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破 庙

破庙仅存的残垣断瓦实在难以抵挡多少风雨,铺了干草也不过仅留下两块桌板那么大的干燥空地。闷雷不停歇的落在不远处,一声一声的炸开在众人耳边,让人难以凝神,更难静心。禇翼不顾大雨,亲自给一旁停着的马车上上下下围上蓑布,密密实实的将之隔绝在大雨之外。自己则与其他淋雨的将士一般,没有半点特殊之处。

马车里半点动静也无,不知坐着一位什么样的人物。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渐渐明晰起来。禇翼回身看向门外,手也慢慢的放到了自己的佩剑之上,他的通身肃杀,使得一边站立的将士个个噤若寒蝉,有两个侍从匆匆忙忙撑伞跑了出去。

“殿下,”马车里忽然响起一个清丽的女声,只两个字便夺取了禇翼全部的注意力,“马车上还有许多空位,您上来吧。”

禇翼的余光瞥着破庙门口躲在伞下快步进来的人影,又将一手放回马车的车壁上,语气轻快中带着一丝喜悦,车里人的关心显然让他极为受用,“阿离等一等,我让人准备好食物便马上过来。”

马车里的女声停了停,有些不情愿了,“吃的,一会儿我下来罢,马车里还要过夜呢,到时候一股子吃食的味儿,实在难受。”

易离的语气里头带着些娇娇软软的意味,直在禇翼的心口上揉圆搓扁,甜的他无法矜持。

“都依阿离的意思。”禇翼启唇难得的笑了。

赵川虽站在伞下,蓑衣未脱,然而豆大的淅淅沥沥的雨水却是无法挡住。他浑身湿了一半,在禇翼面前站定了。禇翼面上带着笑容,这谁都看得出来,想来心情应当是不错的。赵川的心往下放了放,正要开口说话,却见禇翼的目光如同鹰隼猛地锁向了自己。他那颗还没全放稳了的心剧烈一颤,双腿竟有些发软。

赵川强自镇定下来,在心里说服自己道,身为左相之子,太子派自己去探路已经是屈就了,这个时候又怎么会为难自己呢?且另外看,自己的父亲坐拥一半相权,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各方拉拢的势力,禇翼即便不示好,也要对自己以礼相待的。

“启禀太子殿下,臣已经前去探过路,此去三十里均无人烟,今夜不妨在此稍作休整,明早再启程。”赵川拱了拱手,鼻息间闻见一边的饭菜香味,眉头不自觉的皱了皱。

站在赵川身边为他打伞的两位侍从,虽然低着头,却也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禇翼的目光。禇翼站在避雨之处,头顶的缝隙里滴滴答答的依旧往下垂落水珠,时不时的渗进他的发间与衣物之中,与赵川比起来,禇翼反而更显狼狈。那两个侍从越发心虚起来,握着伞柄的手有些发颤。

赵川半垂着头,却听不到禇翼的回复,不由疑惑的抬了头。

“殿下?”

“前头三十里地均无人烟?”禇翼语气玩味,放在剑柄上的手却慢慢的抽出了那带着寒气冷光的锋利剑身。

金属刮擦的声响身影落在耳里显得格外锐利与渗人。

赵川心底渐渐有了不好的预感,不过他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臣已经看过,前面三十里地的确没有人烟,臣!”赵川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禇翼手上的剑已经顶在了他的喉管处。冰冷的剑身并不在意血肉的温度与跳动的脉搏的生机,一旦有机会,它便会毫不留情的摧毁这一切。

“我最厌恶的便是谎言,赵川,我再问你一次,前头三十里地均无人烟?”禇翼冷峻的面庞上毫无生气,漠然到似乎最此刻看的是一件死物。

地图上画着的位置,别说三十里,便是再往前面行一百里都不一定能看到人烟。赵川虽然惊骇之际,这时候却依旧强撑住脸色,喉结滚动之间从刀口上划过,一道细细的血口绽了开来,刺得赵川头皮一阵发麻。

“赵大人这是往前探路去了,还是往后探路去了?”沉寂了一会儿的马车里又传出说话的女声。易离一路上几乎只与禇翼有过交流,赵川没有马上反应过来她这是在与自己说话。“你身上有茉莉花香,这香味的花种我记得为晋城独有,前头咱们途径晋城时,我在百花楼门前闻到过,想来是里头姑娘用在身上的,赵大人恐怕没到前头寻路,而是折返回去作乐了吧?”

