有的人都是傻子,为什么他们不相信自己呢?
那个世界多美好啊!他无法理解,也无法证明给他们看,因为他唯一的证据也被雾霭国茫茫的白色涂染了。
于是,剪野开始怀疑自己的经历了,那是梦吗?他问自己,不!那确实发生过!他始终坚信自己寻找过另一个世界,他几度想要再一次去寻找,但是母亲害怕他走丢,便为他特意制作了一条结实的绳子。
剪野虽然很想摆脱绳子去另外一个世界,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把那条坚韧的在自己身上打死结的绳子解开,他只是天天期盼绳子再次神奇地断开,那时便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剪野虽然遭到邻居的不信任,但是他还是坚持每天都拖着沉重的绳子到每一位邻居家里做客,告诉他们有一个鸟语花香的世界在等着他们,邻居经常问剪野的母亲,剪野是不是吓傻了?
母亲也不知道,她看不出自己的孩子到底生了什么病,他只是一天到晚得念叨着新世界。母亲很忧心,她曾多次对剪野说道,那全是某些痴人的幻想而已,可是剪野坚持说,那是真的,我去过!于是时间久了,母亲也就习以为常了。
剪野还是会把书摊开在自己的书桌上,然后透过窗户望着茫茫的雾霭发呆。他还是会把屋顶贴上满满的五彩的星星,就像他曾经放在口袋里想要证明那个世界存在的野花一样。在外面玩耍的时候,他便闭上眼睛,想要尽力想起那天自己奇怪的旅行,但是一无所获。
剪野在雾中漫无目的地走着,腰间麻绳拖在地上发出沙沙声响。忽然,一双枯枝般的手从浓雾中伸出,将他紧紧箍住。
3
"阿禾!"沙哑的哭声在耳边炸开。剪野闻到老人身上陈旧的霉味,感觉到她嶙峋的肋骨硌着自己的后背。是阿婆,那个总在夜里游荡的疯婆子。
"母亲,我回来了。"剪野轻声说。他想起那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窗外飘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像幽灵在雾中徘徊。母亲说那是阿婆在找她失踪的儿子。
阿婆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推开剪野,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你不是阿禾!"她颤抖的手指划过剪野耳后,"这里没有痣......"
剪野后退一步,看着阿婆枯瘦的身影在雾中摇晃。她突然笑了,笑声尖锐刺耳:"都是这该死的雾!它吃掉了我的阿禾!"她挥舞着双臂,仿佛在与无形的敌人搏斗。
第二天清晨,剪野被屋外的喧闹声惊醒。母亲红着眼睛回来,说阿婆昨晚去世了。
剪野冲到阿婆家,挤过人群来到床前。阿婆安静地躺着,脸上皱纹舒展,像是终于找到了安宁。窗台上摆着一排泥人,其中一个酷似剪野——那是阿婆在记忆模糊时,照着邻居孩子的模样捏的。
葬礼上,雾霭国的人们第一次解开腰间的绳索,排成长队走向墓地。剪野走在队伍末尾,听着铁锹铲土的声音,想起阿婆临终前的诅咒。如果真有另一个世界,阿禾会在那里想念母亲吗?还是说,那个世界根本不存在?
剪野抬头望着灰白的天空,第一次对儿时的记忆产生了怀疑。
4
他开始怀疑那个意外经历的真实性了。至少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
他慢慢地减少去邻居家做客,他已经无法再描述那个经历了。他想告诉人们阿禾并没有死去,但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随着年龄的增长,阿禾慢慢地变得安静,除了必要的劳动他几乎不出家门。
母亲也开始不再督促他洗手刷牙之类的小事情,而是期盼着儿子尽快找个安定的家。
剪野讨厌母亲的唠叨,他想要逃离这个家逃离这个迷雾笼罩的国度。他想到儿时的那个经历,但是忽然失望地摇了摇头。没有一个相信他。
剪野常常在雾霭变成黑色的时候进入那个唯美的梦境中,看到跟儿时的经历一样的天地,开满了野花跟狗尾草,还有鸟雀欢快的歌唱。但是每当他想要把脚踏入那片土地的时候,眼前的一切便退化,直至被雾霭掩盖。
剪野十六岁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冒险家。
那天,当雾霭渐渐变成黑色的时候,有雨水透过雾霭砸向地面,溅起跟雾霭一样的泡沫。然后雨势渐大,瓢泼而来。剪野跟母亲躲在家里,透过窗户去欣赏被雨水淋得东倒西歪的雾霭,他们发现,其实雾霭也是实物。正当他们望得出神的时候,忽然传来一声砸门的声响。剪野望望母亲,想不出这么晚了还下着这么大的雨,是谁不回家去而跑来这里呢?剪野稍怔了怔,便去开门了。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浑身湿透的站在门口,几乎将门整个挡住了。他的头发贴在头皮上,还在滴水,两撇小胡子也被水淹得耷拉着。剪野吃惊地看着他,然后问道,你有什么事?
