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绵 绵

此话一出,摆明是当场落了三皇子的面子。三皇子的脾性并不莽撞,然而一个当着这么些人,他也是消了一会儿的功夫才将自己的面色恢复如常。

饶是三皇子为了顾全大局能够受下这口气,其他人却已经露出了愤愤不平的神色。一位方才已经骑在马上的少女犹是如此如此,易离方才就曾经注意到她。少女看向三皇子的目光之中全是仰慕,个中缘由就不用多说了。

这孩子五年前易离也见过,那个时候还不过十岁,一双大眼睛很特别。彼时她的父亲还不过是个副将,如今却已经是宋国喊得上名号的将军了。少女性子直来直往,这会儿有了怒气也毫不掩饰。十五岁的年纪莽撞的不得了,挥着鞭子竟直直的朝着易离袭去。虽然她控制了手上的力道,然而落在易离身前两步远的鞭子一脚还是在地上扬起不少尘土,深深的陷入了地里。

不等少女有下一个动作,站在易离身后的李昭阳猛地一跃而起,从自己的腰间抽出一把软剑,软剑在阳光下闪出冷光,在清脆的一声展开后,因着剑主人的指挥而凌厉的往少女的鞭子上刺去。鞭子的后半截应声而断,失去了方才汹汹的气势,绵软无力的坠落在了地上。李昭阳目露杀意,动作没有因此而停顿下来,相反的,他的足尖在一旁的树干上轻巧一点,借着这点儿力道纵身向着少女飞跃而去,将她从马上一把拉了下来,狼狈的摔在了地上。

不等少女做出任何反应,她狼狈想要起身之际,李昭阳手里的软剑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住手!”三皇子连忙喊住李昭阳,双目之中终于有了明显的怒气,他转头看向易离,质问道,“太子妃就这样放纵自己的侍卫行凶?”

四周的守卫们都随着三皇子的这句话猛地围拢过去,刀剑全都对准了李昭阳。李昭阳却似乎无感,继续的用冰冷的刀剑,冰冷的目光瞧着少女。

易离依旧是懒懒的,仿佛脸眉头都懒得动一动,她瞧着三皇子,无动于衷的开口道,“行凶?”易离的话语里带着些疑惑,“我如何放纵他行凶了,方才是我差点被鞭子伤了,怎么,现在连自保都说不过去了?”

三皇子被这一句话说的无言,皇帝却因为这紧张的气氛而有些烦躁隐隐担心起来,他抬起手,高声道,“你们做什么,还不快退到一边儿去?”

那些侍卫互相看了一眼,有些犹豫。

“不必,如此没有什么不好的。”易离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她途径的地方,侍卫们便慢慢的退到一边将道路让出来。她慢慢的踱步走到少女面前,与少女愤恨的目光对视,然后笑着弯下腰,抬起了她的脸。

“你瞧瞧你,多莽撞呢?”易离语气轻缓,十分和气,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句句像是淬了毒,“你若是伤了我,以为谁还能保得了你?抽筋刮骨,你喜欢哪一样?”

少女被她说的浑身一颤,显然是有些怕了。

然而在三皇子的目光注视下,她还是尽量挺直了腰杆,道,“你不过是仗着别人,你自己哪里有一点儿本事,你若是能行,怎么不上马和我比试比试?你们萧国女子,不都能骑马射箭吗?”

“谁告诉你我是萧国人?”易离忽的一句,惊住了在场的不少人。

坐在上位的皇帝猛地瞪大了眼睛,半边身子都没有知觉似的麻住了。季砚安则忍不住再往前半步,呼吸微微有些急促起来。大皇子与三皇子的目光则更加深沉,均是有所思索。

易离抬了抬手,恰好将两寸手指压在软剑之上,她偏头对李昭阳道,“先把剑收好。”

李昭阳这才收起了手上的利器,站到易离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你叫什么名字?”易离对少女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扶她起身。

“李绵绵!”少女却用力的拂开她的手,自己一咕噜从地上爬了起来,她双目含泪,十分委屈,“这是在宋国,不是萧国,你,你怎么好这样?”

“合该我在宋国就要让人折辱欺负了?”易离笑起来,依旧是个轻轻柔柔的滋味。这给了李绵绵一种错觉,那就是自己眼前的人不仅无害,还不记仇。

这恰恰将易离的性格记反了。

安和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见到易离真容以后过分沉默的季砚安,心头有了些不好的预感。她咬了咬自己的舌头,一股熟悉的嫉妒之情慢慢的从她的内心最深处爬了出来。

“好,既然你要比,咱们比什么?”易离完全站直了身体,端然的看着李绵绵。李绵绵是当年的李副将、现在的李大将军的独女,李将军宠女如命不是新鲜事,这会儿站在一边干着急,听易离说道这里,连忙站出来阻拦,道,“太子妃,小女莽撞不懂事,您别和她一般见识,您的贵体金躯,怎么能和她一块儿做这等粗鲁的事情?”