待易离说到这一句,赵川再也止不住脸色苍白,呐呐的无话可说。

禇翼循声回头,见马车门依旧紧紧关着,他心里便安定了三分。只是再回过头时,禇翼面上的神色只余下冷酷。剑身落下时快的几不可见,赵川的头颅便从脖颈上分离落下咕嘟嘟的滚落在了满地泥水之中,至死犹挂着满面的惊惶与恐惧,双目瞪圆无法闭合。在那头颅终于止住滚动以后,赵川的身躯才缓缓的倒了下来。

那两个为他打伞的侍从是宰相府的小厮,这个时候一个面庞血色尽失,另一个竟当场尿了裤子。在场的将士们对这场面并无异动,一边即刻出来两个小兵,用席子将赵川的头颅与尸身包裹进去,抬去一边的一辆木板车上放好。

禇翼将手上的剑插回剑鞘之中,不管那被鲜血染红了的地面,转身大步往回走。

一边小灶上的米饭与炖肉已经做好,一个青年男子仔细又小心的将饭菜放到一只托盘上头,又盖上层层挡雨之物,直到将东西放到最里头的一点完全干燥的地上,这才显露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他走到马车边上,垂着头没有看一旁面色不善的禇翼,低声道,“小姐,饭菜好了。”

“我知道了。”易离在马车里头应声,车门从里头被人打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探了出来,来人明眸红唇,脂白肉嫩,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子矜傲之气。她先撞上了禇翼的目光,易离随即露出一个笑容,她对禇翼伸出手,示意他去搀扶。

别说一般人,就说萧国皇帝如今还敢不敢这样使唤太子都没人能打包票,可众位将士垂着脑袋,对这样的场景已经见怪不怪。

禇翼因为易离与李昭华的亲近,一向是不喜欢的。然而易离的确又只有这样一个可信之人,他即便再不悦,也不能真对李昭华动手。易离知晓禇翼的脾气,更懂得什么时候给个蜜枣,在所有人不看好的情况下,一路平顺的到了如今。

谁都知道禇翼的脾气多疑暴戾却又理智警醒,但也都不明白,易离究竟有何等的法术,将这样的一个禇翼迷得七荤八素。

两人头一回相见,是半年前于萧国皇宫的花园之中。

赏花宴上男男女女最不乏便是青年才俊与纤纤淑女,这等场面上的东西禇翼是最不耐烦应对的。他生性冷淡,更不信情爱正转身要走,却见易离从他身后款款走来。

禇翼怎么也忘不了初见易离时候心头猛然生出的不可抑制的悸动。她是美丽而鲜艳的,却远算不上在场最好的那一个,但是她的抬眸,启唇,甚至衣袖挥动的弧度,都仿若是天边最纯净柔和的那一团云朵,绵绵的拥抱住了禇翼坚硬的心脏。更像是一弯溪水,用温和包容的姿态,安慰了禇翼干涸的内心。

他从不信情爱,然而情爱之于他却来得那般突然不可抗拒。禇翼对易离的思慕几欲成狂,无法探明她的心思便更加让他恐惧。这样的恐惧日渐累积成偏执,成为了一种让人上瘾的占有欲望。与坐拥天下完全不同,情爱的玄妙在于无法掌控,除了将易离放在手心,他几乎不知所措。

禇翼上前拉住易离的手,握紧了就不愿意再松开。他亲自打了伞,将她半搂在怀里。

李昭阳跟在他们身后,目不斜视。

“离宋国上京还有五日的路程,这两日露宿难免辛苦,明日便能在驿站歇脚,阿离且忍一忍。”禇翼亲自为易离要落座之处垫上软垫,说话之间极有耐性。

“离开上京的时候,也没想到还有一天能再回来,”易离望着禇翼,说话之间隐隐皱起了眉头,她抿了抿唇,“殿下身上,有一股子血腥味儿……”

禇翼这才想起易离的嗅觉敏锐,自己方才又杀了人,刀剑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她必然是能闻出来的。他有几分恼怒,却全是对自己的。

“你先吃,我去洗一洗。”禇翼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天色已经全黑,别再到外头了,”易离拉住禇翼的手腕,“雨水湿润,到时候就着擦一擦便是了。”

禇翼于是在易离身边坐定,陪她吃饭。易离吃的是白米加炖肉,边上甚至还配了几根绿油油的青菜,看着红红绿绿漂亮极了。可禇翼却和众位同行将士吃的没什么不同,不过白馒头加咸菜。

禇翼无疑是一位出色的将领,他是萧国太子,以后萧国的帝王,易离的未婚夫婿。

五年前易离仓皇离开上京之时,断然想不到自己会以这样的身份回来。但她如今到底是回来了,既然如此当年的恩恩怨怨,一笔一笔都要核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