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如站到了门边,颤着手将自己的指尖放到了木门的门闩上,十分犹豫但没有停顿的慢慢的将门闩给拴住了。然而,隔着门,她就感受到了禇翼身上散发出来的猛烈杀气,她差点儿双腿一软尿了裤子。
“小姐,”阿如带着哭腔,回头向易离求助,盼着她能够说一两句话为自己解解围。
易离看她一眼,语气不善,但好歹让她有机会远离一门之隔的禇翼,“还不快些过来为我把蜡烛点上。”
阿如因此猛地松了一口气,快步的从门边跑到了床边。
烛影在火折子的点燃下冒出火光来,轻轻地晃动了一下以后,慢慢的稳住了。将原本昏暗的室内照亮,使之笼罩在一片暖意融融的橘色光芒之下。
禇翼在外头想易离想的抓心挠肝,却又实在不敢在这个时候闯进去。因此只能按捺住自己的内心的思念,打算在易离睡着以后,偷偷溜进去。
这会儿,禇翼在外头徘徊了一会儿,忽然有了自己的办法。他用手撑着走廊底下的柱子借力,足尖又在木架子上点过,凭着这一股子力道,他一跃而上扶住了瓦楞的边角,然后整个人跳到了易离房间的屋顶上头。屋顶的瓦片易碎,然而禇翼走在上头却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儿声响。他走到自己想去的位置,然后掀开一块瓦片,便将里头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阿如正跪坐在床边的小榻上和易离说话,她的身子细细的颤动着,不知是因为情绪激动还是什么。
“小姐,今天,今天在夜市上见着的那个人,是奴婢的娘亲,她,她想问我要些银子,这才纠缠了起来。”
隔着一层纱帐,禇翼看不清楚易离的表情,只能依稀判断出她是一个懒懒躺着的姿势,心里有些痒,恨不得跳下去飞进帐子里抱住易离好好温存一番。
不过这还不是时候,他只得强自按捺着,听易离说话。
“她问你要银子,你就要给她,你想给她?”
易离是不明白阿如缘何还能对将自己卖出家里,当做一个物品的母亲如此和颜悦色。
阿如低着头紧紧的将手指搅在一块,十分不安,却又老实的说道,“奴婢,奴婢觉着,是该给一些的。”
“为什么?”易离的身姿动了动,似乎半坐了起来,禇翼盯着她的一只手从帐子里慢慢的伸了出来。纤纤柔柔,他忍不住闭起眼睛,想象这只手在他身上拂过该是怎样的销魂滋味。
阿如不敢撒谎骗人,便一句一句的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奴婢村子里有老人说过,父母是不会有错的,无论父母怎么样,我们都应该孝敬父母,毕竟是她生养了我,这份恩情,我不能不还、”
砖瓦的缝隙之中,禇翼看见那只柔白的手,忽然换了个角度,然后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扇歪了阿如的脸。那啪的一声,听的禇翼心头一紧,这得打的多疼?平时他自个儿都舍不得揉一揉捏一捏的,这会儿却被用去打个无关紧要的人。
不管禇翼如何扼腕心疼,里头的阿如此时红了眼睛,有些不解自己为何被这样对待。她低声啜泣起来,却又在两声以后,想起易离说过的不喜人哭泣的话,因此硬生生的止住了,不敢再说什么。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句话没有错的地方,然而,你的错是在另外一处,”易离收回自己的手,语气平静,“然而你的恩情,已经在被当做一件货物被卖出之时,还清了,他们不管你后头是用血肉谋生,还是断骨求存,你倒是好脾气的想起他们的死活了?他们总是不会过的差的,一两银子够一家子平淡用上半年,你当初卖身的银子,足够他们再生十个八个你这样的丫头,除了你的弟弟,他们真在意谁的死活?大不了一个个都发卖了便是了。”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有些烦躁似的,“我心疼你,给你些赏银,你却倒好,转头就将银子送给那等子丧气的,你这脾气要是再不改,便也不用在我身边呆着了。”
听到这里,阿如才反应过来易离竟是在为她抱不平,她连忙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又快快的端正跪到易离的脚边,连连磕头,“谢小姐宽恕,谢小姐宽恕,阿如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易离在帐子里揉动着自己轻微有些发酸的手腕,瞧着阿如低垂着的脑袋,半晌还是止不住叹了一口气。她经历过前后五年的冷暖,看得多了,也就明白自己曾经的幸运。不是每一个女孩儿都能有那样的恩宠与傲气的,这个国家,数不胜数的女孩儿面对着的命运都是颠沛流离,无所依托,自轻自贱。阿如的样子,不过是这千千万万人其中的一个缩影,她也许根本没办法改变她的想法。
夜幕深沉,安远侯府的一处院子里头的烛火却没有熄。
一处灯火最亮的房里,从窗户纸上依稀能够看见房里头映出来的剪影。
段祁芳正和季卉如坐在一处将话,他紧紧握住季卉如的手,低声绵绵的,仿若他们才成亲的那一会儿,“阿如,有一件事情,我未曾和你讲清楚,现在想来,该是你误会我最深的地方,”段祁芳面上露出一些可惜又委屈的神情,慢慢说道,“母亲那时候给我房间送的那个丫头,我并没有碰过她,”
说到这里,季卉如的面上明显出现了不自在的神色,她垂眸,轻声道,“这些事情都过去了,我不会多想。”
她心里多是不信的,这是因为季卉如曾经亲眼见过段祁芳在书房里与那丫头笑闹。他平时那样温和正经的一个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不是因为喜爱,不是因为变了心,那是因为什么?
