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正如我所料，雪见玩得十分开心，她试穿了十几件星光袍子、裙子，咯咯的笑声几乎没有断过。

后来她累了，我们两人并肩坐在天河岸边，我的右手握着她的左手。

‘雪见。’我暗自深呼吸了一下，对她说：‘在你心里，把我当成什么？’

‘你教我修炼的时候像师父，关心我的时候也像兄长，有时又像朋友——嗯，比如现在。’她说，然后又补充：‘总之，是非常重要的人。’

‘雪儿，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夫君吗？让我照顾你，保护你，永远。’我郑重地说。说完这句长久隐藏在心中的话，我无法看见她的表情，只能屏住呼吸，静静等她回答。

时间一秒秒地过去，在我等她答案的同时，千年来的往事一幕幕在我的脑海中尽现。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那株绽放的雪莲，我就被它的美好所吸引。

还记得她修成人身扶住我的右手的一瞬，是否那时已经注定了我今生的右手都为她而留？

还记得她在栖梧宫里迷路时的笨拙，还记得她为我打扫布置寝宫时的勤快。

还记得她念书弹琴的天赋，她同我一样喜欢读人间的书，喜欢人间的曲谱，喜欢人间的折子戏。

还记得她渡劫时的害怕，还记得她在我怀里的颤抖。

还记得我为她赐名，还记得她第一次主动握我的手，还记得南天门三个时辰的等待……

这一千年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清晰，只是，我唯独不记得究竟是何时爱上了她。

现在，我要等她的答案，不知她是否像我爱她那样爱我？不，我不会奢望这么多，只要她有一点点爱我就行了。哪怕只有我爱她的十分之一，我也心满意足。

可惜，我还没有等到她的答案，我便察觉到一个熟悉而凶戾的神识朝我们扑来。

我将雪见往旁边一推，手掌中幻化出我千年来未出鞘的凤羽神剑，和我两万年来的宿敌——夜修缠斗在一起。

雪见：

是魔族的偷袭。虽然凤梧上神推开了我，但是我仍然被魔力波及，胸口一阵剧痛。我挣扎着想站起来，我多想上前助阵，但是没用的我不但没有帮得上忙，反而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捧着心口，哇的一声吐了好大一口血。

我倒在地上喘息着，不过还好，没过多久，我渐渐好转了。没想到啊，我能顶得住这么强大的攻击，原来我的仙力强大到我自己都无法了解的地步了？

我眼看着凤梧上神和那个魔族斗在一起。那个魔族实力惊人，竟然和凤梧上神斗得旗鼓相当，他应该是魔神级的人物吧？

看得出来上神是有话要对我说，他几次想对我说话，却被那魔神逼迫得几次都无暇出声。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凤梧上神使用凤羽神剑，那金色的长剑就如同金凤凰尾羽中最美丽的那根羽毛，我的上神使着它，一挑一刺，都说不出的好看。我暗暗鄙视自己，真是个花痴，这样危急的时刻，怎么还想这个？

直到最后，那魔神被刺中一剑在胸膛，负伤逃走了。

凤梧上神这才转过身来，声音黯哑地问我：‘雪儿，你没事吧？’

原来他几次想开口，便是想问这个吗？我真是糊涂，知道他看不见，知道他担心我，为何我刚才不说一声‘我没事’呢？我暗骂自己。

‘我没事，你呢？你怎么样？’我着急地说，见他清瘦的身躯摇摇欲坠的样子，挣扎着起身向他走去，想伸手扶他。

‘没事便好’他喃喃说。他稳住身形，伸出右手，一动不动地等我向他走去。但是，在我们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在我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他右手手心的时候，他竟然毫无预警地向后倒了下去。

‘上神你怎么了？！’我立刻扑过去，我的头趴在他的胸膛上，却发现他已经没有了心跳。

我一直知道凤梧上神对我不一般。

栖梧宫他的寝宫，就算是太上老君要进来，也只能在门口喊。而我却可以自行进入。

他的右手，是留给我的。最近这一年来每日他都牵着我的手，送我出门。

他的时间，也几乎都是留给我的。任何时间我去栖梧宫都可以，他即使有什么事，也从未赶我走。更何况绝大多数情况他都会立刻放下手中的事陪我。

我是天界最年轻的上仙，我只有两千岁。

我是天界最清闲的上仙，我平日里没有繁杂的工作。

然而我知道，我的这一切，都是因为凤梧上神对我的宠爱，我才拥有。

如果哪一日，他如同折子戏里的男人一样变了心，我便会顷刻间失去这一切。

我害怕这一天，十分害怕。这一天也许明天便会到来，也许永远不会来，可这都由不得我做主。所以我彷徨，我无力地彷徨，所以我下意识的抵抗着他对我的宠溺，我装作不知道，装作不懂情。

我把陪在凤梧上神身边的时间抽掉了一半，和清雅与扶苏打成一片，因为我需要靠自己得来的友谊。我认为靠自己得来的才是心安理得的。

如今想来，我是多么的自私。是的，自私，我根本就是一个不想付出，无情无义，践踏真心的人。

其实我还不如玲珑仙子，她好歹给了凤梧上神一个痛快。而我，已经当了八百年的缩头乌龟，也不肯面对上神的真心。

即使在最后那一刻，上神问我是否愿意做他的妻子，我竟然还没有立即答复他，我竟然还思考着如何逃避回答。

因此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没有来得及告诉他。

于是，我便失去了给他答案最后机会。永远也无法将自己的心里话告诉他，这真是上天对我做出的做残酷的惩罚。

‘我愿意做你的妻子，只要你肯醒来，我什么都愿意。’

‘我听你说和魔界开战又有何惧那句话的时候，便对你充满了崇拜；我跟你学习仙诀仙法诗词古琴的时候，便对你充满了仰慕。’

‘渡劫那天你牵我手的时候，我便开始喜欢你；你赐我名字却不肯做我师父的那时起，我便把你当作夫君了。’

‘我好恨自己没有在第一时间告诉你，我是人间的折子戏看多了，去相信什么求不得才是最好。我是怕你知道我爱你后，对我的宠溺便会减少。’

我趴在他的胸膛，哭得肝肠寸断，这个世界上最宠爱我的人，这个什么都肯留给我的人，现在却再也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哭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