那张嵌在两撇胡子中间的男人开口了,我想借个宿。
请进吧。剪野把他让进来,然后告诉母亲有人要借宿,母亲立刻去收拾房间,然后又准备了一点晚饭。男人则请剪野给他一条干毛巾,以便让他的头发竖起来。剪野照做了,还为他打了一盆热水。男人谢了剪野便自顾自得把自己整个收拾了一下,不一会儿,当他再次出现在剪野他们面前的时候已跟刚刚那个落汤鸡完全不一样了。
男人坐在餐桌前,拿出手绢,叠在领口下面,开始用餐。
剪野跟母亲,则坐在他的对面。
男人说他是一个冒险家,而且他天生就爱干净,所以被这突如其来的雨水一淋就找不到东南西北了。冒险家很健谈,他告诉他们,在他十岁的时候就从家里逃出来了,他始终相信另一个世界的存在,就跟剪野儿时的坚持一样,但他似乎没有剪野幸运,至少剪野无意中到过那个世界,而冒险家,在这二十几年的时间里只是一味地游荡,一无所获。
母亲震惊极了,她望着眼前高大的冒险家,有种极强的不信任感。她极其鄙视那种怀着虚妄的幻想的人,而且,她觉得冒险家或许只是在说谎,他可能是个杀人犯。
于是,母亲拉着剪野来到厨房,就着倾盆的大雨和剪野耳语,我们还是赶他走吧。
而剪野立刻回绝了母亲,不,他是一个冒险家!
母亲是一个温和的人,所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将刚刚收留的冒险家赶出去。于是,冒险家就在剪野家里住下了。
5
剪野很崇拜冒险家,因为他终于找到一个可能会相信自己儿时经历的人了。他想找个机会告诉冒险家他曾经去过那个世界。
当早晨的阳光把雾霭染成镀金色,剪野看见冒险家站在自己的窗前,不由得吓了一跳,还以为母亲说的应了验他真的是个杀人犯。但是当他仔细看去,才发现冒险家是背对着自己的,他仰起头,望着屋顶上五彩的星星发呆。
待冒险家转过身,发现剪野已经醒了,微笑着打招呼,早啊,你也相信那个世界存在吧?
剪野点头,然后说道,我曾经去过。
什么?!冒险家似乎没有听懂剪野说的话,又好像觉得他还没从梦境中清醒过来。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吃惊地问道,你去过?
