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她父亲平王的意思,明珠原本是要叫做易离的。阿离,阿离的只不过才叫了两声,给太上皇听见了便很不欢喜。明珠的母亲虽然是平王的正妻,却因为上一辈的的纠葛并不得长辈们的心,这个因着纪念她而取得名字自然不让太上皇看得上。不过皇族一脉到了明珠这一辈,均是男孩儿,只得了这么一个娇娇软软的小闺女,不由不稀罕的紧。是以,明珠这个名字,放眼整个皇室,是除了皇长孙外唯一一个让太上皇亲自开口起的名。
明珠懵懵懂懂的在太上皇身边长到了四岁时,宫里又有了丧事,小囡囡失了宠爱。举国哀悼的时候,明珠被她父亲接回了自己家里。
平时难得一见的两位兄长,易勤与易勉,对仅只四岁却容艳华贵的小妹妹很喜欢,横竖均想将最好的给她,平王自然也是。明珠与她的母亲长得太像了,由不得平王不喜欢。
外头如何风云变幻,世事艰险,明珠一概不知。她人生的前十四年,无病无灾,无忧无虑,过的骄奢平顺,放眼整个宋国也没人能与之相比。
可世事总要变迁,变迁之时又往往让人猝不及防。
永安二十年,七月。
热辣的阳光如同淬了毒,铁匠铺已经五六天没开工了。外出走一趟不过三五步的距离,活活像是要褪下一层皮般的难熬。明珠提着裙摆快速穿过游廊,全然不管自己身后那四个满头大汗狼狈不堪打扇子的丫头。待跨过两重门,她终于在正厅瞧见季砚安,明珠的一双杏眼忍不住笑弯成了一道月牙,“砚安哥哥!”
季砚安闻声转头,目光温柔极了,“明珠。”
易离的大哥易勤对于她顶着这样的天气也要执意出来见季砚安,十分不赞同。尽管易离身后跟着的那几个丫头,打扇子打的几乎要将易离纤弱的身板吹走,她的额角还是禁不住出了一点汗。
就是这一点儿汗珠子,让易勤发了火
“有没有眼力价?出汗了还这么打扇子,诚心要让明珠染上风寒?”易勤的脾气暴躁,发起火来的时候双目瞪圆,足能将那几个丫头片子吓得尿裤子。
易离连忙上前挽住易勤的手,声音娇娇柔柔的要在人心上转上几道弯,“哥哥,我一会儿就回来了,晚上你让厨房给我炖汤喝。”
她实在生的美极了,易勤依稀记得他母亲与易离长得差不离,只不过性子差的远了点。他母亲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不骄不躁十分平和的,这一点易离与她半点不像。自小被骄纵大的,没有尝过一点儿苦头,如今有这样举止已经让人喜出望外。
易勤心头一软,没了脾气,只转头对季砚安道,“好好看着她,可别出什么岔子。”
易离月前与季砚安订了婚事,年后就要嫁进安远侯府,倘若不是易离铁了心要嫁季砚安,这门婚事无论让平王看还是让易勤看,都算是易离低嫁了。是以安王府上的男人,没一个对季砚安有什么好脸色。
季砚安点了点头,对于易勤的硬声硬气半点不以为意,而只是低下头去柔声与易离说话。
易离眼睛里都是他,笑意满满的,两人并排走到院门口,她又回头看了看易勤,略微抬高了点声音,“大哥,别忘了让厨房炖汤。”
季砚安将她的娇软与可爱看在眼里,心里不禁往下沉了半寸。
易离得了易勤的保证,欢欢喜喜的与季砚安出门上了马车。她先坐进马车里,透过车窗,可以看见一只小鸟叽叽喳喳的站在安王府的牌匾上,易离不过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眼是她看向安王府的最后一眼。
马车飞快的行驶在泥泞的小道上,经过一片乱石凸起时,车身高高跃起,又重重落下,反复两次,易离在这样的颠簸中清醒了过来。
天色已经全黑了,马车的四壁十分寒酸简陋,甚至没有车窗,那四四方方的小口上头只有一块暗色的布,此刻正随着车身飞驰而软弱不堪的晃动着。
易离立刻察觉到自己身边还坐着一个人,昏暗的光线中,易离看不清她的脸,只能依靠她身体曲线的起伏判断出她的性别。
是一个女人,这让易离微微的松了一口气。
“你是谁?”她开口道。
那原本坐在她身边的女人猛地循声望过来,面庞上闪过惊喜,“姑娘,您醒了,可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这样的态度并不像是绑票,那么自己又是因为什么在这里?易离努力回想,依稀记起自己与季砚安坐在马车里,他递给自己一杯凉茶,以及他随后落在自己脸侧的亲吻。再往后的记忆就乱了,易离努力保持镇定,开口问道,“我们现在在哪儿?”
