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盛锦手臂斜搭在身前,懒懒地开口,“我没什么胃口。”

黎笑笑一听急了,爬上沙发抱住他的胳膊撒娇,“小叔叔,你再瘦下去就剩一把骨架了,当然,你瘦点也一样好看没错。可爷爷看见你这么憔悴,还以为又是我不听话气到你,那我多冤枉,文绣姐也会很担心的,当然,我也会很担心。”

盛锦将报纸折了一个角,随手叠放在一边,华丽好听的声线低低响起,“哦,什么时候,你对我这么上心了?”

他的眼睛,眼角的眼线开阔,圆润而狭长,总给人一种深邃的感觉,无疑是极漂亮的。他的目光很淡,如一池青碧的潭水,但被这双眼睛盯着时,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笼罩下来,仿佛内心所思所想都将无所遁形,暴露在他眼前。

如果有个人前一天对你苦大仇深,争锋相对,誓言今后势不两立,隔天就对你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换成谁,都会心有惴惴然吧?

小叔叔的怀疑正常极了,黎笑笑却没办法解释她的变化,只盼望,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时间长了,小叔叔早晚会知道她的真心。

抱着他胳膊的手指略松开,黎笑笑抱着膝盖,揉揉眼睛,苦涩地轻声说,“小叔叔,我一直很关心你。”

关心个屁,她那时三魂七魄都被周恒铭勾走了,哪里看得到旁人。

周恒铭不要她,她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周恒铭对她稍微假以辞色,她就心花怒放。

蠢到家一傻逼。

“我知道周恒铭根本就不喜欢我,他那套欲擒故纵的把戏我是看透了。小叔叔,你放心,他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他呢!”黎笑笑知道她和小叔叔最大的结在于周恒铭,丝毫不含糊地表明态度。

猜疑、迷惑、不解、探究,凝成一滴浓墨,滴入一池幽潭,丝丝墨线纠缠化开,在他眼中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争吵不休、不欢而散、冷战、战斗升级,近一年来,他和笑笑的相处基本上遵循这个模式,主题绕来绕去绕不开一个周恒铭,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和他在一起。

而现在,她居然说,她放弃了,她看不上周恒铭,先不谈这是不是“酸葡萄”心理,这太诡异,这不像她,不符合黎笑笑的行事风格。

盛锦不敢相信地轻叹一声,揉了揉她的发丝,“我眼前这个,真的是黎笑笑?”

黎笑笑知道他还不适合她的反常,歪了脑袋搁在他肩上,郁闷地说,“我只是担心你。”

“嗯,我很高兴。”

“其实,告诉你也没什么。黎笑笑那个小没良心的除了惹你生气让你操心出了事让你替她擦屁股能干出什么好事儿!她怎么能和温柔体贴的我相提并论?看过修真小说吗,里面经常有孤魂野鬼夺舍重生,现在占据这具身体的是另一个魂魄。小叔叔你要小心,我看上你了,我啊,一直想要勾引你……”黎笑笑半真半假气呼呼地说,眼珠子骨溜溜转着细细看他脸上的神色。

小女人焉了吧唧地碎碎念,声音有气无力的,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样子。

他当然不是真的怀疑她不是黎笑笑,一个人再怎么变,身形样貌声音都可以变,眼神却是改变不了的。

“你也没那么差。”盛锦扯开唇角刚想笑,脸色蓦地一白,手掌袭上腹部,转念一想又握了拳放到身侧。

之前,他生病了,笑笑暂时放下心中的龃龉来关心他,他可以理解,无论如何,她是他一手带大的。现在,笑笑迁就他,大概是前几天他急性肠胃炎发作,她被他发病的样子吓住了。

“小叔叔,我扶你回房。”

盛锦想要隐瞒,可惜黎笑笑现在一遇到他的事就敏锐异常,一秒变身神探,一点蛛丝马迹都休想逃过她的法眼,何况他脸色这么明显地苍白下去。

若是在意一个人,那么他的点滴变化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用没用心,相去天渊。

“等等……”既然已经被识破,盛锦放任自己折起身子,闭上眼睛不说话。

“小叔叔……”黎笑笑拧着眉,胸口闷疼地像是她也生病了,重生之后再见到他,她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为这人心疼。

“陈嫂,快给温庭打电话让他马上过来一趟。”总这么难受也不是办法。

“诶诶,好的。”陈嫂马上给温庭打了电话过去,却被告知温庭人在外地进修,“笑笑小姐,温医生来不了了,这可怎么办啊!”

黎笑笑心焦万分,心里抱怨温庭走得不是时候。

“笑笑……”盛锦叫住她。

“嗯?”

冷汗濡湿的眼睫轻扇,疼得恍惚的眼神缥缈而来,“不用叫医生,已经好多了。你小的时候,也这么爱黏我……上次,我们这么心平气和地说话,还是两个月之前吧?”