嗯,剪野把那束早已枯黄的东西从盒子里拿出,经历了十年多的时间早已认不出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了。冒险家迷惑不解,这是什么?剪野淡淡地回答道,是从那个世界里采来的野花。
冒险家显然很吃惊,他似乎不相信剪野的话,或者是不相信眼前这束发白的枯枝,于是伸手去拿。结果,在冒险家刚刚触及的时候,那束被剪野说是野花的东西轰然碎裂了,于是变成了更加辨认不出的碎末。
啊--冒险家为自己鲁莽的行为而后悔,而剪野似乎对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似的,他只淡淡地说道,没关系,反正没有人会相信。
冒险家打断剪野的话,说道,我相信。
简短的三个字,却给了剪野从未有过的安慰。如果在儿时的那个季节里,曾经有个人在自己的耳边轻轻说出这三个字的话,或许剪野如今也是一位冒险家了。剪野激动地握住冒险家的手,这鲁莽的行为令冒险家也吃了一惊。
但是,剪野只是用力地握着他的手,两眼擎满了泪水,谁也说不出那种泪水里包些什么。
待剪野平静下来以后,便向冒险家吐露心声。他把儿时的那个经历告诉冒险家,虽然跟现实有了些许误差,但是剪野尽力将那个曾经一度怀疑是梦的经历描述得生动一些。
冒险家出神地听着,仿佛自己便是那个六岁的孩童,终于踏上那片美丽的土地。冒险家也讲了自己的经历,从他离开家的那天开始。
他起初也只是一个未长大的爱幻想的孩子,父母成天责备他的懒惰跟不着边际的想象,于是,在他十岁的时候,紧紧束缚他的绳子忽然断开了,他便开始了自己的神奇旅程。
他告诉剪野,在这二十几里他几乎将雾霭国的每一个角落都走过了,但也没发现什么出口。他认为雾霭国太大了,或许不止这茫茫的雾霭覆盖着的面积。
剪野问他是怎样确定不重复每一段路程的时候,冒险家自豪地说道,我用绳子在每一棵我经过的树上打了结。
随后,冒险家又告诉剪野虽然他未找到那个世界,但是他确实见识到了许多事情。他在走出每一个借宿家里的时候都会满含笑容。 你还会继续下去吗?剪野认真地问。
冒险家点点头,会的,我相信我会走出去的。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了那片土地,我便要带着雾霭国所有的人转移到新的世界里重新生活。
剪野憧憬着那个美好时刻的到来,于是在冒险家临行时为他准备了许许多多的礼物。他和冒险家有个约定,如果有一天冒险家走出去了,一定要回来,告诉剪野,告诉那些不曾相信剪野的话的人们。 冒险家走后,剪野便开始学会了等待。
6
起初,剪野重新拾起的信念跟希望,他觉得冒险家是需要时间的,因为如果冒险家拥有极好的运气,那么他那二十几年就不会变成空了。
于是,剪野耐心地等待了半年。剪野望着茫茫的雾霭,不断从黑色变成白色,又从白色变成黑色,循环往复,永不停息。像是这个世界永恒循环着水汽,它终有一天会从地面升到空中去,然后再从空中降落到地面上。
然后,一年半又过去了,剪野便开始等得不耐烦了,他经常站在门外张望,虽然除了浓重的雾霭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他希望有一天可以看到冒险家拨开雾霭而来。但是,就只有雾霭而已。
有一天,剪野倚靠在门外不远处的大树上等待的时候,一条枯枝经不住雾霭的压折突然掉落,砸在剪野的头上。剪野恨恨地拾起枯枝,却看到一个柔软的东西,他擦去上面附着的雾霭,便现出了本来的模样--绳子!
剪野突然想起在儿时的那场经历中,也无意中看到过一个绳结系在枝桠上。 我用绳子在每一棵我经过的树上打了结。
冒险家的话突然出现在剪野的耳朵里,像是嗡嗡的蚊子一样扰得剪野想要一掌拍死它,但是他怎么也找不到蚊子的实体。
蚊子凶狠恶毒地诠释了一个可怕的结论--冒险家一直在雾霭国里转圈。他不想承认,并且勉强地认为儿时的那个绳结或许是其他人系的,但是对于冒险家来说,绳结便是他自豪的创举,是他在雾霭国修行的唯一路标,是他内心里强烈的希冀,他靠着绳结才不至于迷失。剪野无法把脑海中的想法跟现实联系在一起,于是又在纠结的思绪中度过了岁岁月月。转眼间,剪野二十六岁了。
他几乎一无所有,除了必要的工作,他什么也不会。母亲起初认为儿子或许会学到一种手艺,这样便可以勉强糊口了,但是剪野什么也做不好,就连儿时那些贴在屋顶上简单的彩色星星也做不出来了。