想起这个,季卉如心里多有酸涩。
段祁芳见到她面上的神色,大概便猜到了她心里想的是什么。他的目光一转,面上的神色忽然变了个样,显露出怒气来。段祁芳猛然间放开了季卉如的手,又微微抬高了声音,道,“阿如,你总是这样,从前那些事情,你难道真的看不出来我的用心吗?”
季卉如有些疑惑又有些迷茫的抬起了头,她的眼眶红彤彤的,似乎不太明白段祁芳此时的情绪源于何处。
“我与那些女子来往,要的不过是你吃一吃醋,要的不过是你在意我,谁曾想到,你问也不问就回了娘家,问也不问,就信了母亲的那些话是出自我的授意。”
这些天段祁芳很是装了几天孙子,尽力的哄着季卉如,让她的心稍稍有了些软化,便立刻又用上了这苦情计,让季卉如立刻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这,这,”莫不是段祁芳说的,是真的?
季卉如忍不住回想起自己成婚以后的重重,她的确端着大家闺秀的架子,又想着与丈夫相敬如宾,不肯做出那些个过分媚俗的举动,因此与段祁芳的关系略显得生分了。
“事情便是这样,阿如,你好好想一想吧,我,我怎么会不愿意和你好好做夫妻呢?我的心里是这样中意你。”段祁芳含情脉脉的看着季卉如,温柔的神色全不像是装出来的。
这一夜季卉如注定是睡不好的。
平王府里,易离迷迷瞪瞪迷迷瞪瞪睡到半夜,被后头溜进来的禇翼给抱了个满怀。她半睁开眼睛,没有什么力道的用手推他的胸膛。
禇翼低着头在她的嘴上用力亲了一口,解了馋,才低声哄到,“快些睡,明天一早我就要走,到时候不叫醒你,”
易离睡梦之中听得并不明晰,只是躺在禇翼的怀里实在安稳,她来不及多想,便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醒来,果然不见禇翼的影子,易离抱着柔软的被面,有些恍惚,仿若昨天夜里那个人,不过是她臆想出来的影子。
“今天有些什么事儿?”用早饭时,易离开口问了站在一边的李昭阳。
李昭阳低声答道,“有十余位夫人都拜了帖子过来,邀您过府,您看看要不要挑出几家来?”
易离小口的嚼着油条,等嘴里空了,才略显不感兴趣的开口道,“先都推了,没意思的紧,狩猎会上,他们若是想看,自然会让她们看个够。”
这一个个的都着急的不得了,既然如此,她就更要给她们排上一出大戏了。
易离的面色发冷,嘴角却勾出一抹笑容,有些鬼魅又艳色动人。
在众人或是耐心,或是焦急的等待之中,两天以后的狩猎大会终于是如期来了。
自从皇帝身体不好起来,狩猎场便一直不再启用了。到如今已经有三四年的功夫,里头的野物没人捕猎,数量已经是从前的数倍之多。
从昨儿个晚上起,这一整片山头便被官兵包围起来反复搜查过四五遍,几乎是将每一根草都翻查过后,才算安心的将皇帝给接了进来。就算如此,皇帝还是在自己的大帐外头多派了十余名的侍卫,守护自己的周全。
这一趟狩猎会,能来的自然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这会儿跟着皇帝翘首以盼,想的不是别的,就都是想见一见那传说中的萧国太子妃长得是什么样子。
原本不能入场的女眷,也因着易离的关系,一个个端坐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