自己落在了这些人手上,那季砚安呢,他会不会已经有了危险?易离从小被护在手掌心,哪里遇见过这样的险境,一时之间不免有些想哭。她的眼眶说红就红,说出来的话也低低的带着泣音,“砚安哥哥呢,你们把他弄到了哪里去?”
“我们这是往南边去呢,姑娘,”那妇人凑近了些,似乎想要安抚易离,却不料才伸出手就惹得易离频频往后缩。她只得讪讪的收回了手,“世子爷无碍,您不用担心,世子爷吩咐过,倘若您醒了,就给您看这封信。”
易离接过信封,将信纸摊平,借着那妇人点起来的昏黄烛光将里头的内容细细的读了一遍。
信中的内容简单又触目惊心。京中事情有变,是以准备将她送往江南安置一段时日,让她莫忧莫扰,安心静等。
上午她还在安王府内做个娇娇气气的郡主,这时候却在这么一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马车上,不知前途何方,不知身边的人是否可信,她要如何莫忧莫扰?易离握住那张薄薄的信纸,心中的恐惧与担心排山倒海的压过来,扼住她的咽喉,使她无声的啜泣着。
她到底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女孩儿,面庞上的纯真与稚气不加修饰。这个时候垂着头露出一截美好纤白的脖颈,肩头却是一颤一颤的做出哭泣的动作,任谁看了都是觉得心疼的。这样一个人,难怪会真被世子爷放在心头,在这样的当口都拼了命将人保出来。然而那个被唤作明珠的郡主的命数已经无法改变,她离了安王府,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猛地闪过一道惊雷,从声音与力道来看都与她们距离极近。易离原本瑟缩的动作被这一下弄的更加局促,浑身细细密密的颤抖起来。她怕打雷,一直都怕,小时候还能抱着一只枕头光着脚跑去她父亲那里,后来长大了了些,她便只能一个人睡,每每这种时候都是易勤与易勉上半夜下半夜的轮着在她房门口守着。易离习惯了这样的时候有人惯着有人疼着,本就不知以后如何的她,一时之间更加茫然起来。
雨夜之中,马车匆匆向南驶去,车辙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江南淮城,两个月后。
易离卷着薄被醒了过来,她揉了揉眼睛,浅浅的打了个哈欠。
“张妈,”她半坐起来,柔声叫到,外头立刻有人应了。
“姑娘,您醒啦?”张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瓷盆与棉布,将漱口的杯子也一起放在边上。眉目带笑的看着易离起身穿衣。
她原本预计着易离这样身份的人不会适应与自己两人居于这小小的别院,怎料易离似乎对此并不在意。自从得了两封从京城来的书信,她原本的愁眉不展也渐渐的没了。
易离洗漱完毕,又让张妈给自己梳了一个简单的头,再用了早膳,便转身开始在别院里踱步。这处院子不算小,可要说与易离住惯了的安王府来比,实在算是太小家子气了,九牛一毛说的都算富裕。
她安静的转了一会儿,对于张妈落在自己身上的窥探目光,易离只当无感。直到外头一阵乒乒乓乓的敲锣声急促而过,易离的目光里才闪动出一丝兴味,她扭头问道,“张妈,今儿个是什么节庆?”
算一算日子,如今才不过九月,无论什么大小节庆都并未到时间,易离眉头皱了皱,目光里却依旧是温和的笑意。
这样一个孩子,实在是不得不招人疼的。张妈一边这样想,一边放下手里的东西站了起来,“今天倒是不知道有什么特别的,兴许是哪家的孩子胡闹吧。”
“哦。”易离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转身回房去了。
张妈见她这般,心下松了松。她就怕易离问起外头的事情,更怕易离会想要出门。无论哪一样,总有一天会将事情暴露出来。张妈想起季砚安的嘱咐,心头跳的厉害。她自己倒没什么,可她一家子都在安远侯府里头,自己那才五岁的孩子,实在不能出一点差错。张妈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听见屋里头有什么动静,放下心以后转身往厨房去,只是还从厨房的窗户里看着外头的光景。
这别院就她们两人,她里外忙活的时候很多,很难看顾的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