当有一天,剪野把彩纸剪成六角形的或三角形的时候,就开始觉得生活平淡无奇了。他几乎忘记了冒险家的模样,但是为了记得那个约定,他用泥土捏了个样子古怪的小人,因为缺少这方面的天赋,所以泥人看起来像个委顿的侏儒。
但是剪野认为冒险家就是这个样子的,于是在泥人的身上刻了个歪曲的"冒"字,他竟然忘记询问冒险家的名字了。所以,很多年过去后,当他突然从健忘的意识里那条跟冒险家的约定,便觉得十分可笑。我跟一个不知姓名的人做了约定而且他什么也没留下?!所以,渐渐地,他便觉得那不是一个正式的约定,冒险家一定也这么认为,所以才一走多年不曾回来。
那是一个愚蠢的举动!母亲听到剪野提起那个约定时说。她始终认为冒险家是个十足的杀人犯。剪野起初还对此用严厉的语言反驳,但是渐渐地,便认同了母亲的想法。
只不过,他觉得冒险家虽然不是个嗜血的罪人,但却是一个偷人灵魂偷人信仰的家伙,他把剪野那个憧憬着美好未来的灵魂偷走了。
所以,如今的剪野只剩下一副麻木的躯壳。
我是不是堕落了?有一天,剪野看到阿婆遗留下的那个极其类似小时候的剪野的泥人时自言自语道。为了清楚地记得小时候,记得跟冒险家做过的约定,他有一段时间把泥人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上。
但是随着被冒险家偷走的灵魂越走越远,他发现泥人的面孔突然狰狞得可怖。那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孩子啊,他给儿时的自己下了这个概念。
为了防止泥人在夜晚昏黄烛火下突兀的笑容绕得睡不着觉,剪野便把它和刻着"冒"字的古怪你人一起丢在橱子最里面的一大团揉皱的废纸后了。
于是,剪野渐渐地忘记冒险家,直至彻底忘却。他甚至不记得有过那么一个雨夜,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进了自己的家,更别说那个可笑的约定了。
剪野三十岁的时候,母亲因为过度劳累身体日渐衰弱下去。于是,作为母亲的所有担心都一股脑地涌出来了。母亲躺在床上,虚弱地叨扰着,她希望剪野尽快有个家庭,有个快乐健康的孩子,那么她便可以放开一切去另一个世界了。
但是剪野仿佛对此并不上心,他觉得一个人生活是多么的自在。为了不让母亲失望难过,剪野也勉强见了雾霭国里的几个姑娘,但都因为某些不知名的原因弄得不得而知了。于是,母亲更加担心了,她捧着那颗脆弱的心脏躺在床上,盯着屋顶上单调腐朽的横梁幻想着剪野未来美好的生活,她几乎从来没有为自己想过,也从未祈求让自己再多活一段时间。
或许死神曾经拜访过她吧,告诉她剪野就要成亲了,所以,她才可以心安理得地躺在那里,然后淡然等待着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一切灾难与不幸。
当寒冷的冬天来临,地面由于腐朽的落叶而愈加厚实而扭曲了。雾霭仍旧那么浓重,像是整个年岁里不化的风雪,像是冻结在空气中永恒地存在于人们心里的某些东西。枯枝几乎都被油炸过了,变得分外脆。
这个冬天格外得寒冷。母亲似乎撑不住了,她的病情不断恶化,苍白几乎成了脸庞的主色,眼窝深陷,眼神无精打采。她整日整日地,仿佛沉浸在一种恐怖的恶梦中。雾霭国的医生来了,他翻开母亲的眼皮看了看母亲的眼白,然后摇了摇头离开了。临走时,医生告诉剪野,母亲撑不过这个冬天了,最好在她临走前好好孝敬她。
剪野那副麻木的躯壳在听了医生的话后终于意识到要失去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东西了,竟然倚着枯死的树失声恸哭了。
他从来没有此刻那么悲伤过,甚至当他的信仰崩溃的时候也没有如此心痛。 就在剪野认为世界开始遗弃他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这个世界里最为优美动听的声音,它仿佛从遥远的地方跨过千山万水越过扭曲的空间,传入了剪野的耳朵里。
它在说,怎么了,你为什么在哭? 剪野忽然抬起头,用那双被泪水朦胧着的眼睛寻觅着,但是眼前茫茫的什么也看不到,或许那只是自己心里一直在寻觅着的声音,而在这现实里便只是一阵风一次轻微的颤动。到头来,什么都不曾拥有。
可是,那声音又似乎是从深深的井里传出的,荡着青石堆砌的石井的壁沿,回响着绵延不绝的音律。以至于剪野仿佛又听到了,它满一个充满人情的人的所有悲悯说道,你别难过。
