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从转日开始,云环便每日出去寻那朱厌,以林川的住处为中心,早出晚归。 林川对于她要杀死朱厌的事情,并未多问。原本他说要等他伤好之后再一起外出,以免她再遇见上次那只穷奇般的妖兽。

直到第二日,云环拖着从水里打死的巨大恶蛟到了林川面前,他决定彻底闭嘴。 云环每日出去,先是去东边山头寻找,之后又往西边去,回来的时候都是颇有疲累,一张清秀的脸上,总是有点茫然若失的感觉。

寻不见。

然则当她把目光探向林川的时候,这人总是默默躲过,显然可能他知道朱厌的下落,却分明不肯说。

云环明白,林川并非一定要帮自己,而她若靠自己寻见朱厌,或者就能……微微再抬头去看林川,却见他正烧着一壶热水,须臾已经默默的将热茶端了过来。

林川问:“寻见了么?” 云环摸着自己手中的剑,摇了摇头。 她甚至开始怀疑,前几日林川所说所为,只是个错觉。也许他冷静下来后,并不会再这般想。

林川坐在云环面前,声音柔和下来,“你定是要去寻那朱厌的么?” 云环骤然抬头,却撞到林川的额头,两相触抵,心口却像重击一样,凝滞在当下,分外的错乱让她骤然出手,一把推开林川。 “啊!” 林川的一声痛呼,令她下意识的站起身,原来对方竟然被她猛然的推搡,整个背后撞到了墙壁——而以云环的能耐,这力量的强度,大约会让…… 果不其然,林川煞白着脸,轻声说道:“我骨头、断了。” 云环将手搁在嘴里,露出格外窘迫而又异常抱歉的神色。

云环从小便有种神力,从记事起便力大无穷的很。这种令人受苦的能耐,也让云环深受打击。幸而她给自己打造成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正在民间修炼的剑客,方才在冥方得到了一个居所。

哪个地方,都是需要英雄的。 林川再度躺回了床上,前后夹击,令他的伤势有些惨重。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始作俑者一半来自于正愧疚的在旁边服侍着对方的云环。

云环将药熬好,送到他的嘴边,非常抱歉的说:“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林川了下,那声音听着有些痛苦,这足以勾引起云环全部的同情心与愧疚心,而他伸手挡住放在他唇边的药碗,“你是要道歉么?” 云环使劲点头,以示自己非常后悔。 林川的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如今身子动也动不得,恐怕无法自己喝下这药,得用上回那方法。” 云环下意识的点头,却又立刻猛烈摇头。 胡说,都能说话,怎么就偏不能喝药了? 林川再次了下,仿佛身体的无限痛苦,正逐渐放大。云环生生的看着床上躺着的俊逸男子,唇色倒是越来越苍白,不觉惊慌失措的说,“你别、你别……” 云环努力的深吸几口气,将碗中的药饮下,弯子度了过去。

林川停了下来,媚眼如丝的眸子已然弯成好看的月牙形,他接过几口后,便自吻了过去。云环微微一顿,显然脑袋中的那根弦还未搭上,然则当那双近的能看见一涟波澜的眸子里,情深意长的令她瞬间柔软下来。 原本想要继续一拳砸下的心思顿时淡了,全数融化在这双眸中的水泽连绵中,她突然生出一种希望,希望此刻能停留下来,于此沉醉,便是永恒。

林川忽然说:“你可以喘口气了。” 云环脑中一弦缓慢的在贴合,终于搭到一起的时候,她忽然打了个激灵,又猛然朝后退了一步,“你、你骗人!” 林川撑头,数不尽的风流韵味尽泄而出。此等佳色,大约只有天上有。 云环红着脸说:“你总这般欺负我,别以为我真不敢打你。” 林川将脸伸过去,“你来打?” 云环气的抬手。 林川又躺在床上了声,“腰真疼,骨头断了的感觉太难熬了。” 云环撇着嘴,委屈的简直要哭出来了。

这是这辈子,第一次被个男人欺负到哭,而她却完全不舍得揍他一下。 只是未过几日,云环却还是离开了这里。原因无他,当她因为抱歉而照顾林川,却在累死累活后,不小心看见他根本没有伤筋动骨,而是哄骗她留下的时候,简直气的要呕来。 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在这里消磨时间,她明明告诉过他,只要她杀了朱厌,便可以回到这里,与他一起生活。 但是他为何定要诓骗她。为何定要!