这人胸前的衣服被蹂躏得拧巴成一团,领口被扯得歪向右边,展露出精致优美的锁骨,他这样白着脸对她笑,有种惊心动魄的颓废的美。

是啊,她任性地不肯回来,回来了也赌气不肯跟他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她竟然不知道他的身体坏成这样了。

她想说,小叔叔,笑笑一辈子都黏着你好不好?

可她不敢,黎笑笑半蹲下来,冷静地按住他微凉的手指,“小叔叔,别太用力了,放手好不好?我替你揉揉,就像小时候我肚子疼,你说揉揉就不疼了。”

好不好?

这种语调,她是在哄小孩子吗?盛锦失笑,摊开手,手肘撑着膝盖。

掀起他的上衣,温暖柔软的掌心贴上微凉的肌肤,黎笑笑莫名地觉得心驰荡漾,喉间干涩。

这是她的小叔叔。

这是她最亲近的人。

这是她最喜欢的人。

舔了舔干涩的唇,一时间愣着忘了动。

盛锦身子放松下来,歪倒在沙发上,看着为他担心的女孩子,煞白的唇微翘。目光触及她身上某一处时一顿,围在脖子上的围巾松散开来,女孩子雪白的脖子上,赫然印着一道香艳的吻痕。

盛锦凝着她的视线一寸寸冷凝。

“小叔叔,怎么了,干嘛这样看着我?”黎笑笑还浑然不知。

盛锦挪开目光,将黯然的神色掩饰地极好,“只是在想,九头牛都拉不回你,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能说得动你,我真想见识见识这个人。”

这个人根本不存在啊,她从哪里找一个给小叔叔看?

“小叔叔,我回头是岸了,难道不好吗?”

他的小姑娘搂着他的腰,亲昵地枕着他的肚子。一想到她也这样亲密甚至更亲密地对待别的男人,他就闷得胸口发疼。

盛锦眯着眼,极轻地说,“帮我倒杯热水好吗?”

“嗯,马上去。”黎笑笑乐颠颠地去倒水。

陈嫂正热着黎笑笑带回来的粥,见她过来,跟见了救星似得两眼放光,关小了火,就来告状,“笑笑,少爷他中午就几乎什么都没吃,我看他是真吃不下,就不敢太劝,可也不能总这么下去吧。”

手里握着烟波致爽阁莲花纹茶壶把手,壶口倾斜,刚烧开的热水冒着腾腾热气,黎笑笑一脸凝重,“嗯,绝对不能由着他的性子胡来,不能纵容这种歪风邪气。”对待陋习,要像秋风扫落叶一般毫不留情,握拳。

“小叔叔,来,喝水。”黎笑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扯过纸巾擦干手指上的水渍,伸手去扶他的肩膀。

在她手指碰到他之前,盛锦已经自己坐了起来。

黎笑笑端起杯子坐下来,嘴里吹着气,想揽过他的肩让他靠着自己,盛锦率先出手去接茶杯,不知道是不是凑巧,恰好拦下她的爪子。

盛锦握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水。

“小叔叔,我搬回来住吧,反正大三了,学校里课程也不多。”事实上,这个时候,一部分打算考研的譬如路晓一心埋头苦学,一部分则出去找实习,真的老老实实去上课的没几个。

黎笑笑眼睛一亮,想到个能和小叔叔朝朝暮暮长相见的好主意,“小叔叔,我也该出去实习了,不如我到你那里实习吧。”

盛锦喝完水,放下杯子,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目色沉沉,看得她心底莫名发虚,仿佛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

黎笑笑将她最近做的事滤过一遍,确定她没有,眨巴眨巴眼笑说,“我绝对老老实实,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会给你添乱的。”

盛锦仍然沉默地瞪着她,那一汪怡然宁谧的湖光山色像被一把巨斧劈下,碎裂出无数波纹,又悉数湮没在宽阔无垠的水面中。

就在黎笑笑以为他会冷酷拒绝时,他突然脸色一变,眉宇间露出痛苦的神色,从沙发上起来,捂着嘴踉踉跄跄地往洗手间走。

黎笑笑不放心地跟过去,卫生间的门“呼啦”撞过来,像是长了眼睛,堪堪停在她鼻子前端,在她眼前砰然关上。

“咯嗒”上锁的脆声。

黎笑笑急得跺脚,搓着手守在门口焦躁地绕圈走。

陈嫂正黎笑笑带回来的粥回炉加热,听见声响,跑过来一看,见黎笑笑这脸色便了然地和她在洗手间门口排排站。

“笑笑小姐别急,少爷不会有事的。”瞧黎笑笑急得像是没了主心骨,陈嫂出声安慰了一句,一拍脑袋,“忘了这茬。”

陈嫂叫住个人,指使他去泡个热水袋,她说话又快又急,“快去,要少爷平时用的那个。”

被喊住的那人被陈嫂的架势吓懵了,“热水袋在哪?”