剪野以为那颗心又在胡思乱想了,它只是想在母亲病痛的时候稍稍放松一下来缓解主人难以抑制的悲痛。但是当剪野向着一个方向望去的时候,他突然怔住了。
虽然浓重的雾霭刺激着被泪水的盐渍浸润的眼睛,但是剪野似乎还能够看见,仍旧能够透过那层厚厚的雾霭,看到一个女孩,穿着同雾霭一样颜色的衣裳,和剪野一样倚靠在一棵枯死的树上。她的笑容像是春天里最为温暖的一缕清风,同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伤情怀,她仿佛在为剪野难过,好像只要她难过剪野便可以摆脱一切不幸跟悲哀。
没有人会相信剪野的眼睛,就跟没有人会相信剪野曾经到过的世界一样,但是剪野径直拨开浓重的雾霭,朝向他的阳光朝向他的幸福走去了。
谁也不知道剪野是怎么和芝远在茫茫的迷雾中相遇的,雾霭国里的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冥冥之中的一场安排而已,无论怎样都会遇到。母亲也认为这是上天对自己的眷顾,他伸出一只手,将茫茫的雾霭除去了,以至于剪野才能走到芝远的身边。
所以,母亲多了一份信仰,多了一份难以表达的意志。
于是,剪野和芝远在雾霭中草草举行了婚礼后,母亲竟然神奇地好了起来。直到她可以下床走动后,她似乎又回复了原来的生活,仿佛不曾生过病,反而更年轻了,脸色更加红润了。
而剪野,认为他的妻子如同天使一样善良而美丽,认为自己再那个寒冷的季节里陷入了一场热烈的爱恋中。
剪野和芝远的婚后生活起初充满神秘跟愉快,他觉得妻子可爱极了,以至于那些因为母亲躺在病床上的阴霾被这种幸福一扫而尽了。
但是随着母亲的好转跟恢复,他竟然发觉自己的妻子跟普通的女人一样有着各种各样的缺点。
比如,她喜欢唠叨,剪野本来把她的善谈当成一种优点,一种脱离枯燥生活的调味剂,但是渐渐地,他便发现,那是多么聒噪的一种声音啊!
它整天响彻在剪野的耳朵里,以至于他常常认为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最让剪野厌恶的便是她的懒惰,剪野用一句话概括道,她是魔鬼脚下的一条懒虫。意思是即使有魔鬼逼迫,她依旧懒得动弹。
她常常懒得整理餐桌,甚至把那些残渣推进橱子底下。她不喜欢扫地,便说,落叶是土壤的食粮。更可恶的是,她把脏衣服全部枕头底下。诸如此类的事情,剪野看得多了,便也习惯了。
但是,有一天,芝远竟然神神秘秘地问剪野,你还相信另一个世界的存在吗?剪野便忽然想起了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它们像是孩子失而复得的珠宝似的一下子涌进了剪野似乎腐朽了的思想里。剪野紧紧抓住它们,感到无比亲切跟欣慰。
他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能自拔了。
以至于把妻子跟母亲都丢在被人遗忘的角落里。
他又开始钻研他的书,那些对于新世界的纸张像是记忆中不断变换的默片,一张一张重新浮现在脑海中,从模糊变清晰,又从清晰变模糊,然后不断变换着。他又开始研究他的那些星星了,不知经过多少个日夜,他才重新剪出五个角的星星,然后又把它们贴在屋顶上了。
他找到了被他丢在废纸里的那两个泥人,一个还是那么逼真而且愈加真实了,剪野看着它就像看到了自己的小时候,而另一个由于技术的原因而面目全非了,只剩下短曲的身体跟一个看不出是什么的头。剪野却一眼认出了它,它的臃肿的身体上还隐约显现着"冒"字。于是,剪野在经历彻底忘记后又重新拼凑起冒险家的形象,以至于那个高大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似的。他想起了跟冒险家的约定,便整日整日地坐在门外等待着冒险家的归来。
芝远还未见到剪野的时候便听说了这个名字,雾霭国里的人们都认为剪野疯了,芝远也曾一度这样认为过。但是随着剪野的名字在人们的嘴里甚至是自己母亲的嘴里用着些许丑陋不堪的词汇说出来的时候,她竟然对这个从未蒙面的陌生人产生一种奇异的怜悯之心来,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芝远决心要看看那个叫做剪野的人,他是不是真的如人们所说的那样是个一味说胡话的疯子。于是,忍过了落叶纷飞的季节,在那个寒冷的冬天里,她实在抑制不住内心涌起的炽烈波涛,拉着一根绳子便走进迷雾中来了。