云环提着剑,朝着苍周山南面而去。这一次,她笃定了主意,不杀朱厌不去找林川。林川在她的身后,几度欲言又止,却终究还是放她去了。

有时候,话说明白了,反而变得残酷。 云环一路走着,还愤愤不平的拨着地上的草,盘算着自己被拖延的那些时间,只觉着若再不回冥方露个脸,怕是他们会以为自己死在苍周,然后占了自己那好不容易收拾好的小家。 这般想着,真是颇有些怨怼林川的不问因由。为何他就是不问一句,她笃定了信念必须要杀死朱厌;为何不说一声,他知道朱厌的下落。

但是他什么也没做,这些日子,也就是揩了她的油,吃了不少豆腐,偏就是不管不问朱厌这桩事。 云环深吸了口气,强压下自己心口勃然而发的怒火。 苍周山南的尽莲峰,是苍周山中最高的峰,抬头望去,那一眼便是云烟之上,穷尽处,似是仙山飘渺,高处不胜寒。云环先是探了探地气,寻了个好位置,朝水源处走去。这路上为了节省时间,她甚至用上了许久未用的仙诀。

其实云环都不记得,自己何时会的仙术。好似打从有记忆开始,便已经有点非同常人。不过这对于她来说,是件好事。至少在混乱的山海国里,能保得自己不受欺负——除了林川,那简直就是非常人也。

想到林川,云环微微蹙眉,念起那张欲说还休的脸,便有些心痛。 她不该那么凶他的,至少可以温柔些,说再见。

这山海国里总会有很多在深山的风水宝地里修行的方士,云环的目的也便是这个。自己一个人满天下的乱寻,还不如先寻个知根知底的人打探打探,可惜林川什么都不与自己说,否则从小便住在苍周山的林川,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位方士听说她在找朱厌,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姑娘,我劝你还是别找了,听说这朱厌早就成精怪了,能化成人,保不齐反倒会害死你的。” 云环笑笑,“先生你先告诉我朱厌大概会在哪里可好?” 方士摸着胡子,想了想,“据说啊,很多很多年前,那朱厌曾经因为爱上了个人,自己也努力修成了人。” 云环追问,“那然后呢?” 方士努力的搜索着恒久的记忆,“便是在后来,那人或者是拒绝了朱厌,朱厌在受了刺激之余,伤了许多人。” 方士说到这里,故事已经逐渐有了轮廓。在这则苍周山的传说里,朱厌因错乱而伤人无数,后隐匿在翠竹林一带。没有人再见过朱厌的原身,所以渐渐的便都淡忘了这只朱厌。对于山中的人来说,天下大乱本就与他们无关。虽然那年朱厌现身,的确随后便爆发了黎原之乱。

云环听后,心却凉了半截。 翠竹林,这名字听来怎么那般熟悉。 她霍然拔起身子,踉跄了几下。方士很是奇怪的问:“姑娘,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这便告辞,感谢先生。”云环摆了摆手,扶着山壁朝下走。 碧绿竹林,曾有风声飒飒。而竹叶飘落,那一袭白衣,那眉目清俊,那风姿妖冶,却是举世无双。

若他是朱厌,若他爱的是那个人……那云环算什么?要杀朱厌的云环算什么! 云环跌跌撞撞的下了山,甚至不知道在哪里撞到山石,扑腾一下便跪在了地上。她第一次觉着自己。那般没用,无地自容。

云环紧紧握着那把剑——她还记得当年邻居哥哥握着她的手,将自己的佩剑解下,说:以后再没有人能保护你,这把剑,便傍你左右,如我同在。 傍你左右,如我同在。 云环盯着手中的剑许久,许久,久到好似忘记了自己的存在,便在一声惊雷之后,陡然惊醒,跳了起来朝着翠竹林疯了一样的跑去。

越近了、越近了。 她的心跳加速,心情愈加复杂。究竟是要怎么办,她完全没有想好。只是当近了那里的时候,她分明想问的是:你到底喜欢不喜欢我。你若是喜欢他人,却又为何要吻我。 握在剑柄上的手愈发的颤抖,她终于鼓足了勇气踏进了竹林。竹屋就在自己的眼前,只是安静的不同以往,他在哪里? 云环觉着自己是一步步挪着过去,拼着全部的勇气推开门,却落了空。往常林川不在屋内,便是在竹林,可如今两处地方都不在,他还能去哪里。

目光挪至那蒙尘的老屋。这个老屋是初时,林川便说不要进去,自从他交代过后,云环还真就没有进去过,甚至都未曾在门外打转过。 谁没有在心里藏过秘密,便是那邻家哥哥的事情,她也从未与林川提起过。 只是当今日心情格外异样的时候,云环还是挪身后退,慢慢的朝着那老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