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曙光是在十九岁的时候被认回韩家的。

虽然她不确定韩崇栩是真的顾念她这个亲生女儿,还是因为妈妈死了她无依无靠才动了恻隐之心。

但不管哪种情况,她要做的都是安分守己,做一个规规矩矩的乖乖女,等到两年后大学毕业,找到工作,有足够的力量支撑起自己和在康复中心的弟弟的未来的生活,就够了。

这辈子,她从无所求。

至于韩家,她不曾,也不敢贪图半分。

“小姐,衣服送过来了。”

Rose是一位身材丰满的菲律宾女佣,棕榈色的短卷发,喜欢穿海蓝色的裙子,她说那样感觉起来像童话故事里的美人鱼。

面对这样理想主义者的乐天派,曙光总是一笑而过。其实她佩服这种人群的生活态度,即使没有充裕的物质条件也依旧自得其乐,生活本该是这样的。

当年曙光妈妈未婚生子,在那个尚且守旧的年代根本得不到原谅,家里人早和她断绝了关系,母亲独自扶养了她五年,最后还是无奈之下,仓促嫁给了相亲认识的男人,也就是她的养父萧山,萧山是市里一家电厂的维修技术工,工作倒不算很辛苦,工资也很可观。

虽然她不是亲生的,连姓氏也是从母,但萧山很疼她。每次下班回来都喜欢拿硬渣渣的胡子蹭她软绵绵的脸蛋,她就咯咯咯的笑躲作一团。而她的母亲,曙咏荷,就在厨房里准备晚饭,看着他们,眉眼温柔。

在曙光六岁的时候,曙咏荷怀了萧山的孩子。十月怀胎,临产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蜷缩在医院里的长椅上,小小的一团,看着外面的夜幕电闪雷鸣,像一张张狰狞恐怖的脸,那时已经是七月了,但医院里的温度低的慎人,直到现在她回忆起来,都还会忍不住轻抖。

萧山在赶来的路上出了车祸,连人带车被撞飞了十几米远,当场就断气了。

曙咏荷生了个男孩,七斤二两,取名叫萧司,名字是萧山生前取好的。

“他真小啊,他可真小啊。”曙咏荷抓着她的手,看着保温箱里的孩子,一遍一遍的重复着。眼泪落下来没有声音,只是砸在她小小的手背上,

的。

萧司的性格一直很内向,除了她和母亲,几乎不肯亲近任何人。但他很懂事,姐弟俩的关系一直很好,三个人相依为命的生活了数十年,辛苦但也满足。

曙光不记得母亲是从什么时候身体开始不好的,总之在后来的记忆里,便一直伴随着母亲苍白的面孔,和似乎要把肺脏都咳出来的咳嗽声,直到有一天她放学从学校回来,发现曙咏荷倒在回家的路口,她才知道母亲的身体,到了多么虚弱的地步。

慢性肾功能衰竭,之前她并不知道这个陌生的名词,笼罩着多么大的死亡阴影。

她亲眼看着母亲饱受病祸的摧残,一天天衰竭下去。她的头发都开始掉光,皮肤也失去了光泽像是蜡黄的枯树,眼窝深深的凹陷下去,明明是那么漂亮的一个人……

每次做透析都疼的仿佛会死去一般,她心疼,总是悄悄的哭,但她没有办法,谁都没有办法。

萧山去世后,家里没有了经济来源。

曙咏荷住院后,存款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流出,仅仅数月就耗竭待尽,但即使如此,也没有挽留住曙咏荷生命的流逝。

亲眼目睹了母亲饱受病痛折磨数年的萧司,在曙咏荷病逝之后,彻底封闭了自己,连面对她,也不愿开口叫一句姐姐。

命薄如此,他才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他能依赖的,只有自己这个同母异父的姐姐了。

“千寻小姐?”rose洪亮的声音打断她,手里还提着刚刚送来的衣服:“宴会马上开始了,再不梳洗来不及了,你还在发什么呆呢!”

韩千寻。

是她回了韩家之后被冠的新名字,听说是她的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奶奶取的。

千寻千寻,千里之寻。

只是她这个人,恐怕比不起这名字珍贵了。

礼服很漂亮,黄色的高腰及膝裙,白色如同水流的线条在裙摆勾勒出流畅大方的流纹,一朵精致小巧的兰花别在娃娃领口一侧,简单又不失气质。是上星期去一家高档服装店量身定做的,韩崇栩对她倒是丝毫不吝啬,吃穿用度一如他那对自小承欢膝下的儿女。言行间也总是品对着她,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补偿,大概他心里对这个女儿着实是亏欠的。但彼此太过客气,倒怎么也亲近不起来。

曙光个子并不高,一米六五,但是瘦,两条腿细细长长的,站在那像一只小白鹭一样。

今天是她的妹妹,韩千雅的十八岁生日宴会。

十八成人礼,韩崇栩自然是要给宝贝女儿过的热热闹闹风风光光。宴会在F市最为奢华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也是韩氏旗下最为人赞誉的宴会酒店,包下了一整层楼,来来往往的人觥筹交错,非富即贵。无一不证明着韩家的富贵。

韩氏酒店,是亚洲区最大及网络分布最广的酒店管理集团,首屈一指的豪华连锁酒店,亚洲客房拥有量最大的酒店之一,长居全球五百强。

曙光下了车,仰望着面前恢宏华丽的建筑。韩崇栩的意思,是借着韩千雅的生日,向大家正式介绍她。

正大光明的介绍她一个私生子,韩崇栩倒也是下了决心,也不怕对韩氏造成什么负面影响,似乎这样就可以弥补回曙光十几年所受的委屈。

可曙光心里对这个岳光闪闪的虚名其实是不在意的,一来曝光她私生子的身份对她并没有多少实际好处,除了韩家千岳小姐的身份,更多的怕是嘲讽与怀疑。二来,她在依仗韩家的庇佑,经济独立到可以照顾小司以后,是会选择离开的。

她并不恨韩家,可她也不想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寄人篱下,远比想象中凉薄的多。

何况,一入豪门深似海,她的母亲,不就牺牲在了豪门股掌之间么。

收起总是自己无端蔓延的思绪,她刚想迈步上台阶,却被一个力道在后背一撞,身子一倒膝盖直接撞在了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台阶上,磕的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