易离摇摇头,只看着李绵绵,“十五岁,不小了,她若是想比,狩猎会本就是个尽兴的场合,那么没有什么好推脱的。”

这句话又让方才受了两次推脱的三皇子一阵难堪。

李绵绵是个跳脱暴躁的性子,一点儿也经不起刺激,这会儿听见父亲的话,半点儿不觉得父亲是在维护自己,反而越发气愤,直喊着,“比就比!咱们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比马上射箭,谁射的准,谁就赢!如何?”

她挑衅似的看向易离,笃定了她并不会骑马,更不会射箭。

谁成想,易离点了点头,竟爽快的应了,“好,就比骑马射箭,”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没有赌注多不刺激,咱们不妨赌……”

“赌什么?”李绵绵追问道。

“赌你我的命。”易离一字一顿,差点将皇帝惊掉了龙椅。

李绵绵也给吓了一跳,好在易离随即又笑了起来,“我只是说笑,砍手就够了,赌命可真是太不妥了。”

砍手……比赌命其实也并不好多少啊。在场的人无一不青筋微跳,要被易离吓破了胆子。

李绵绵少年气盛,又不觉得自己真的会输,当即点了头,半点儿不顾在场其他人纷纷出声阻拦,自己抓起缰绳就要上马。

李昭阳也从边上为易离牵来另外一匹马,这马是禇翼的,随着他征战了不少地方,十分通人性且性子聪明,这会儿瞧见易离,便表现的十分温顺,还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掌心。

在场的不少人都紧紧盯着易离一会儿要上马的动作。她是不是明珠,即是这一个动作就能让不少人安心的。

“玄武,你可要为我争点儿气。”易离摸了摸玄武的鬃毛,然后利落的翻身上马。她的裙摆有些宽大,实则是十分不适合骑马的装束。易离骑到马上,才脱了外袍,露出里头的骑马劲装。与方才的华贵矜傲比起来,这样的装扮也别有一番干脆利落的爽快之美。

是以,这狩猎会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助兴的环节,甚至皇帝都还没有开口说话,便开始了这一场意料之外的闹剧,只不过这个时候谁也没有将易离说的砍手当真。

三皇子没有办法,还得站出来为他们主持。

“五十步外的那棵老树是靶子,中间的那个红点,三箭之内谁射的准,谁便赢了。”

五十步开外,那老树的枝桠在随风摇曳,树干部分岿然不动,只中间多了个红点,要是看得不仔细,还不一定瞧得见。

李绵绵先夹了夹马肚子,率先站到了射箭的点上,她拉满了手上的弓箭,几乎是没有停顿的连发三箭,一箭准准的落在了红点之上,剩下的两箭也不过是差了两寸左右。这个准头在她这个年纪,无论男女都是分外了不得的事情。

待她射完,李绵绵笑着回过身,十分得意的朝着易离扬了扬头,“太子妃,希望你方才的赌注还作数!”

“胡说什么!”李大将军连忙站出来斥责道,只不过那语气也是笃定了李绵绵会赢的。

易离点了点头,笑道,“自然是作数的,砍一只手,左手还是右手,到时候随意挑。”

李绵绵有了个好开头,半点儿没有了方才的怵意。她将马骑到一边,然后盯着易离的动作,准备看着她怎么落败。

易离不慌不忙的指挥着玄武站到指定的地点,她先是瞧了瞧那树上的红点,然后又比划了两下自己手里的弓箭,复而悠悠的拉开自己的弓弦,慢慢的瞄准了那一处红点。

嚯!箭身瞬然弹出,几乎是点在了靶心,深入树干几寸余,只余箭尾轻轻摇摆。

李绵绵的笑意还来不及多停留,就已经因为这一箭凝固住了。不止是她,方才许多等着看好戏的人,这时候都十分惊诧。

易离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随即又拉开另外一次,第二箭几乎是贴着第一箭插入树干,此箭一出,在场的许多人都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易离骑在高高的马上,往下俯视,她的双眸晶亮,目光从许多人身上飘过,最后落在了季砚安的身上,“这一箭,随意吧?”

“砚安哥哥,我不会射箭,这一箭,随意吧?”伴随着易离的话,是那最后一支箭,不知道是刻意落在了树上,还是季砚安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