“哎呀,算了算了,我自己去。”陈嫂腿脚利索地往楼梯走,“笑笑小姐你先在这儿看着。”

黎笑笑点了点头,望了眼闭着的门,快步过去倒了杯热水又一秒不敢耽搁地奔回来,杯中水流颠簸晃动得不时荡出少许。

掐着胃艰难地直起声,盛锦深吸口气,冰冷颤抖的指尖触及金属把手,定了定神,才旋开门把,半边身子的重心压在门把上,脑袋无力地后仰抵着门框,半睁着眼,脸色白得吓人。

“小叔叔。”黎笑笑捧着一杯水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一错不错地盯着门,见他出来,她一步跨过来,缩短彼此的距离,轻柔地扶过他,伸手揽上他的腰,两人的身高差让盛锦刚好将胳膊架在她肩上。

盛锦迟钝地侧头,目中聚拢光线,只见他的小姑娘脸上显而易见的担忧,粉色的唇/瓣轻咬,氤氲的水雾蒸腾袅袅,蒸得那双星空般的眸子格外清亮明净,又透出一股夜空迷离的魅意。

黎笑笑没有递过水杯,直接将杯子伸到他嘴边,“小叔叔,漱漱口。”

忖度着分寸,小心地倾斜杯口,动作意外的稳妥。

纵然幼年失怙,可有小叔叔庇护,她过得比任何一个小公主更加像公主。黎笑笑从小到大没有照顾过人,没有下过厨房,后来,她嫁了人,什么都学会了,学会忍耐,学会温顺,她要照顾醉酒的周恒铭,要伺候挑剔的公婆。她把最好的毫无保留地给了周恒铭,却什么都没为小叔叔做过。

盛锦转头将水吐在了洗脸池里,哑声说,“好了。”

黎笑笑取下毛巾,摊开来替他擦脸,手下动作轻柔。

黎笑笑了解小叔叔的习惯,他这个人挑剔得很,有洁癖,领域性极强,轻易不肯进自己卧室以外的房间。

黎笑笑没有多事地询问,直接扶着他往上楼的楼梯走。

“小叔叔……”苦恼地开口。

“嗯?”

“我要是个男人就好了。”说得略为惆怅。

“……”

“我要是个男的,我就直接抱你上楼了,公主抱,省得你走得辛苦。”黎笑笑歪头冲他笑,自觉幽默地单手环在胸口,比了个造型。

这话换个女人对盛锦这么说,盛锦多半当她是个疯的,转身就走。可这人是黎笑笑啊,他一手宠着护着的小姑娘,就算是傻,也是傻得可爱,她只是出于关心,盛锦只有哭笑不得,内心甚至隐隐觉得感动。

“笑笑小姐,让我来吧。”陈嫂忘了将热水袋放床上,抱着就蹬蹬下楼了,见黎笑笑走得辛苦,便要帮忙,此时问的是她,看的却是盛锦。

“嗯。”盛锦没有异议。

可黎笑笑有异议,小叔叔不是让陈嫂帮着扶,而是直接不让她扶,当然,这可能完全是她小心眼了,小叔叔根本没有亲疏的意思在里头,可她不想,从心里头不愿意假手于人。

黎笑笑不仅没有去接陈嫂递过来的热水袋,反而收紧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

陈嫂不解地收回手,将视线从黎笑笑身上转到盛锦脸上,问他这是怎么了?

“笑笑?”盛锦轻声问。

黎笑笑闷不吭声。

闹起别扭了,这表现,和任源抢了她最宠爱的玩偶时如出一辙。她总是能轻易地获得他的原谅,盛锦瞅着那颗垂下的黑漆漆的脑门,嘴角悄悄扬起一个弧度。

盛锦扶着楼梯扶手,忍着眩晕对陈嫂说,“把晚饭端上来。”

“好,我这就去。”

盛锦闭了闭眼,将身子倚向黎笑笑,“走吧。”

黎笑笑心满意足了,这头却是抬不起来了,低得像是戴着放大镜在地上找金子,根本不敢看小叔叔的表情,羞愧啊,她都多大了,还在那儿使性子,好在小叔叔没说什么。

陈嫂挥舞着菜汤勺时还在琢磨刚才她做了什么惹得笑笑小姐不痛快了,想来想去她也没做什么啊,锅里正收汤汁呢,她突然间福至心灵,难道说,刚刚笑笑小姐是在和她争宠吗?

汤勺柄油腻腻的,陈嫂一走神,手一滑,勺子连着汤落回了锅里。嗷嗷叫着挑开,躲过一劫,郁郁地将勺子捞起来。

争宠……谁不知道笑笑小姐是少爷的心头肉,哪个争得过?就算当年,萧静小姐和少爷处于热恋期时,都没能分薄了少爷对笑笑小姐的宠爱,笑笑小姐用得着跟她一个老太婆争,她也配?甄嬛传看多了吧?