当她走到剪野家门前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离剪野并不遥远,若不是这茫茫大雾,几乎可以天天对视了。就在犹豫要不要径直走向剪野家的时候,她听到了悲伤的哭泣,于是忍不住开口了。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那么大的魔力,甚至至今也不知道,因为随着母亲的好转,剪野开始厌恶了这样的生活--一个莫名其妙的人闯入了自己的生活。但是,她还是开口了。
像是上帝在安排一切似的,让她粗糙的略带羞涩的声音经过介质雾霭的传播而变得如此婉转而悠扬了,然后再传入了一个悲伤者的耳朵里。
当她看到剪野出现在自己有限的视线里的时候便知道,自己要嫁给他。但是,自从剪野的母亲渐渐好转的时候,她竟发现剪野开始排斥她了,然后渐渐地疏远,像是害怕被污泥弄脏了衣服似的。她搞不清楚剪野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其实她是永远也搞不清楚的,因为在她成长的环境里,她被当成神供养着了。
她完全不知道该怎样独立生活,在家里的时候,看到垃圾便用脚踢进桌子底下或是橱子底下,自然会有人清理,她在睡觉前把脏衣服枕头底下,第二天便发现它们全部被晒在绳子上了。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应该这样生活,而剪野厌恶的那些都是极其普通正常的事而已。
而当芝远发现自己无意中点起了那已经在剪野心底化成死灰的某些东西时,她惶恐地观察着自己的丈夫。自然,她可以抛弃所有的家务,因为母亲是不喜欢脏乱的,而且她一刻也闲不住。
不论何时,妻子都会看到那个坐在门外傻傻等待着冒险家的丈夫,即使不在,也会躺在床上观看他辛苦做出来的星星。
妻子是劝过剪野的,但是剪野无论如何也听不进去。她有时向母亲抱怨剪野的无情跟冷漠,但是从母亲嘴里说出来的话更加浇灭了芝远心里的那一丁点希望,母亲说,他只是做回了自己而已。
妻子很懊恼自己失口说出的话,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对丈夫的怨恨越来越强烈,甚至即将起来了。于是,她开始逆反起来,像是未成年孩童的叛逆。她开始表现得像个幼稚而淘气的孩子,而且不断咒骂着这雾霭国所带来的某种神秘。就是因为这茫茫的雾霭,将剪野的思想也蒙蔽了,然后慢慢地腐蚀掉。
在秋天即将过去的时候,妻子慢慢变大的肚子让她变得更加笨重了,那些家务于她更是沉重了,于是干脆丢下不做。但是眼看孩子就要出世了,而剪野仍旧像冷漠的陌生人一样对此不闻不问,他完全被自己崇高的理想迷昏了头。
妻子伤心极了,她的脸色异常苍白,一点也不像一个即将做妈妈的幸福女人。怎么办呢?她也想过劝剪野放弃那个不切实际的追求,但是说了几次也没见效。
出于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心态,她不想让孩子一出生便变得如同剪野一样沉浸在痴心妄想中,经历了几个不眠之夜,她的辗转反侧终于有了成果。她想到了一条妙计。
当最后一片叶子着地的时候,虽然浓雾中什么也看不到,但至少妻子是这样认为的,她认为时机成熟,是时候实施计划了。
中午时,她像平时一样来到门外干活,所谓的干活也就是走动走动,母亲是不让她干什么活的。妻子从剪野身边走过的时候,向他投去憎恨与厌恶的眼神,但是剪野似乎什么也没看见,仿佛咫尺之间也没雾霭填塞了。
妻子很快消失在剪野的视线里,他甚至在妻子擦身而过的瞬间偏了偏头,好像妻子挡住自己视线似的。不知为何,剪野感觉冒险家就要回来了。但是生活依旧如故。
天色渐渐暗下去的时候,雾霭逐渐变成黑色,但是妻子还未回来,母亲差剪野去寻妻子。
剪野顺着妻子留下的绳子不断向雾霭的深处走去。刚踏出第一步的时候便有种奇怪的感觉涌入心脏,这一切,似乎曾经发生过。是第一次见到芝远的时候吗?剪野也说不出。他发现绳子很长很长,长到剪野的脚都开始酸痛了。
妻子会去哪里呢?随着越走越远,剪野的心里竟然微微惶恐起来,在害怕什么呢?他嘲笑自己,却又一刻也不放松,他既敢放下自己的绳子,也不敢丢下妻子的。他相信妻子就在不远处,或许就在自己的眼前呢。都怪这怪雾,它浩瀚得几乎遮住了一切。
不知不觉中,他开始觉得妻子如此重要,仿佛又恢复了初见时的那种感觉。妻子还是那么纯洁而美丽吗?
他在想,而妻子不入眼的缺点顿时炸开在空气中,然后随着一阵风飘到遥远的地方去了。他开始一点点地记起妻子的可爱之处,记起妻子柔和的声音,和她温柔的眼神,即使她喜欢拿眼睛横他,而此刻剪野也觉得那是一种美了。
啊,对了,还有孩子!剪野吃惊道,这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表现出有了孩子而应有的惊喜。他几乎忘了自己即将担当一个做父亲的责任了。
但是妻子呢?她在哪儿?剪野茫然地望向四周,他只看到浓重的雾霭从周遭不断靠拢,压得自己透不过气来。手里的绳子潮湿,冰冷,仿佛被遗弃很久了。
而且松弛地耷拉在地上,一点也不像是被主人牵在了手里。剪野忽然加快了脚步,自从妻子的形象在内心里一点一点完善,他想马上见到自己可爱的妻子,和那个尚在腹中的孩子。他觉得,此刻,自己是幸福的。
于是,之前所有的不信任都抛之脑后了。还有,那个固执着坚持着的愿望跟妻子和孩子比起来仿佛并没有那么重要了。
当他终于在纠结的心境中腾出一片空间,用来给妻子和孩子,便看到断裂的绳头。好像生命中的一根神经断掉了,于是整个人变得茫然无知,失魂落魄。
剪野此刻就是这种心情,他突然一下子陷入了儿时的回忆中,在那个经历里,他握着断裂的绳子时并没有如此恐惧过,而是敞开了心扉向着坚持胆大地向前走。
而此时,他只感觉整个胸腔都被掏空了。虽然身后仍然被绳子牵系着,但是感觉被世界再一次遗弃了。
剪野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回家去,他绝望地告诉母亲妻子不见了。母亲惊惧地望着眼神空洞的剪野,忽然说了奇怪的话,她说道,孩子,我成了阿婆了。
剪野知道母亲的意思,可怕的雾霭不知吞噬了多少条人的性命,几十年前阿婆的孩子就这样一去不回了,多亏自己是幸运的,不然也已成为雾霭国里被人遗忘的某个角落里的一具腐尸。
母亲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比自己快要死去的那个时刻都苍白无力。剪野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仿佛脚下生了根,怎么也拔不起来了。
正在这时,屋门突然被什么扣响了,那声音粗糙刺耳。剪野跟母亲都无力去应答,呆在原地没有动弹,他们都被痛苦折磨得丢了魂。
于是,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然后逐渐靠近剪野跟母亲。然后只听到,母亲,母亲……
剪野跟母亲被这声音拉回了现实,他们听出这声音的主人了,正是芝远!一阵喜悦莫名其妙地就把两个濒临绝望的人从痛苦的深渊里拯救出来了。
他们赶忙迎去,却看到芝远浑身脏乱的躺在地上,她无力地着,我,我要生了……
7
很多年以后,在雾霭国飘着雪的季节里,一个高大的男人抱着一个五岁的男孩在雾霭国里散步,孩子的脸上写满了对周围一切的惊奇,虽然看到的就只有雾霭而已。
只听他在问,阿爸,这白乎乎的东西里都有什么好玩的东西?那个男人回答,就只有雾霭而已,平野,咱们赶紧回家吧,不然你妈会担心的!
阿爸,阿爸,你还没告诉我到底有什么呢!好了好了,回家给你讲!那个男人便是剪野。
有一天,平野兴奋地从外面跑回家里,向着阿爸喊道,阿爸,阿爸,我找到另外一个世界了!剪野不耐烦地说道,小孩子别胡说!
平野却坚持道,是真的!我真的找到了!剪野生气地盯着他,道,别再想了,那只是你的想象而已!孩子于是失望地走开了。
其实雾霭国很小,如果你沿着它的边缘徒步行走,只要两天的时间就可以回到原地。只是这的茫茫雾霭遮住了一扇门一扇窗而已。如此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